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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黑豆奶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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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黑豆奶奶(七)

天鳴蹲下身,指尖拂過碎碗的殘渣,眼看著青釉粉末在掌心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朱藍山瞪圓眼睛,盯著桌面上空空如也的位置:“這、這就沒了?!”

郭文照目瞪口呆地揉了揉眼睛:“方才還好好的碗......”

天鳴拍了拍掌心的碗灰,挑眉苦笑:“想揪她出來揍一頓的計劃,怕是要泡湯了。”

或許是夢境裂隙被天鳴摧毀了半畝豆田,又或許是老太太察覺到了威脅,總之在碗碎之後,富爾鎮迎來了短暫的安寧。

文照在閑下來的幾日裏,總是沒精打采,做飯不積極,打掃也不積極,每天頂著一張苦大仇深的臉唉聲嘆息。

閑下來便垂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王天鳴實在看不下去他這半死不活的樣子,狠狠拍了下他的頭頂:“咋,被老太太嚇到了?大小夥子這麽喪氣呢!”

文照喉嚨動了好幾下才敢擡起眼,滿是愧色:“王夢官,平日裏在夢裏喊您,您總會應一聲的,可那天無論我怎麽叫,您都像被釘在那片豆田裏。”

他鼻尖泛著紅,眼眶微微濕潤,又低頭盯著青磚縫裏的青苔:“我甚至聞見了磨盤轉動的臭味,可就是抓不住您。我是不是特別沒用?連尋夢生的差事都做不好......”

天鳴伸手輕輕揉了揉他亂翹的發梢:“傻小子,尋夢生的鼻子是探路的燈,不是救命的繩。那老太婆的地界兒是團亂麻,你能隔著裂隙嗅到味兒,已經很好厲害啦,沒有你,我幾次差點都死在夢裏,你咋會沒用呢。”

她嘆口氣:“再說了,若沒有你在外面頂著,我哪能安心在夢裏撒野?以後啊,這些喪氣話不準說了!”

天鳴從袖中摸出塊桂花糖塞進他掌心:“吶,小銀餓了半天,還不給它找點糧去?”

文照訥訥一笑,轉身去餵小銀。

可惜富爾鎮的安寧,並沒有持續多久。

陰雨纏綿的第七日,黏膩的雨絲裹著黴味漫進鼻腔。

夜半時分,巷口的青石板縫裏滲出幽微的光,磨盤轉動聲混著豆香從霧裏浮出來。

首當其沖送人頭的,是賣夜餛飩的陳老漢。

他佝僂著背收攤時,看見霧裏忽然浮出盞白紙燈籠,穿灰布衫的老太太正往粗瓷碗裏舀漿,熱霧模糊了她缺牙的嘴:“累了吧?喝碗熱漿暖暖。”

老漢盯著碗裏晃蕩的豆湯,這是他頭回見深更半夜出攤的豆漿攤。

碗沿觸到嘴唇的瞬間,他聽見老太太嗬嗬笑了兩聲,再擡眼時,老太太的攤子竟然沒了蹤跡。

第二日清晨,陳老漢被發現趴在青石板上,五指還維持著抓碗的姿勢,可碗壓根沒了蹤影。

與此同時,他家中枕邊,堆著三把碎銀。

衙門查了幾日,卻連個漿碗都沒摸到。

那老太太很狡猾,似乎算準了他們找不到她,頻頻趁夜出現。

自此每逢陰雨,夜半的巷口不定期露出盞白紙燈籠,擾得人心惶惶。

老太太佝僂的身影就蜷在燈影裏,成了懸在富爾鎮百姓心頭上的一把刀。

府衙立即發出告示提醒百姓不要喝漿,但還是有被欲望執念支配著不怕死的勇士,想要借著雨夜,達成所願。

像那當鋪掌櫃的捂著潰爛的賭債借據,咬牙切齒喝了碗熱漿,要換間鋪面。

老太太眼皮都沒擡,袖中抖出錠銀子砸在他腳邊,銀屑濺進泥水裏,映出他扭曲的臉。

喝過漿的人總會在雞鳴時被發現,懷裏摟著金銀,眼神卻像被挖去了魂魄。

他們瞳孔散得極大,大夫一搭脈搏便知精魄不在,後半生只能如此呆傻活著。

富爾鎮的百姓連夜把門窗封得嚴絲合縫,有膽子大的扒著門縫偷看,只見老太太的紙燈籠在雨幕裏飄成白點,逢人便道:“喝呀,喝了就不苦了......”

