第二十六章 草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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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草莽（二）
整七日，朱藍山再未踏入過占夢房。
這是過去未曾有過的事。
天鳴起初只當他鬧小孩脾氣，並未過多理會。
直到文照握著竹帚掃落石階上的落花，瞄著天鳴倚在廊下用指尖撥弄酒壺流蘇的寡歡模樣，終是忍不住開口：“夢官可聽過琴弦繃太緊定會斷？”
“你想說什麽？”酒壺在掌心轉了個圈，天鳴掃了他一眼。
“朱縣令最近整日悶在房裏批卷宗，恐怕忙得很，要不您去看看？”
可過往他忙完便會來，現在是忙完也不來了。
“他若想當木頭人，我何苦熱臉貼冷屁股？”天鳴眼種閃過不悅，半是無奈半是別扭。
“哎呀，你去和他來，有何分別？這世間無論何種情分，從來不是一人的獨角戲，”文照握著竹帚轉身掃向廊下青苔，竹枝掠過青石板發出沙沙輕響：“哪怕是相交多年的摯友，單方面耗盡心力，任誰都會累的。”
天鳴盯著他打掃的背影，轉而抱起小銀撫摸它的銀毛，想了好一會，終是嘆口氣，將酒壺往石桌上一磕，吩咐道：“備食盒，去府衙。”
晌午時，天鳴提著食盒繞過影壁，卻見朱藍山立在府衙西廊下的涼亭中，正在描繪著什麽。
“朱大人好興致。”她揚聲開口，走近想看上一眼時，他便慌忙將畫紙蓋住，耳尖卻已泛起薄紅。
“今日怎有空過來？占夢房不忙？”他擡眸時眼底閃過驚訝，竟帶出幾分躲避意味。
她看在眼裏，將食盒輕輕擱在石桌上，掀開竹蓋，青瓷碟裏碼著油爆河蝦與香菇煨筍，還冒著溫吞熱氣：“文照說你近日總顧著辦差，我就……順路帶些熱食。”
“勞你掛心了。”他淡笑。
這話落在天鳴心頭，讓她略有酸澀......這般生分的口吻，過去從未有過，直像戳進心尖的細針。
她盯著他垂眸整理袖擺的疏離姿態，忽然想起文照說的“身邊人最忌諱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喉間泛起澀意：“怎麽，如今見著我連話都不願說了？若是那天早上惹你不快，我道歉可好？”
“想什麽呢？我是那般計較的人嗎？是最近府衙事務繁雜，沒得空過去看你。”朱藍山溫溫一笑，卻避開她灼灼視線，拿著畫軸起身：“你差人將食盒送去後堂吧，我下午還要批刑案卷宗，你先回，過兩日……我再去看你。”
她忽然伸手拽住他袖角，他本能地往後要躲，覺察動作過於不妥，才頓住身形：“可是有事？”
天鳴已收回手，喉間泛起酸澀，強撐著勾起嘴角：“過兩日來，到底是哪天？我叫文照做點你愛吃的，等你一起用飯。”
“哦。”他似乎為難，垂眸沈吟良久，“不急，我去之前，會著人遞個話。”
朱藍山唇角揚起淺淡笑意，轉身之際，天鳴目光驟然凝在他腰間晃動的香囊上。
那錦緞色澤鮮嫩，繡著吉祥葫蘆紋樣，而非她親手繡的那枚香囊。
心口驀地泛起酸澀，她望著他青衫消失在月洞門後的背影，指尖無意識攥緊了去。
回去的時候自然帶著幾分氣，“你說，朱藍山莫不是中了邪？怎麽這般別扭！”
她猛灌了一口酒，酒氣混著怒意往上湧，“往日連我多瞧兩眼別的男子都要酸上半日，如今倒好，自己腰間掛著旁人繡的香囊，對我倒像個陌生人！有什麽話明明白白說清楚不好嗎！偏要藏著掖著！”
