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草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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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草莽
“共榻而眠？”
“同塌而臥？”朱藍山的嘆聲脫口而出。
平素裏習慣性對天鳴噓寒問暖的他霎時慌了神，耳尖立即燒得通紅：“你...你莫不是醉了？昨日入夢喝太多了吧？”
他連退三步撞到桌邊，卻見她指尖輕勾他腰間玉帶，眼尾故作輕佻模樣。
天鳴歪頭看他：“不願？”
朱藍山徹底瘋了，喉結滾動著連咳數聲，抖著手指向床榻：“文照！你快醒醒！王天鳴要輕薄我！”
向來耳聰目明的郭文照此刻卻緊閉雙眼裝聾作啞，決定裝睡到底。
見她沒有退意，眼神依舊勾著自己，朱藍山深吸一口氣：“鳴兒，此事於禮不合！”
他攥緊袖口，語速快得像走馬燈，“縱你向來厭煩繁文縟節，可三書六禮、納采問名、過聘下雁、拜堂合巹...斷斷少不得半分！”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已經不好意思再看她的眼睛，別過頭盯著外面：“我們、我們至少要有名分，才可以睡一起。”
“嗤。”天鳴長臂一伸拍得朱藍山肩頭晃了晃：“酸文假醋的想什麽呢，我是要入你的夢瞧瞧。”
“啊？”朱藍山面色一滯，腰間玉帶被拍得輕晃，望著她指尖繞著的一縷發發怔：“好端端的入什麽夢？”
“此事說來話長。”天鳴忽然踮腳湊近他耳畔：“今晚你來我這，還是我去府衙？你定。”
說罷拋著酒壺轉身去找吃的，長發掃過他手背時，朱藍山的臉立馬更紅了。
他望著她背影欲言又止，忽聽床榻傳來窸窣聲，文照揉著僵直的脖頸坐起來，看向朱藍山的眼神多了幾分同情。
此刻，前院銅環叩門聲方落，吳志便掀開竹簾，拄著拐去開門。
門縫大開，就見到門前立著個抱食盒的身影。
竟是二柱。
“小吳公子……”二柱耳尖微赧，人消瘦了一些，眸子裏小心翼翼：“昨日在西市見著活魚攤，想起當年在馬車邊……您給了我銀子照看娘親。前幾日您又在夢裏救下了我，我沒有什麽，唯有一手廚藝，給你煲了魚湯，您嘗嘗？”
吳志眼底驟然亮起，忽覺喉間發酸——這碗遲了數年的魚湯，卻比記憶裏任何珍饈都要滾燙。
“快、快些進來！”他忙側身讓路。
“嗯！”二柱立即展顏，跨進占夢房。
青瓦天窗漏下的晨光剛在磚地上畫滿格子，占夢房的土竈便騰起裊裊白煙。
二柱蹲在竈臺前添柴火，粗陶海碗裏的鯽魚湯正咕嘟咕嘟吐著泡，奶白湯汁裹著蔥段姜片，滿屋浸得鮮香。
文照挽著袖口在案前揉面，木勺攪得面糊嘩嘩響，忽聽得身後傳來瓷罐輕磕聲，天鳴正抱著半壇桂花酒晃過來，指尖勾著塊剛出鍋的煎魚肉，油星子滴在月白中衣上也不在意。
“早飯也不用這麽講究，不過二柱的手藝是真好啊。”
她咬著魚肉含糊開口，二柱聽到誇獎有些不好意思。
占夢房的庭院石桌上，很快擺滿好菜。
天鳴捧著酒碗，桂花酒的甜香混著晨露氣息撲面而來。