最可憐是西街的李寡婦,兒子病的直咳血,她跪在泥水裏抱住老太太的腿,任豆湯潑在臉上:“我換他活!換他活呀!”

天亮時,清醒的小孩便抱著銀子站在母親身旁,不明白為什麽娘叫不醒。

他只記得昨夜那個奶奶說,喝了漿就能不冷,可娘的手為什麽比井裏的冰還涼?

兒活母癡。

老太太的熱漿成了底層人達成所願的救命稻草。

有人對老太太恐懼不已。

也有人算準時辰往巷口跑,任磨盤聲碾過,只當那是神明的召喚——

畢竟任如何拼力也趕不走的窮愁,活不完的苦債,百姓們在泥沼裏掙斷半生,也撈不起半塊活路的浮木。

若能用魂魄換兩斤粟米、三尺布帛。

那老太太盛漿的木勺,便是苦難者們的明燈。

王天鳴已經在雨巷裏守了七夜,卻連老太太的灰頭巾都沒摸到。

每回聽見陰魂般的磨盤聲驟起,她提著裙角狂奔過去時,巷口早連人影都散去了。

那老太太像是鉆進了地縫裏,偏又在她轉身時,從霧裏飄來聲嗬嗬的笑,把場生死追逐玩成了貓鼠游戲。

朱藍山喬裝打扮也在巷口蹲守,文照縮著身子在某店家內往外瞭望。

兩人輪班熬紅了眼,卻與天鳴一樣的結果,老太太似乎知道他們會做什麽。

幾日無果。

天鳴與朱藍山臉對著臉,在占夢房裏惆悵了大半天。

她捏著半塊冷掉的燒餅,盯著朱藍山眼下的青黑:“說真的,那老妖婆為啥躲著咱們?明明我們現在拿她沒啥辦法。”

朱藍山灌了口冷茶:“難不成因為我這張臉?太過俊美的她下不去手?”

“拉倒吧,她連正眼都沒瞧過你。”天鳴嗤笑一聲,轉頭看向縮在墻角的文照,“你鼻子靈,聞出啥沒?”

文照撓了撓頭:“您身上有股子……說不上來的清氣,像雪地裏曬過的經幡。朱縣令嘛……”他猶豫著瞥了眼朱藍山,“味道也怪正的。”

王天鳴忽然坐直身子,指尖劃過自己掌心的舊疤,那是在老太太夢境裏劃傷的,愈合得異乎尋常的快。

她想起吳志:“也許是因為我們身上正氣十足,所以她不敢靠近?。”

“對。”文照的眼神也跟著亮起來,“那老妖婆專挑貪心的人下手,可咱們仨一個為了鎮民半夜蹲守,其他兩個都是為人解惑的夢官,可見正氣十足的人她碰不得。”

朱藍山輕嘆:“所以她怕的不是咱們的本事,是咱們心裏沒臟念頭?就像夢裏那束光,能燒了她的豆田。”

天鳴冷笑:“那要這麽說,還得是最臟的人,才能抓得住她了?”

最臟的人.....

朱藍山聞言,摸著下巴把可能的人在心裏念叨了一遍,很快問:“如果咱能找到這類人,抓到了老太太,那老太太按規矩給他一碗漿,然後呢?”

“肯定要跟那人事先商量好啊,不許他喝。”

“最臟的人會聽咱們的?”

“.....你是縣令,誰敢不聽?”天鳴頓了下,繼續道:“那老太太只在雨夜出來,停留的時間也就足夠喝一碗漿,說明兩個問題。”

“什麽?”

“第一,”天鳴伸出一根手指:“她只能在夜晚出現,因為夜晚屬於夢境是她可以靈活活動的時候。第二,雨夜潮濕,她喜歡陰冷的天氣,凝成實體出現恐怕要消耗許多,陰冷,有助於她化形。”

“所以呢?”

“所以要是抓住了她,想留住她暴打一頓,一定要有個足夠陰冷潮濕的地方,給她拴住?”

“拴住後呢?”

“幫我爭取足夠的時間,待我去夢裏,用正念補了裂隙,踹了攤子,毀了她的豆田,讓她徹底消失。”天鳴挑挑眉,露出幾分勢在必得的模樣。

“沒有碗,你如何入得了她的夢?”

“那碗碎了以後的粉末,我留了點。”

朱藍山略一沈吟,“可行。那咱們兵分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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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的腐木味混著鐵銹氣撲面而來,天鳴捏著帕子掩鼻,盯著鐵欄裏啃窩頭的男人。

那人生得獐頭鼠目,指甲縫裏嵌著經年黑垢,正是富爾鎮最臭名昭著的賭徒劉三,坑蒙拐騙無惡不作,上次殺人未遂被捉了來。

此刻卻對著朱藍山手裏的銀錠子直咽口水。

“劉三,想不想出去?”朱藍山將銀錠子在鐵欄上敲出脆響,“老太太的豆漿攤,聽說過嗎?”