文照握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皺眉道：“這話奇了。朱大人每日不是在府衙批卷，便是在城內查案，從沒聽說身側有其他女子啊？誰給她的香囊？說不準，是自己買的？”
“呵，你何曾見過朱藍山喜歡過這種小玩意兒？可會自己特意去買？”
確實不會。文照低眉暗忖，難不成他家夢官真被人鉆了空子？
天鳴眉間仍凝著未散的慍色，指尖摩挲著酒盞邊緣。
晚風卷起廊下燈籠輕晃，將她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扯得歪扭，酒液入喉帶著反常的澀意，心下煩悶，索性出門，直往巷口酒肆去了，打算喝個痛快，不醉不歸。
酒肆裏燭火昏黃，劃拳聲混著羊肉湯的熱氣撲面而來。
她揀了張臨窗的木桌坐下，忽聽得隔壁食客拍著桌沿驚嘆：“城西新來的那位畫師當真是神了！說是左松先生親傳弟子的弟子！那手工筆人物畫得跟活的似的，前日都被朱縣令請去府衙作畫了！”
“作畫？”天鳴握酒壺的手頓住，她擰起眉頭，不動聲色地往那桌挪近半尺。
“可不是嘛！”另一人撚著胡須搖頭晃腦，“聽府衙當差的兄弟說，朱大人花了十兩銀子，專讓那畫師描‘夫妻恩愛情狀’！什麽‘晨起描眉圖’‘月下對飲圖’，還有……”他忽然壓低聲音，“還有夫人彎腰浣衣、烹茶遞盞的模樣，當真是畫***吶！”
酒壺在掌心驟然發燙。
天鳴盯著對方眉飛色舞的神情，耳畔嗡鳴作響。她拽過那桌客人的條長凳坐下，湊近幾分問：“勞駕，能否細說說那畫的內容？”
食客們被她突兀的舉動驚住，見她眼神灼灼，忙賠著笑將所知細節娓娓道來。
天鳴越聽指尖越涼，待聽到“畫中女子腕間系著銀鈴”時，她的臉色已經徹底冷下。
她望著酒肆外朦朧的月光，忽然想起今早朱藍山袖中露出的畫紙邊緣，那抹水紅裙角原來是新娘的衣裳。
酒盞重重磕在桌上，驚得鄰桌食客紛紛側目，她卻渾然不覺，面上帶著幾分冷笑。
原來當真是——轉眼便與別人定了終身。
那女子是誰？
容貌如何？
芳齡多少？
滿腹疑問，卻沒了質問的資格，只留一肚子幹酸悶氣。
占夢房的木門接連緊閉數日，一應解夢瑣事皆由文照料理。
直至天鳴閉門謝客的第五日，文照終是抵不過來客的再三懇請——來者竟是城西那位畫師，稱有緊要事需面見王夢官，已經接連叩門三日。
那畫師立在占夢房檐下，周身縈繞著股清冽的松墨之氣，混著晨露打濕的青草香，竟像是從終南山道觀裏走出來的清修之人。
他不過弱冠年紀，腰間系著截青色絲絳。
“小師傅可是來解夢？”天鳴掀開門簾，一眼瞧見，不禁一楞，想不到近日在富爾鎮頗具名望的畫師，竟然如此年輕，目光掃過他背著的畫匣，匣子邊角磨得發亮。
“在下硯清。”小畫師見到天鳴，忙擡手作揖，露著幾分靦腆，“小生前來，非為解夢，實為尋人。”
他擡頭時，一雙眼睛亮如星辰，透著股少年人的執拗，“城西有處老宅，住有一對夫妻，這夫妻育有兩女，長女春桃，五年前歿於疫病，在下想請夢官入她執念之夢，助她了卻心願。”
文照聞言挑眉：“城西春桃姑娘的事兒，倒有些耳聞。她爹娘原是城西義莊的守莊人，雖做的是白事營生，卻最是樂善好施，哪家貧戶沒銀錢置棺，都能去義莊賒副薄皮棺材，事後只需去義莊掃掃落葉便抵了債。朱大人三年前剛做縣令時，第一個差事便是重整義莊。”
“你與那小姑娘可是親故？”王天鳴坐在石凳上，順手請硯清落座。
硯清垂眸：“算是吧。但我沒見過她。”
“那為何要幫？我占夢房很少辦已故者的案子，她執念若存與夢中生亂，我們才能插手。”