奶白的鯽魚湯在盆裏晃出漣漪，幾片青蒜葉漂在湯面。
朱藍山吃的有味，魚湯泡餅。
文照與吳志相對而坐，二柱坐在吳志身側，頻頻與之交杯換盞，仿佛多年老友重聚。
小銀在院子裏趴著，曬著暖洋洋的光。
占夢房很少有這麽熱鬧的早晨。
天鳴望著落滿餅渣的青石板庭院，檐角漏下的晨光正給文照吃飽喝足撫摸小銀的身影鍍著金邊。
這混著魚湯香與桂酒氣的人間煙火，比她踏過的百個綺麗夢境都要鮮活三分。
一片花瓣恰好跌進酒碗，在琥珀色酒液裏旋出極小的漩渦。
天鳴望著自己在漣漪中破碎又重組的面容，忽然想起昨夜在老太太夢魘裏遇見的林清越。
他執劍刺來的瞬間，讓自己的喉嚨仿佛此刻還留著血味。
夢境具有欺詐性，尤其在充斥著執念的夢境裂隙裏。
可心口那道仿佛被劍尖剜去的灼痛，為何在醒來後仍隱隱作痛？
她喝酒的動作頓住，望著朱藍山用竹筷夾起半塊魚腹肉，陽光斜切過他的眉骨，在眼瞼投下蝶翼般的陰影，竟與記憶中林清越執劍時的角度分毫不差。
“再發呆，魚骨頭都要被搶光了。“朱藍山的竹筷精準地將魚肉擱進她碗裏，指尖不經意間劃過她握酒碗的手背。
酒碗突然被輕輕奪走。
天鳴才回過神來，朱藍山指尖捏著她常用的瓷勺，往她碗裏添了勺仍滾著熱氣的魚湯：“昨夜在夢裏折騰半宿，今早還喝酒？酒癮太大了，要戒。“
他這副貼心模樣，分明與夢裏刺中自己的林清越毫無幹系，可為何他低頭替她調整碗盞位置時，卻與他又有幾分神似？
魚湯的熱氣熏得她眼眶發潮。
天鳴晃了晃頭，試圖驅散微醺。
朱藍山見她捧著湯碗發怔，指尖叩了叩她的碗沿：“快些喝，不然要涼了。“
他擱下自己的空碗，歪頭拄著腮。
“哦。“她低低應了聲，低頭用湯勺撥弄著碗裏的魚肉與豆腐，魚湯的熱氣氤氳著漫過睫毛。
“鳴兒...“朱藍山的聲音很輕：“你昨夜到底夢到了什麽？不如與我說說？“
天鳴揚眉望著他，反問道：“素來少聽你提及夢，難道你不怎麽做夢？“
“自小睡慣了硬板床，沾枕便著，的確不怎麽做夢。“
他指尖劃過石桌上的餅渣，忽然瞥見她眼底掠過絲晦澀。
“那你可曾夢見過...“天鳴頓了頓，筷尖無意識戳著碗裏的魚肉，“穿月白廣袖，腰間懸著青玉連環佩，眉峰如刀刻般冷硬的男子？面上總像心裏壓著座冰山，連笑都帶著霜氣。“
朱藍山沈吟片刻：“你是在說，林清越？這般形容...倒像話本裏的冷面將軍。“
見她垂眸攪著魚湯不答話，朱藍山眉尖微蹙：“昨夜入夢，又遇著不相幹的男子了？“
喉間忽然泛起酸意，偏又不願直說。
明明今晨還說要與他共榻觀夢，此刻卻提別的男子。
朱藍山斂去眸中溫光，當下不悅，如孩童一般委屈，輕拂衣擺起身：“府衙還有卷宗未批，我先回了，諸位慢用。“
說罷向二柱與吳志略一點頭，轉身便走。
天鳴楞了下，望著他離去時帶起的花瓣，忽覺石桌上的魚湯都涼透了。
指尖蹭過他方才坐過的石面，自知問多了，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文照抱起小銀望向朱藍山的背影，又回頭看看他家夢官，謹慎地選擇了閉嘴。
庭院裏的麻雀又落回石桌，啄著朱藍山方才擱下的半塊餅，剛剛還熱絡的氣氛忽地冷下幾分。
當夜戌時三刻，府衙後巷的老樹在夜風裏沙沙作響。
