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黑豆奶奶(六)

關燈
第二十三章 黑豆奶奶(六)

吳志話畢,那老太太渾濁的瞳孔在眼白裏轉了兩圈,枯枝般的手指撫了撫頭巾。

過去可從未有人在她的豆漿攤前一次性拋出這麽多執念。

磨盤轉動聲突然尖銳起來,豆香鉆進鼻腔,她忽然前傾,缺了門牙的嘴咧出滲血的牙齦:“小郎君倒是貪心,這麽多想做的,你要拿什麽與我交換?”

老太太暗啞的嗓音裹著笑意,目光在吳志撐著拐杖的腿上逡巡,“唔,你腿腳不利索,不如先替你換條好腿來?”

“不必。”吳志在夢境的混沌中突然挺直脊背,攥緊的拳頭裏滲出汗珠,“我要二柱先醒來。”

老太太的笑意凝在嘴角,喉間發出嗬嗬的怪響。

她枯槁的手掌撫過磨盤邊緣,身後豆田裏的青白色豆苗突然集體轉向,葉片摩擦聲裏竟混著細碎的哭號:“無知小兒,也敢談正義。”

吳志盯著她指尖滲出的黑血滴進豆漿桶,心中滿是怯意,但還是牙關一咬:“我以執念為引,換他清醒如初,老太太若肯應下,吳某這條命——”

“命?”老太太突然爆發出刺耳的笑聲,“老婆子要的可從不是誰的命!”

話音未落,吳志感到後頸一涼,眼前場景如碎鏡般崩裂。

再睜眼時,冷汗已浸透中衣,桌案上放著那碗。

占夢房內,聽完吳志這場噩夢,王天鳴盯著案幾上的碗,指尖在缺口處摸了又摸。

文照的鼻尖幾乎貼到另一側的碗沿,喉結滾動著退後半步:“這味道……又冷又臭。”

沈默中,吳志凝眉望著王天鳴,猶猶豫豫道:“夢醒時,那婆婆還留了一句話,她說要二柱醒來,便替她跑一趟,要我把這碗給你。”

天鳴挑眉,指尖戳了戳自己鼻尖:“我?可笑!我連她豆漿攤的門檻都沒跨進去,倒勞煩她老人家繞這麽大彎子差你送碗給我???”

她感到無比荒唐,連連搖頭,先前她一入二柱的夢,便在她那磨盤裏打轉,這老太婆現在倒是跟她先打起招呼了?

心思活泛間,院內忽然有了聲響。

“王夢官!”衙役的聲音帶著喘,“二柱醒了!嘴裏直念叨‘給夢官的見面禮’,俺們攔都攔不住!”

王天鳴攥緊碗沿的手驀地松開,隨文照一路出去,只見那衙役朝自己作揖,說是二柱一早忽然清醒了,直接來了府衙,要見您一面。

天鳴讓吳志暫居占夢房,若有異動彼此也好有個照應,說罷便拽著文照往府衙疾走。

府衙後堂內,曉雪陪著二柱等著,只見那二柱眼裏,終於有了幾分活氣,但瞧著臉色,依然虛的很。

二柱盯著天鳴一路腳下生風和腰間晃動的酒壺,忙不疊起身道謝。

天鳴擡手虛擺:“虛禮免了,快說說那老太婆的事。”

二柱擦擦額頭細汗,覷了眼朱藍山的臉色,緊張兮兮地道:“醒來時,只覺那老太太塞給我句話——‘二柱安然無恙,全是看在王夢官的面子上’,還望夢官早日醒來,報仇雪恨。”

“報仇雪恨?”天鳴眉峰驟擰,這是她首次在老太太的局中聽見自己的名字。

“她還說了什麽?”

“她說……”二柱眼神飄向虛空,恍若看見某個遙遠場景,“她說夢官若想見她,用那碗便能直入其夢境。”

天鳴反手扣住二柱腕脈,共感之力翻湧的瞬間,眼前閃過碎瓷片、豆苗人臉,以及林清越袖中半露的畫軸。

她猛地松手,凝眉不語。

朱藍山聞言,霍然起身,袖中玉佩撞在桌角發出清越脆響,驚惶望向王天鳴:“那碗在你那?!”

文照長嘆一聲,替他家發楞的夢官點了點頭。

朱藍山頓時手心冒汗,急得有些結巴,先差人將二柱與曉雪送回,然後在客堂內來回踱步:

“不行,你不能用那碗。誰知道那老太婆安的什麽心,肯定沒安好心!”