少年人擔心天鳴不理此事，忽然攥緊衣擺，像是下了極大決心，緊張道：“我沒見過她，可……可我爹見過。”
他擡頭時眼裏泛著不安，“五年前春桃歿的時候，我爹幫著請了外地的名醫，雖然最後還是沒能救活，但春桃一家都對我爹千恩萬謝。”
“既是令尊的事，你直說便是，何苦吞吞吐吐？”天鳴打量少年人欲言又止的為難模樣，一時有些摸不清頭腦。
見硯清不語，天鳴嘆道：“亡魂的執念若與生人因果糾纏，便會在現世結出苦果。她的執念，或會化作別人的夢魘，你爹，可是常常在夢中魘住？”
少年激動地擡起眸：“且不僅是一個人的夢魘，我曾連續夢見她，手裏晃動著鈴鐺，說‘阿硯哥哥，我要等你長大。’”
現實中沒見過，卻在夢裏見過？
少年人繼續道：“她腕上系著一枚銀鈴，聽義莊老人說，早夭孩童入土時必戴引魂鈴，銀鈴震響可破黃泉霧障，讓魂魄記得歸家路，也好來世尋著前世親人。”
銀鈴引路，這裏確實有這個風俗。
“你還是得告訴我，你爹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是我爹，是我娘。”硯清喉結滾動，“她生我後血崩而亡，臨終前曾與我爹說，夢見個戴銀鈴的小姑娘哭著喊她，要與她一路離開。我從未見過娘親，這些，都是府裏相熟的老人告知我的。我爹，最厭我談夢中怪事。”
天鳴與文照對視一眼，府裏老人？看不出這小畫師竟還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
少年人臉色通紅，忽然起身跪地：“實話告訴夢官！我、我並非這裏的人……我來自二十年之後！春桃的執念會在未來釀成大禍，而我娘當年便是春桃夢魘糾纏的受害者！”
這話驚得文照瞪大了眼睛。
文照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畫師身上的正氣，卻與夢氣有些相似：“你是從何能跨過時間，穿越而來？”
“不久前，順著一道夢境裏黑色的裂縫。其他的，我也記不大清，只知道當時正在作畫，畫著畫著，便睡著了。”
不久前，裂縫，夢境....難道是在解決那賣豆漿的老太婆時，誤將一個滿身正氣的孩子拉進了這裏？！
王天鳴的呼吸陡然滯住，心虛地看了一眼同樣心虛的文照。
硯清竟然是是是他們在處理夢案時牽連進來的？！！
這也太棘手了吧！
這城鎮裏到底因夢境裂隙拽進來多少無辜的人？！
太可怕了，天鳴咽了下口水，壓下一陣心慌，“你現下住在何處？”
“府衙客房，近日要為朱縣令作畫。”
“哦——”天鳴眼神晃了晃，住在朱藍山哪裏倒也無妨，畢竟是自己人，有什麽問題都好說話：“他知道你來自未來嗎？”
硯清非常實在地搖搖頭，“我不敢說，也不能說。”
呼，松了口氣。
天鳴忽又瞪眼：“若你說的為真，那你回來，可見到娘親了？”
少年微點頭，眼底泛起激動與不舍：“不知何時會回去，所以悄悄看了她幾日，才敢來尋您。”
“這麽大的事，你本該一開始就來找我。”天鳴手心裏冒出冷汗，“……你娘是哪位？可告知我住處？我得親自去看看。”
“我娘正是春桃的妹妹，閨名春熙。”
謔，天鳴瞬間明白春桃執念的根源，原來是在尋自家人。
“那你爹呢？可也是本地人？”
少年抿唇，望向府衙方向，有點不好意思道：“我爹……正是朱縣令。”
“你說誰？”天鳴猛地起身，手腕磕在桌上也渾然不覺。
文照眼尾微抽，已經驚訝地定在當場。