天鳴直接從府衙後墻翻了進去——畢竟留宿在縣令房中這種事情傳出去不大好聽。
好在朱藍山的書齋亮著燭火，窗紙上映出他垂首批卷的影子。
“朱大人公務繁忙吶？“她揚手將小石子拋向窗欞，裏面的影子猛地頓住。
紙窗無風自動，露出道寸許寬的縫隙。
天鳴盯著他的影子，等了好一會，不見裏面傳出回話，便彎腰再次拾起塊小石子，瞄準影子準確地擲去——石子穿過窗紙與地面的縫隙，恰好落在朱藍山腳邊，驚得他擱在案上的朱砂筆滾出半尺遠。
唉，王天鳴。
朱藍山無可奈何地搖頭。
“躲什麽你？“她貼在窗邊，從窗縫看進去。
“夜深露重，扒墻根這事兒，你能不能少做？“
終究忍不住，還是踱到窗邊，順著窗縫掃了眼，還好沒有衙役巡視。
“讓我進去瞧瞧。“
“不可。今日...今日不宜入夢。“
“哦？你什麽時候比我還懂了？”
朱藍山揚著下巴：“說了不準就是不準，快些回吧。”
天鳴忽然笑出聲：“你不是做夢不多嗎？那還怕我看見什麽？“
她的聲音讓他心尖細癢。
窗戶“刷“地拉開大縫，朱藍山的指尖攥著窗框，露出半張泛紅的臉：“不許鬧了，回去。“
四目相對的剎那，天鳴忽然想起今早庭院裏，他替她倒魚湯時睫毛投在眼下的陰影。
“讓我進去嘛~“她放軟聲調，指尖輕輕拽住他垂在窗外的袖角，“就看一眼便走。“
朱藍山定定看她一會，有些落敗模樣：“我現在睡不著，難道你就幹等著？”
“等就等嘛，就像你總等我大夢醒來，有何不可？”
天鳴話到此處，看著朱藍山不自在地眼神一閃而過。
“不可。”他似乎終於做了決斷，猛地抽回袖角，窗紙“啪“地闔上，燭影裏的身影卻始終對著窗戶，再未轉回案頭。
“小氣鬼，鬧什麽脾氣，吶，給你的啊，仔細收著。“她將做好的安神香囊放在窗邊。
實則是為早上的事兒道歉。
雖然不知錯在哪裏，但朱藍山對她素來好脾氣，既然表露不悅，那肯定是她言語冒昧，才讓他早上不快。
放好香囊，又盯了他半晌，見他還是不動，天鳴輕笑一聲，便利索地翻了墻，腳步輕快地回去了。
覺察外面靜了半晌，她是真的走了。
窗軸才再次“吱呀“響動，朱藍山指尖觸到香囊的瞬間，面上已經帶了笑意。
他將香囊攥在掌心，對著燭光細瞧緞面上繡的小酒壺，針腳歪歪扭扭，卻讓他心裏暖洋洋。
“真是...也不知道跟阿秀學學女工。“他低嘆一聲，卻將香囊塞進懷裏，袖口帶起的風拂亂案頭卷宗。
這晚朱藍山是抱著香囊睡著的。
踏入夢境的剎那，案頭燭火驟然化作紅綢緞，順著窗欞攀附蔓延。
原本簡陋的竹榻轉瞬成了雕花拔步床，金絲繡就的帳幔垂落，綴著的珍珠流蘇間，端坐的紅衣新娘恍若畫中仙。
朱藍山猛地怔住。
他向來少夢，而這般栩栩如生的夢境，當真生平頭遭。
“朱大人，這蓋頭，難不成要我自個兒掀？“帶了三分醉意的輕笑拂過耳畔，驚得他呼吸一滯。
“鳴、鳴兒？“他下意識往前邁步，袍角掃過滿地紅燭碎屑。
喜帕下纖細指尖輕勾紅綢，腕間銀鈴隨之輕晃，清越聲響在靜謐新房裏蕩起漣漪。
窗外夜風突然灌進，掀起喜帕一角，露出天鳴彎如新月的笑眼，喜燭足有兒臂粗細，躍動的火苗將她鬢邊的鎏金釵環染成流霞，珠翠在光暈裏折射出細碎光芒。
“平日裏的鎮定勁兒哪去了？良辰一刻值千金，朱大人莫不是想讓我獨守洞房？還不快挑了蓋頭。“
朱藍山這才驚覺自己身處喜堂，紅綢鋪就的地面上，散落著寓意吉祥的紅棗、花生。