男人渾濁的眼珠突然發亮,窩頭“啪嗒”掉在稻草上:“大人們要我幹啥?”

天鳴蹲下身,對上他老鼠般的眼睛:“很簡單,夜裏出行,找到她,把她帶來這裏。”

牢裏潮濕陰冷,最符合老太太的需求。

感覺自己說的不嚴謹,天鳴立即補充:“若帶不來,那能拖多久,便拖她多久。”

劉三突然縮到墻角,脖頸上的刀疤跟著發抖:“你們當我傻?喝了漿的人都成了傻子!”

“但你不一樣。”天鳴臉上掛著冷笑,“你心裏只有賭錢、喝酒、搶女人,沒半分善念——老太太最愛這種執念。”

鐵欄外的油燈晃了晃,照得劉三臉上的粉刺泛著油光,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大人想拿我當誘餌?行啊,不過得先給我十錠金子,要是我真傻了——”

“若你能活著回來,金子管夠。”天鳴將碎銀扔進牢裏,“但若敢耍花樣……”

她指尖敲了敲朱藍山的腰間佩刀,刀鞘上的饕餮紋映著冷光:“做得好,縣令大人也可以考慮給你減刑,只要不喝漿,便能無事,這買賣怎麽算都不虧,咋樣?幹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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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劉三縮在巷口陰影裏,遠處霧裏浮出白紙燈籠時,他的手心裏全是汗,卻故意扯開衣襟,露出胸口“招財進寶”的刺青,壯著膽子走上去。

“換點什麽?”老太太的聲音從霧裏滲出來,劉三看見她獨眼在燈籠光裏轉了轉,顯然嗅到了他身上濃重的貪欲。

“我要……”劉三故意拖長聲音,盯著木勺裏晃蕩的豆湯,“十房美妾,百壇好酒,金子堆成山!”

老太太嗬嗬笑了,木勺在漿桶裏攪出漩渦,熱霧裏浮出美妾們嬌笑的臉。

趁其彎腰舀漿時,劉三迅速摸出腰後那根浸過屍水的麻繩——這是他從亂葬崗偷來的,纏繞過七具橫死之人的脖頸,腐臭裏浸著未散的戾念。

他瞬間撲上去,纏住老太婆的脖頸。

那繩子沾過的戾念果然與她的濁氣共鳴,瞬間冒起青黑色煙霧。

老太太驚惶掙紮,卻發現每動一下,麻繩便吸入更多她的腐臭,將她死死拴著。

“卑鄙!”老太太犀利的叫聲震得劉三耳鳴。

與此同時,占夢房門外傳來一聲“劉三已得手”的鑼響。

王天鳴立即咬破舌尖,手握最後的碎碗沫子,以血為引墜入夢境。

眼前是霧蒙蒙的豆田,無數瓷碗懸浮半空,每只碗底都映著鎮民們渾濁的眼。

她指尖撫過碗沿,共感之力如電流竄遍全身。

那些壓抑的擔憂、未說出口的牽掛,頓時化作千萬縷銀白絲線,在她掌心聚成光束。

世人皆有執念如藤,但心底終留正念如根。

善惡本就如雙生花,在血脈裏纏纏繞繞生起。

就像巷口換銀錢的爹娘,掌心攥著汙濁,心裏卻托著兒女的晴天,誰說不是人間善人?

共感之力能穿透執念的欲望,也能抓住他們心中殘存的那點光。

天鳴揚手擲出光束,豆苗瞬間滋滋作響,滲出黑血般的汁液。

大片豆田在光束中轟然倒塌,現實裏的老太太發出尖嘯,化作千萬豆苗碎屑。

夢裏不會亮起的黑夜終於有了點光亮。

現實裏的老太太周身濁氣被光束灼穿,她拼盡最後的力氣回歸夢中,化作了一只碗。

此刻,天鳴在夢中因共感之力過度使用,力竭跪倒時,掌心的豆苗嫩芽突然枯萎,老太太化作的碎碗卻在血泊中重新拼合,碗沿映出扭曲的光影,如同一道深不見底的漩渦。

讓她眼前一黑,再度睜眼時,意外跌入了一層夢境中。

血月懸在破碎的飛檐之上,她看到自己一身黑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眼前,林清越的白衣不染塵埃,長劍卻已抵住她咽喉,劍尖映著她眼底的血絲,像兩簇即將熄滅的火。