少年耳尖通紅，點點頭：“我叫朱硯清，朱藍山，便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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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七日，朱藍山再未踏入過占夢房。
這是過去未曾有過的事。
天鳴起初只當他鬧小孩脾氣，並未過多理會。
直到文照握著竹帚掃落石階上的落花，瞄著天鳴倚在廊下用指尖撥弄酒壺流蘇的寡歡模樣，終是忍不住開口：“夢官可聽過琴弦繃太緊定會斷？”
“你想說什麽？”酒壺在掌心轉了個圈，天鳴掃了他一眼。
“朱縣令最近整日悶在房裏批卷宗，恐怕忙得很，要不您去看看？”
可過往他忙完便會來，現在是忙完也不來了。
“他若想當木頭人，我何苦熱臉貼冷屁股？”天鳴眼種閃過不悅，半是無奈半是別扭。
“哎呀，你去和他來，有何分別？這世間無論何種情分，從來不是一人的獨角戲，”文照握著竹帚轉身掃向廊下青苔，竹枝掠過青石板發出沙沙輕響：“哪怕是相交多年的摯友，單方面耗盡心力，任誰都會累的。”
天鳴盯著他打掃的背影，轉而抱起小銀撫摸它的銀毛，想了好一會，終是嘆口氣，將酒壺往石桌上一磕，吩咐道：“備食盒，去府衙。”
晌午時，天鳴提著食盒繞過影壁，卻見朱藍山立在府衙西廊下的涼亭中，正在描繪著什麽。
“朱大人好興致。”她揚聲開口，走近想看上一眼時，他便慌忙將畫紙蓋住，耳尖卻已泛起薄紅。
“今日怎有空過來？占夢房不忙？”他擡眸時眼底閃過驚訝，竟帶出幾分躲避意味。
她看在眼裏，將食盒輕輕擱在石桌上，掀開竹蓋，青瓷碟裏碼著油爆河蝦與香菇煨筍，還冒著溫吞熱氣：“文照說你近日總顧著辦差，我就……順路帶些熱食。”
“勞你掛心了。”他淡笑。
這話落在天鳴心頭，讓她略有酸澀......這般生分的口吻，過去從未有過，直像戳進心尖的細針。
她盯著他垂眸整理袖擺的疏離姿態，忽然想起文照說的“身邊人最忌諱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喉間泛起澀意：“怎麽，如今見著我連話都不願說了？若是那天早上惹你不快，我道歉可好？”
“想什麽呢？我是那般計較的人嗎？是最近府衙事務繁雜，沒得空過去看你。”朱藍山溫溫一笑，卻避開她灼灼視線，拿著畫軸起身：“你差人將食盒送去後堂吧，我下午還要批刑案卷宗，你先回，過兩日……我再去看你。”
她忽然伸手拽住他袖角，他本能地往後要躲，覺察動作過於不妥，才頓住身形：“可是有事？”
天鳴已收回手，喉間泛起酸澀，強撐著勾起嘴角：“過兩日來，到底是哪天？我叫文照做點你愛吃的，等你一起用飯。”
“哦。”他似乎為難，垂眸沈吟良久，“不急，我去之前，會著人遞個話。”
朱藍山唇角揚起淺淡笑意，轉身之際，天鳴目光驟然凝在他腰間晃動的香囊上。
那錦緞色澤鮮嫩，繡著吉祥葫蘆紋樣，而非她親手繡的那枚香囊。
心口驀地泛起酸澀，她望著他青衫消失在月洞門後的背影，指尖無意識攥緊了去。
回去的時候自然帶著幾分氣，“你說，朱藍山莫不是中了邪？怎麽這般別扭！”
她猛灌了一口酒，酒氣混著怒意往上湧，“往日連我多瞧兩眼別的男子都要酸上半日，如今倒好，自己腰間掛著旁人繡的香囊，對我倒像個陌生人！有什麽話明明白白說清楚不好嗎！偏要藏著掖著！”
文照握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皺眉道：“這話奇了。朱大人每日不是在府衙批卷，便是在城內查案，從沒聽說身側有其他女子啊？誰給她的香囊？說不準，是自己買的？”