他顫抖著伸手，掀開那方阻隔視線的紅綢，映入眼簾的是天鳴緋紅的臉頰，比燭火還要灼人。
“來。“天鳴主動牽起他的手，將半盞合巹酒送至他唇邊，“文照說交杯酒要繞三圈，可我嫌麻煩...“
“繞三圈又何妨？“他反手扣住她指尖，酒盞在兩人間劃出圓潤弧線，喉間泛起酸澀，“只盼這夢...永遠不醒。“
天鳴聞言輕笑：“呆子，這哪裏是夢？“
她擡手撫上他眉眼，“分明是你我真正的洞房花燭夜。“
兩人交疊的身影映在喜帳之上，隨著燭火搖曳生姿，恰似月老手中紅線，悄然將夢境與現實纏繞、縫合。
他望著天鳴解開紅緞喜服的盤扣，燭影在她肩頭晃出柔潤的弧光，像浸了春水的雲紋絹。
喜服滑落在地時，他慌忙別過臉去，藏在心底十幾年的心事，此刻終於見了天光。
“你怕了？“她欺近時帶起的風拂滅兩盞喜燭，餘下的光將她輪廓染得柔和，“怕我是夢裏騙你的虛影？“
“不怕。“他終於敢伸手觸碰她發間的銀簪，簪頭纏著的銀發在指腹間輕顫，“即便虛影，也是我用十幾年執念換來的大夢。可你真的願意？從今後...歲歲年年...“
“願意。“天鳴的唇擦過他耳垂，帶來比酒更燙的溫度，“更願意讓朱大人知道，什麽叫春宵苦短。”
朱藍山的指尖在她腰際驟然僵住。
燭影搖晃間，他凝望著眼前人。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下：“鳴兒從不會說這樣放浪的話。”
“你是誰？“他猛地推開她，喜服腰帶勾住帳角流蘇，整幅金絲帳幔轟然墜落。
“我是天鳴啊！“那抹紅衣伸手去拽他的袖角，腕間銀鈴響得雜亂。
“住口！“他退至妝奩邊，指尖攥緊鎏金燭臺，燭淚正順著雕花木紋往下淌，“她斷不會用這般...這般輕佻語氣與我說話！“
“那是從前還不是你的妻！”
燭火在眸中跳動，映得他面色青白如紙。
“我怎會不是她？你看看我的臉，“紅衣女子撲上來從背後抱住他，體溫透過裏衣傳來，“過去在占夢房，你不也時常在我的閨房等我醒來嗎？“
“住口！“朱藍山突然舉起燭臺，可滾燙的蠟油滴在手背也渾然不覺。
他盯著鏡中倒影——那女子容貌與天鳴一模一樣，卻少了天鳴慣常有的灑脫氣韻。
牙關一咬，他將燃著的燭芯按在自己手腕上！
焦香混著血腥氣漫入鼻尖，可鉆心的刺痛非但沒讓夢境醒來，反而讓新房的燭火愈發清晰。
身後的“天鳴“驚呼著扳過他的肩：“你瘋了？！“
他望著對方眼中翻湧的慌亂，心裏軟了下來，天鳴過去也曾用這種擔憂神色望過自己，握燭臺的手驟然松開。
燭火在顫抖中映出她漸漸透明的輪廓，是她，卻又不像他。
朱藍山心緒大亂，有些分辨不清了。
王天鳴趁機鉆入他的懷抱，無限疼惜地道：“你不願意，我便等你，等到你肯信我是真的，好不好？我們休息吧，你別再傷自己了。”
“鳴兒...“他喉間滾過一聲近乎哽咽的低喚，顫抖的指尖穿過她的鬢邊，托住她濕潤的臉頰。
當唇瓣相觸的剎那，熟悉的桂酒香混著一種陌生的青草香氣，漫上他的舌尖。
眼神愈發迷離，他緊扣住她後頸的手不再發顫。
若是假的，那便是假的吧。
懷中柔軟的體溫，屋內滿地的紅綢，積壓多年的萬千情愫，讓朱藍山倒在了王天鳴的懷裏。