“既然早知如此結局,又何必與我恩恩愛愛!”她看到自己的淚滑到他的手背上。

林清越的睫毛顫了顫,劍刃卻未退縮半分。

這個‘王天鳴’忽然笑了,想起那些在夢境裏相遇的瞬間:

他替她擋住的鬼手、他藏在袖口的手爐、他臨走時留下的冷香。

原來每一次觸碰,都是為了今日的決絕。

夢裏的‘她’攥緊他胸前的衣料,“娶我那日,蓋頭下的紅燭是不是也在笑我傻?林清越,你對著我這張臉,說情話時可曾有過半分真心?”

林清越的劍身震顫著,割破她頸側薄如蟬翼的皮膚,血珠順著鋒利的劍脊滑落。

“我也以為,會有別的路……若有下一世……”他的氣息混著血腥拂過她額角,睫毛下凝著她從未見過的水霧,“別再入我的局。”

她忽然笑了,笑聲裏混著喉間湧上來的甜腥。

未待林清越再說什麽,她便猛地撞向那柄貫穿她心臟的劍,對面的白衣瞬間綻開紅梅。

林清越瞳孔驟縮,想要後撤卻被她死死抱住,只能任她的血浸透自己的衣襟,像染透一幅未幹的水墨畫。

“林清越,”她的血珠濺在他袖口的魚鱗紋上,洇開的紅痕像極了他們第一次相遇時,她潑翻的那盞胭脂,“我恨你……恨你讓我信了這世間有真心,我也心疼你,獨自在夢境中熬完一年又一年,無盡的歲月,你可會怕?”

你可會怕.....無人相伴的孤寂?

他顫抖著摟住她逐漸冰冷的身軀,夢境中傳來轟鳴,而他懷裏的人,終究如晨露般消散在他掌心。

現實中的王天鳴猛地驚醒,發現自己正躺在占夢房的竹榻上,文照趴在床邊打盹,朱藍山正對著銅鏡擦拭佩刀。

他指尖撫過劍鞘上的饕餮紋,與夢境中林清越殺死她的的佩刀紋路分毫不差。

天鳴心臟咚咚亂跳,只覺口幹舌燥。

“醒了?”朱藍山轉身時,面上掛著喜色:“文照說你毀了豆田,那老太太也消失了。可你共感力過度使用,需要修養幾日,我還以為你要睡上幾天呢。”

“劉三呢?”天鳴聽到自己嗓音發啞。

“關回牢裏去了。”

“那鎮上其他被蠱惑的人呢?”

“有些醒了,有些還睡著,只能慢慢等了。”

“那就好。”她說的心不在焉。

光著腳下床摸水碗,想解解渴,卻被朱藍山嗔怒:“地上涼啊。”

天鳴咕咚咕咚喝完溫水,轉而一把摸向他的劍鞘:“為何用這佩劍?”

她的聲音發顫,想起林清越劍鞘上相同的紋路。

朱藍山一楞,低頭看向佩刀,像是被問住了:“打小就用著順手,哪有許多緣故?許是祖輩傳下的舊物罷。你不是早知道?”

“餓不餓?想吃啥?”他細心的轉過劍鞘,收好佩劍,等她吩咐。

天鳴盯著他兩瓣唇,忽然想起夢境裏模模糊糊的最後,林清越似乎吻了她的唇邊,混著血與冷香的味道。

隱隱約約的印象裏,朱藍山與林清越的容顏,竟然也讓她無法分清了。

她擡眼望向銅鏡,鏡中與朱藍山的影子交疊,像一幅被揉皺的古畫,墨色裏藏著百年前的歲月。

“朱藍山,你愛我嗎?”

他握著佩刀的手猛地一抖,耳尖驟紅,佩刀當啷落地,在寂靜的占夢房裏砸出清越的響。

“這、這……”他彎腰撿刀的動作僵在半途,喉結滾動著,“你明知故問。從穿開襠褲時便認準的人,還要問?”

“就像你喜歡這佩劍一樣,沒來由的愛我?”

“啊?”朱藍山直起身,啞然一瞬:“人們的喜歡啊,愛啊,本就是沒來由的。你怎麽今天這麽怪,是不是夢裏太辛苦,真病了?”

他擡手要碰她額間溫度,後者鮮少沒有躲開他的手。

郭文照從夢裏醒來,正巧看到這麽暧昧的一幕,他想繼續裝睡,卻聽他家夢官說:“朱藍山,咱們今晚一起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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