“呵，你何曾見過朱藍山喜歡過這種小玩意兒？可會自己特意去買？”
確實不會。文照低眉暗忖，難不成他家夢官真被人鉆了空子？
天鳴眉間仍凝著未散的慍色，指尖摩挲著酒盞邊緣。
晚風卷起廊下燈籠輕晃，將她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扯得歪扭，酒液入喉帶著反常的澀意，心下煩悶，索性出門，直往巷口酒肆去了，打算喝個痛快，不醉不歸。
酒肆裏燭火昏黃，劃拳聲混著羊肉湯的熱氣撲面而來。
她揀了張臨窗的木桌坐下，忽聽得隔壁食客拍著桌沿驚嘆：“城西新來的那位畫師當真是神了！說是左松先生親傳弟子的弟子！那手工筆人物畫得跟活的似的，前日都被朱縣令請去府衙作畫了！”
“作畫？”天鳴握酒壺的手頓住，她擰起眉頭，不動聲色地往那桌挪近半尺。
“可不是嘛！”另一人撚著胡須搖頭晃腦，“聽府衙當差的兄弟說，朱大人花了十兩銀子，專讓那畫師描‘夫妻恩愛情狀’！什麽‘晨起描眉圖’‘月下對飲圖’，還有……”他忽然壓低聲音，“還有夫人彎腰浣衣、烹茶遞盞的模樣，當真是畫***吶！”
酒壺在掌心驟然發燙。
天鳴盯著對方眉飛色舞的神情，耳畔嗡鳴作響。她拽過那桌客人的條長凳坐下，湊近幾分問：“勞駕，能否細說說那畫的內容？”
食客們被她突兀的舉動驚住，見她眼神灼灼，忙賠著笑將所知細節娓娓道來。
天鳴越聽指尖越涼，待聽到“畫中女子腕間系著銀鈴”時，她的臉色已經徹底冷下。
她望著酒肆外朦朧的月光，忽然想起今早朱藍山袖中露出的畫紙邊緣，那抹水紅裙角原來是新娘的衣裳。
酒盞重重磕在桌上，驚得鄰桌食客紛紛側目，她卻渾然不覺，面上帶著幾分冷笑。
原來當真是——轉眼便與別人定了終身。
那女子是誰？
容貌如何？
芳齡多少？
滿腹疑問，卻沒了質問的資格，只留一肚子幹酸悶氣。
占夢房的木門接連緊閉數日，一應解夢瑣事皆由文照料理。
直至天鳴閉門謝客的第五日，文照終是抵不過來客的再三懇請——來者竟是城西那位畫師，稱有緊要事需面見王夢官，已經接連叩門三日。
那畫師立在占夢房檐下，周身縈繞著股清冽的松墨之氣，混著晨露打濕的青草香，竟像是從終南山道觀裏走出來的清修之人。
他不過弱冠年紀，腰間系著截青色絲絳。
“小師傅可是來解夢？”天鳴掀開門簾，一眼瞧見，不禁一楞，想不到近日在富爾鎮頗具名望的畫師，竟然如此年輕，目光掃過他背著的畫匣，匣子邊角磨得發亮。
“在下硯清。”小畫師見到天鳴，忙擡手作揖，露著幾分靦腆，“小生前來，非為解夢，實為尋人。”
他擡頭時，一雙眼睛亮如星辰，透著股少年人的執拗，“城西有處老宅，住有一對夫妻，這夫妻育有兩女，長女春桃，五年前歿於疫病，在下想請夢官入她執念之夢，助她了卻心願。”
文照聞言挑眉：“城西春桃姑娘的事兒，倒有些耳聞。她爹娘原是城西義莊的守莊人，雖做的是白事營生，卻最是樂善好施，哪家貧戶沒銀錢置棺，都能去義莊賒副薄皮棺材，事後只需去義莊掃掃落葉便抵了債。朱大人三年前剛做縣令時，第一個差事便是重整義莊。”
“你與那小姑娘可是親故？”王天鳴坐在石凳上，順手請硯清落座。
硯清垂眸：“算是吧。但我沒見過她。”
“那為何要幫？我占夢房很少辦已故者的案子，她執念若存與夢中生亂，我們才能插手。”
少年人擔心天鳴不理此事，忽然攥緊衣擺，像是下了極大決心，緊張道：“我沒見過她，可……可我爹見過。”