此後三夜，桂香浸夢，夜夜相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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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榻而眠？”
“同塌而臥？”朱藍山的嘆聲脫口而出。
平素裏習慣性對天鳴噓寒問暖的他霎時慌了神，耳尖立即燒得通紅：“你...你莫不是醉了？昨日入夢喝太多了吧？”
他連退三步撞到桌邊，卻見她指尖輕勾他腰間玉帶，眼尾故作輕佻模樣。
天鳴歪頭看他：“不願？”
朱藍山徹底瘋了，喉結滾動著連咳數聲，抖著手指向床榻：“文照！你快醒醒！王天鳴要輕薄我！”
向來耳聰目明的郭文照此刻卻緊閉雙眼裝聾作啞，決定裝睡到底。
見她沒有退意，眼神依舊勾著自己，朱藍山深吸一口氣：“鳴兒，此事於禮不合！”
他攥緊袖口，語速快得像走馬燈，“縱你向來厭煩繁文縟節，可三書六禮、納采問名、過聘下雁、拜堂合巹...斷斷少不得半分！”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已經不好意思再看她的眼睛，別過頭盯著外面：“我們、我們至少要有名分，才可以睡一起。”
“嗤。”天鳴長臂一伸拍得朱藍山肩頭晃了晃：“酸文假醋的想什麽呢，我是要入你的夢瞧瞧。”
“啊？”朱藍山面色一滯，腰間玉帶被拍得輕晃，望著她指尖繞著的一縷發發怔：“好端端的入什麽夢？”
“此事說來話長。”天鳴忽然踮腳湊近他耳畔：“今晚你來我這，還是我去府衙？你定。”
說罷拋著酒壺轉身去找吃的，長發掃過他手背時，朱藍山的臉立馬更紅了。
他望著她背影欲言又止，忽聽床榻傳來窸窣聲，文照揉著僵直的脖頸坐起來，看向朱藍山的眼神多了幾分同情。
此刻，前院銅環叩門聲方落，吳志便掀開竹簾，拄著拐去開門。
門縫大開，就見到門前立著個抱食盒的身影。
竟是二柱。
“小吳公子……”二柱耳尖微赧，人消瘦了一些，眸子裏小心翼翼：“昨日在西市見著活魚攤，想起當年在馬車邊……您給了我銀子照看娘親。前幾日您又在夢裏救下了我，我沒有什麽，唯有一手廚藝，給你煲了魚湯，您嘗嘗？”
吳志眼底驟然亮起，忽覺喉間發酸——這碗遲了數年的魚湯，卻比記憶裏任何珍饈都要滾燙。
“快、快些進來！”他忙側身讓路。
“嗯！”二柱立即展顏，跨進占夢房。
青瓦天窗漏下的晨光剛在磚地上畫滿格子，占夢房的土竈便騰起裊裊白煙。
二柱蹲在竈臺前添柴火，粗陶海碗裏的鯽魚湯正咕嘟咕嘟吐著泡，奶白湯汁裹著蔥段姜片，滿屋浸得鮮香。
文照挽著袖口在案前揉面，木勺攪得面糊嘩嘩響，忽聽得身後傳來瓷罐輕磕聲，天鳴正抱著半壇桂花酒晃過來，指尖勾著塊剛出鍋的煎魚肉，油星子滴在月白中衣上也不在意。
“早飯也不用這麽講究，不過二柱的手藝是真好啊。”
她咬著魚肉含糊開口，二柱聽到誇獎有些不好意思。
占夢房的庭院石桌上，很快擺滿好菜。
天鳴捧著酒碗，桂花酒的甜香混著晨露氣息撲面而來。
奶白的鯽魚湯在盆裏晃出漣漪，幾片青蒜葉漂在湯面。
朱藍山吃的有味，魚湯泡餅。
文照與吳志相對而坐，二柱坐在吳志身側，頻頻與之交杯換盞，仿佛多年老友重聚。