“既然二柱已經醒來,咱何必再蹚這渾水?把碗給我,我給你封進鉛盒埋進土裏。”

見天鳴坐在椅子上不吭聲,朱藍山聲音軟下來,蹲在地上扯她袖子,活像只可憐兮兮的小獸:“反正你別用,若有個三長兩短——”

“我懂了!那碗是夢氣凝結之物,既能將活人的執念精魄吸入夢境,也能讓她的夢氣凝入現實!”天鳴眼睛突然放光,霍然起身,在朱藍山絮絮叨叨時茅塞頓開,“我一進她的夢境就憋悶作嘔,但若這碗能讓她的氣息外洩凝聚成物,咱們是不是可以——”

她激動得像破了大案,眼神炯炯握住朱藍山的手:“把這老太太從夢裏拖出來,暴揍一頓?”

朱藍山:“……”

他楞了楞,舌尖下意識舔過幹燥的嘴唇:“咋拖?生拖硬拽?誰去拖?你這小身板能扛得住夢境裏的執念風暴,還是我能揮拳揍鬼?”

他擡手按住王天鳴肩膀,期望她能冷靜下來:“再說,你當真以為那老太婆是市集上的潑皮無賴,能讓人當街揪住發辮揍?”

“不對。”天鳴搖搖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紋,“她能托人帶話,說明我進不去她的夢境,她也摸不到我的虛實,只能借他人傳話。而且一次傳不了太多話,所以只能托付倆人。還有上次入了她那磨盤,我差點被臭氣熏的吐在夢裏,這是為何?”

朱藍山抱臂挑眉:“許是怕你真把她豆漿攤兒踹翻了,先遞個臺階討好?”

“可她話裏提到‘報仇’。”天鳴凝眉暗忖,“我在夢裏少露真容,結哪門子仇?”

朱藍山翻了個白眼,重重一跺腳:“反正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那破碗你別想用!”

王天鳴當晚便就著那碗灌了大口熱酒。

指尖擦過袖口酒漬時暗嘆真是好酒,全然不顧朱藍山慘白絕望的臉色,充耳不聞文照的倒抽冷氣。

碗剛剛擱在桌案上,睡意便至,眼前場景如墨水入潭般暈開。

再睜眼時,她已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竹椅上,面前陶碗底殘留著冷漿。

擡眼便是青白色豆田,磨盤懸在半空悠悠轉動,卻不見老太太的身影。

“怕了?”

她尋覓半晌,忽然聽到沙啞的嗓音從磨盤後溢出。

王天鳴扶著椅把起身,只見灰頭巾從磨盤邊緣探出,老太太笑得瘆人。

“總算照面了,上次匆匆一瞥,我便覺著姑娘眼熟,再一細想,興許是你,便想約來見見。”

“我們認得?”王天鳴揚著下巴斜睨她,眉梢挑成鋒利的弧度。

“呵呵,豈止認得?”老太婆裂開嘴,擠出抹牽強的笑,“當年你在我們這裏可是很有名的,但那會我老婆子上不得臺面,你記不得我也正常。”

王天鳴暗罵“誰要跟你這種老怪物攀交情”,面上卻只勾起冷笑:“竟是故人?但我可沒你這麽惡心的故交。”老太婆不惱,忽然一揮手,粗瓷碗裏浮出熱漿:“姑娘莫被表象糊了眼,這世道啊——”她推過碗,“故人難遇,切莫把仇人當好人啊。”

王天鳴反手揮袖打翻粗瓷碗:“少在我跟前故弄玄虛。誰要喝你這破東西!”

老太婆的笑凝固在嘴角,忽然開口:“林清越——姑娘還沒想起嗎?”

“你怎麽認得他?”聽到林清越的名字,天鳴一楞。

“用百餘年前的《松溪圖》彌補愧疚,真是可笑,他要想救人,何時何地救不了?小枝與又棠,分明是他不想救,還在這裏裝什麽好人?”她忽然咯咯笑起來,豆苗藤蔓應聲發出犀利的尖叫。

“他若真在乎你,”老太婆的嗓音混著磨盤轉動的吱呀聲,像生銹的刀在刮擦石壁,“為何不告訴你,他當時到底對你做了什麽?又為何放任你在夢境裂隙裏打轉?”