他擡頭時眼裏泛著不安，“五年前春桃歿的時候，我爹幫著請了外地的名醫，雖然最後還是沒能救活，但春桃一家都對我爹千恩萬謝。”
“既是令尊的事，你直說便是，何苦吞吞吐吐？”天鳴打量少年人欲言又止的為難模樣，一時有些摸不清頭腦。
見硯清不語，天鳴嘆道：“亡魂的執念若與生人因果糾纏，便會在現世結出苦果。她的執念，或會化作別人的夢魘，你爹，可是常常在夢中魘住？”
少年激動地擡起眸：“且不僅是一個人的夢魘，我曾連續夢見她，手裏晃動著鈴鐺，說‘阿硯哥哥，我要等你長大。’”
現實中沒見過，卻在夢裏見過？
少年人繼續道：“她腕上系著一枚銀鈴，聽義莊老人說，早夭孩童入土時必戴引魂鈴，銀鈴震響可破黃泉霧障，讓魂魄記得歸家路，也好來世尋著前世親人。”
銀鈴引路，這裏確實有這個風俗。
“你還是得告訴我，你爹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是我爹，是我娘。”硯清喉結滾動，“她生我後血崩而亡，臨終前曾與我爹說，夢見個戴銀鈴的小姑娘哭著喊她，要與她一路離開。我從未見過娘親，這些，都是府裏相熟的老人告知我的。我爹，最厭我談夢中怪事。”
天鳴與文照對視一眼，府裏老人？看不出這小畫師竟還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
少年人臉色通紅，忽然起身跪地：“實話告訴夢官！我、我並非這裏的人……我來自二十年之後！春桃的執念會在未來釀成大禍，而我娘當年便是春桃夢魘糾纏的受害者！”
這話驚得文照瞪大了眼睛。
文照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畫師身上的正氣，卻與夢氣有些相似：“你是從何能跨過時間，穿越而來？”
“不久前，順著一道夢境裏黑色的裂縫。其他的，我也記不大清，只知道當時正在作畫，畫著畫著，便睡著了。”
不久前，裂縫，夢境....難道是在解決那賣豆漿的老太婆時，誤將一個滿身正氣的孩子拉進了這裏？！
王天鳴的呼吸陡然滯住，心虛地看了一眼同樣心虛的文照。
硯清竟然是是是他們在處理夢案時牽連進來的？！！
這也太棘手了吧！
這城鎮裏到底因夢境裂隙拽進來多少無辜的人？！
太可怕了，天鳴咽了下口水，壓下一陣心慌，“你現下住在何處？”
“府衙客房，近日要為朱縣令作畫。”
“哦——”天鳴眼神晃了晃，住在朱藍山哪裏倒也無妨，畢竟是自己人，有什麽問題都好說話：“他知道你來自未來嗎？”
硯清非常實在地搖搖頭，“我不敢說，也不能說。”
呼，松了口氣。
天鳴忽又瞪眼：“若你說的為真，那你回來，可見到娘親了？”
少年微點頭，眼底泛起激動與不舍：“不知何時會回去，所以悄悄看了她幾日，才敢來尋您。”
“這麽大的事，你本該一開始就來找我。”天鳴手心裏冒出冷汗，“……你娘是哪位？可告知我住處？我得親自去看看。”
“我娘正是春桃的妹妹，閨名春熙。”
謔，天鳴瞬間明白春桃執念的根源，原來是在尋自家人。
“那你爹呢？可也是本地人？”
少年抿唇，望向府衙方向，有點不好意思道：“我爹……正是朱縣令。”
“你說誰？”天鳴猛地起身，手腕磕在桌上也渾然不覺。
文照眼尾微抽，已經驚訝地定在當場。
少年耳尖通紅，點點頭：“我叫朱硯清，朱藍山，便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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