小銀在院子裏趴著，曬著暖洋洋的光。
占夢房很少有這麽熱鬧的早晨。
天鳴望著落滿餅渣的青石板庭院，檐角漏下的晨光正給文照吃飽喝足撫摸小銀的身影鍍著金邊。
這混著魚湯香與桂酒氣的人間煙火，比她踏過的百個綺麗夢境都要鮮活三分。
一片花瓣恰好跌進酒碗，在琥珀色酒液裏旋出極小的漩渦。
天鳴望著自己在漣漪中破碎又重組的面容，忽然想起昨夜在老太太夢魘裏遇見的林清越。
他執劍刺來的瞬間，讓自己的喉嚨仿佛此刻還留著血味。
夢境具有欺詐性，尤其在充斥著執念的夢境裂隙裏。
可心口那道仿佛被劍尖剜去的灼痛，為何在醒來後仍隱隱作痛？
她喝酒的動作頓住，望著朱藍山用竹筷夾起半塊魚腹肉，陽光斜切過他的眉骨，在眼瞼投下蝶翼般的陰影，竟與記憶中林清越執劍時的角度分毫不差。
“再發呆，魚骨頭都要被搶光了。“朱藍山的竹筷精準地將魚肉擱進她碗裏，指尖不經意間劃過她握酒碗的手背。
酒碗突然被輕輕奪走。
天鳴才回過神來，朱藍山指尖捏著她常用的瓷勺，往她碗裏添了勺仍滾著熱氣的魚湯：“昨夜在夢裏折騰半宿，今早還喝酒？酒癮太大了，要戒。“
他這副貼心模樣，分明與夢裏刺中自己的林清越毫無幹系，可為何他低頭替她調整碗盞位置時，卻與他又有幾分神似？
魚湯的熱氣熏得她眼眶發潮。
天鳴晃了晃頭，試圖驅散微醺。
朱藍山見她捧著湯碗發怔，指尖叩了叩她的碗沿：“快些喝，不然要涼了。“
他擱下自己的空碗，歪頭拄著腮。
“哦。“她低低應了聲，低頭用湯勺撥弄著碗裏的魚肉與豆腐，魚湯的熱氣氤氳著漫過睫毛。
“鳴兒...“朱藍山的聲音很輕：“你昨夜到底夢到了什麽？不如與我說說？“
天鳴揚眉望著他，反問道：“素來少聽你提及夢，難道你不怎麽做夢？“
“自小睡慣了硬板床，沾枕便著，的確不怎麽做夢。“
他指尖劃過石桌上的餅渣，忽然瞥見她眼底掠過絲晦澀。
“那你可曾夢見過...“天鳴頓了頓，筷尖無意識戳著碗裏的魚肉，“穿月白廣袖，腰間懸著青玉連環佩，眉峰如刀刻般冷硬的男子？面上總像心裏壓著座冰山，連笑都帶著霜氣。“
朱藍山沈吟片刻：“你是在說，林清越？這般形容...倒像話本裏的冷面將軍。“
見她垂眸攪著魚湯不答話，朱藍山眉尖微蹙：“昨夜入夢，又遇著不相幹的男子了？“
喉間忽然泛起酸意，偏又不願直說。
明明今晨還說要與他共榻觀夢，此刻卻提別的男子。
朱藍山斂去眸中溫光，當下不悅，如孩童一般委屈，輕拂衣擺起身：“府衙還有卷宗未批，我先回了，諸位慢用。“
說罷向二柱與吳志略一點頭，轉身便走。
天鳴楞了下，望著他離去時帶起的花瓣，忽覺石桌上的魚湯都涼透了。
指尖蹭過他方才坐過的石面，自知問多了，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文照抱起小銀望向朱藍山的背影，又回頭看看他家夢官，謹慎地選擇了閉嘴。
庭院裏的麻雀又落回石桌，啄著朱藍山方才擱下的半塊餅，剛剛還熱絡的氣氛忽地冷下幾分。
當夜戌時三刻，府衙後巷的老樹在夜風裏沙沙作響。
天鳴直接從府衙後墻翻了進去——畢竟留宿在縣令房中這種事情傳出去不大好聽。
好在朱藍山的書齋亮著燭火，窗紙上映出他垂首批卷的影子。
“朱大人公務繁忙吶？“她揚手將小石子拋向窗欞，裏面的影子猛地頓住。