“夢境裂隙?”王天鳴望著四周昏沈如墨的豆田,永夜般的天幕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裏不是尋常夢境仿若人間,而是布滿裂痕的凝固空間,是老太婆的地界——原來這就是林清越說的“裂隙”。

“你在混淆視聽。”王天鳴攥緊掌心的瓷碗碎片,鋒利邊緣刺破皮膚的剎那,血腥味湧入鼻腔,神志瞬間清醒過來。

她踉蹌著退半步,卻見不遠處一根豆苗突然泛起微光,葉片上竟映出吳志的面容。

他接碗時的堅定神情在葉脈間流轉,掌心向上托著的不是青瓷碗,而是二柱蘇醒的祈願。

那片豆葉邊緣泛著瑩白的光,如同一道撕開黑暗的縫隙,周遭腐臭的豆苗竟自動退避三尺。

“是正念。”王天鳴瞳孔驟縮,指尖撫過葉片上的紋路,那裏凝結著吳志“為人不為己”的執念——他求的不是腿疾痊愈,而是先讓二柱清醒。

這束純凈的光,在老太婆的執念地獄裏竟成了最鋒利的刀。

老太婆的獨眼閃過驚惶,枯槁的手指瘋狂叩擊磨盤:“你敢——”

“為何不敢?”王天鳴暴喝一聲,精準挑斷纏繞豆苗的藤蔓。

吳志的虛影在葉片中舒展,化作一道白光沖天而起,豆田瞬間裂開蛛網狀的縫隙,頃刻間枯萎成灰!

老太婆發出刺耳的尖叫,一揮手,黑霧湧入天鳴跟前,最後一句鉆進王天鳴耳中:“我等你看清他的真面目再來求我!”

現實中,王天鳴猛地睜眼,發現自己正死死攥著朱藍山的手腕。

“天鳴?”朱藍山的聲音帶著幾分罕見的顫抖,目光死死釘在她掌心,“你掌心的血......”

王天鳴低頭望去,掌心血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愈合。

她楞了下,想不到現實中竟然真的破了手心。

但來不及細想便激動地站起身,指尖抓住朱藍山的手腕,眼底跳動著興奮的光:“我找到破解之法了!正念能破執念、補裂隙!我剛在夢裏毀了她半畝豆田!”

朱藍山張了張嘴,又咽下話頭,喉結滾動著望向她發亮的眉眼。

窗外的月光斜斜切過他泛紅的眼尾,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輕輕點頭:“既然有解,那便先休息吧,夜已深。”

王天鳴呆半晌,指尖戳了戳他僵硬的肩膀:“......你咋不高興?”

朱藍山微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顫動的影,再度睜眼時眼底翻湧著覆雜的光:“你以身試險,我如何高興得起來?”

他指尖掠過她肩頭,將外袍輕輕披給她,帶著幾分按耐不住的責備,“我陪不了你入夢,也叫不醒你,還要我高興?王天鳴,你能不能長點心?”

天鳴望著朱藍山眉間未散的憂色,忽然想起夢醒時自己攥著他手腕的力道——那時他掌心全是冷汗,硬是沒抽回手。

她喉頭動了動,餘光瞥見文照也在發呆,少年眼底的急切還未褪去,顯然還在後怕。

剛剛他們輪番叫她的名字,都喚不醒她,又眼看著王天鳴手心裏兀自出現一道血痕,倆人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都知道這回那老太婆不是善茬,不叫人死,偏叫人生不如死。

“文照,”她尷尬笑笑,沒話找話道:“縣令的茶涼了。”

文照猛地回神,慌忙去捧茶盞,卻因手抖險些潑出茶湯:“夢、夢官,您掌心的傷……”

“沒事啦呀。”王天鳴將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剛剛結痂的血痕已淡成膚色。

朱藍山忽然伸手按住她手腕:“若真死了呢?我去哪兒尋你這瘋瘋癲癲的夢官?”

他耳尖泛紅,卻故意將視線投向窗外。

文照見狀,默默退到門口,假裝研究門框上的木紋,給兩人留出空隙。

“不會的。哎呀,一場夢罷了。”她拍拍他的肩頭,鮮少有耐心安撫別人。

朱藍山卻越說越氣,耳尖通紅的顏色順著脖頸漫進衣領,一拳重重按在桌上,檀木桌面發出悶響:“你總把性命當兒戲!”

可他話音未落,桌上那只老太太給的瓷碗突然發出“哢嚓”脆響,裂紋如蛛網般從碗底蔓延至邊沿,瞬間碎成齏粉。

三人隨之一楞。

朱藍山歪頭看向同樣斜著眼看自己的天鳴,半是疑惑半是驚訝:“我我我弄碎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