紙窗無風自動，露出道寸許寬的縫隙。
天鳴盯著他的影子，等了好一會，不見裏面傳出回話，便彎腰再次拾起塊小石子，瞄準影子準確地擲去——石子穿過窗紙與地面的縫隙，恰好落在朱藍山腳邊，驚得他擱在案上的朱砂筆滾出半尺遠。
唉，王天鳴。
朱藍山無可奈何地搖頭。
“躲什麽你？“她貼在窗邊，從窗縫看進去。
“夜深露重，扒墻根這事兒，你能不能少做？“
終究忍不住，還是踱到窗邊，順著窗縫掃了眼，還好沒有衙役巡視。
“讓我進去瞧瞧。“
“不可。今日...今日不宜入夢。“
“哦？你什麽時候比我還懂了？”
朱藍山揚著下巴：“說了不準就是不準，快些回吧。”
天鳴忽然笑出聲：“你不是做夢不多嗎？那還怕我看見什麽？“
她的聲音讓他心尖細癢。
窗戶“刷“地拉開大縫，朱藍山的指尖攥著窗框，露出半張泛紅的臉：“不許鬧了，回去。“
四目相對的剎那，天鳴忽然想起今早庭院裏，他替她倒魚湯時睫毛投在眼下的陰影。
“讓我進去嘛~“她放軟聲調，指尖輕輕拽住他垂在窗外的袖角，“就看一眼便走。“
朱藍山定定看她一會，有些落敗模樣：“我現在睡不著，難道你就幹等著？”
“等就等嘛，就像你總等我大夢醒來，有何不可？”
天鳴話到此處，看著朱藍山不自在地眼神一閃而過。
“不可。”他似乎終於做了決斷，猛地抽回袖角，窗紙“啪“地闔上，燭影裏的身影卻始終對著窗戶，再未轉回案頭。
“小氣鬼，鬧什麽脾氣，吶，給你的啊，仔細收著。“她將做好的安神香囊放在窗邊。
實則是為早上的事兒道歉。
雖然不知錯在哪裏，但朱藍山對她素來好脾氣，既然表露不悅，那肯定是她言語冒昧，才讓他早上不快。
放好香囊，又盯了他半晌，見他還是不動，天鳴輕笑一聲，便利索地翻了墻，腳步輕快地回去了。
覺察外面靜了半晌，她是真的走了。
窗軸才再次“吱呀“響動，朱藍山指尖觸到香囊的瞬間，面上已經帶了笑意。
他將香囊攥在掌心，對著燭光細瞧緞面上繡的小酒壺，針腳歪歪扭扭，卻讓他心裏暖洋洋。
“真是...也不知道跟阿秀學學女工。“他低嘆一聲，卻將香囊塞進懷裏，袖口帶起的風拂亂案頭卷宗。
這晚朱藍山是抱著香囊睡著的。
踏入夢境的剎那，案頭燭火驟然化作紅綢緞，順著窗欞攀附蔓延。
原本簡陋的竹榻轉瞬成了雕花拔步床，金絲繡就的帳幔垂落，綴著的珍珠流蘇間，端坐的紅衣新娘恍若畫中仙。
朱藍山猛地怔住。
他向來少夢，而這般栩栩如生的夢境，當真生平頭遭。
“朱大人，這蓋頭，難不成要我自個兒掀？“帶了三分醉意的輕笑拂過耳畔，驚得他呼吸一滯。
“鳴、鳴兒？“他下意識往前邁步，袍角掃過滿地紅燭碎屑。
喜帕下纖細指尖輕勾紅綢，腕間銀鈴隨之輕晃，清越聲響在靜謐新房裏蕩起漣漪。
窗外夜風突然灌進，掀起喜帕一角，露出天鳴彎如新月的笑眼，喜燭足有兒臂粗細，躍動的火苗將她鬢邊的鎏金釵環染成流霞，珠翠在光暈裏折射出細碎光芒。
“平日裏的鎮定勁兒哪去了？良辰一刻值千金，朱大人莫不是想讓我獨守洞房？還不快挑了蓋頭。“
朱藍山這才驚覺自己身處喜堂，紅綢鋪就的地面上，散落著寓意吉祥的紅棗、花生。
他顫抖著伸手，掀開那方阻隔視線的紅綢，映入眼簾的是天鳴緋紅的臉頰，比燭火還要灼人。
“來。“天鳴主動牽起他的手，將半盞合巹酒送至他唇邊，“文照說交杯酒要繞三圈，可我嫌麻煩...“
“繞三圈又何妨？“他反手扣住她指尖，酒盞在兩人間劃出圓潤弧線，喉間泛起酸澀，“只盼這夢...永遠不醒。“
天鳴聞言輕笑：“呆子，這哪裏是夢？“
她擡手撫上他眉眼，“分明是你我真正的洞房花燭夜。“
兩人交疊的身影映在喜帳之上，隨著燭火搖曳生姿，恰似月老手中紅線，悄然將夢境與現實纏繞、縫合。
他望著天鳴解開紅緞喜服的盤扣，燭影在她肩頭晃出柔潤的弧光，像浸了春水的雲紋絹。
喜服滑落在地時，他慌忙別過臉去，藏在心底十幾年的心事，此刻終於見了天光。
“你怕了？“她欺近時帶起的風拂滅兩盞喜燭，餘下的光將她輪廓染得柔和，“怕我是夢裏騙你的虛影？“
“不怕。“他終於敢伸手觸碰她發間的銀簪，簪頭纏著的銀發在指腹間輕顫，“即便虛影，也是我用十幾年執念換來的大夢。可你真的願意？從今後...歲歲年年...“
“願意。“天鳴的唇擦過他耳垂，帶來比酒更燙的溫度，“更願意讓朱大人知道，什麽叫春宵苦短。”
朱藍山的指尖在她腰際驟然僵住。
燭影搖晃間，他凝望著眼前人。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下：“鳴兒從不會說這樣放浪的話。”
“你是誰？“他猛地推開她，喜服腰帶勾住帳角流蘇，整幅金絲帳幔轟然墜落。
“我是天鳴啊！“那抹紅衣伸手去拽他的袖角，腕間銀鈴響得雜亂。
“住口！“他退至妝奩邊，指尖攥緊鎏金燭臺，燭淚正順著雕花木紋往下淌，“她斷不會用這般...這般輕佻語氣與我說話！“
“那是從前還不是你的妻！”
燭火在眸中跳動，映得他面色青白如紙。
“我怎會不是她？你看看我的臉，“紅衣女子撲上來從背後抱住他，體溫透過裏衣傳來，“過去在占夢房，你不也時常在我的閨房等我醒來嗎？“
“住口！“朱藍山突然舉起燭臺，可滾燙的蠟油滴在手背也渾然不覺。
他盯著鏡中倒影——那女子容貌與天鳴一模一樣，卻少了天鳴慣常有的灑脫氣韻。
牙關一咬，他將燃著的燭芯按在自己手腕上！
焦香混著血腥氣漫入鼻尖，可鉆心的刺痛非但沒讓夢境醒來，反而讓新房的燭火愈發清晰。
身後的“天鳴“驚呼著扳過他的肩：“你瘋了？！“
他望著對方眼中翻湧的慌亂，心裏軟了下來，天鳴過去也曾用這種擔憂神色望過自己，握燭臺的手驟然松開。
燭火在顫抖中映出她漸漸透明的輪廓，是她，卻又不像他。
朱藍山心緒大亂，有些分辨不清了。
王天鳴趁機鉆入他的懷抱，無限疼惜地道：“你不願意，我便等你，等到你肯信我是真的，好不好？我們休息吧，你別再傷自己了。”
“鳴兒...“他喉間滾過一聲近乎哽咽的低喚，顫抖的指尖穿過她的鬢邊，托住她濕潤的臉頰。
當唇瓣相觸的剎那，熟悉的桂酒香混著一種陌生的青草香氣，漫上他的舌尖。
眼神愈發迷離，他緊扣住她後頸的手不再發顫。
若是假的，那便是假的吧。
懷中柔軟的體溫，屋內滿地的紅綢，積壓多年的萬千情愫，讓朱藍山倒在了王天鳴的懷裏。
此後三夜，桂香浸夢，夜夜相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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