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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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之後,我總是反覆地夢見小時候的事。

每一場都不一樣,卻讓記憶裏的一些東西越發清晰。

拜訪完譚芮的那個晚上,我夢見了自己三歲時的事。三歲的我還沒有被徐家領養,仍是一個孤兒在福利院生活。

福利院的大人總是保持著冷漠而麻木的神色,他們不會虧待你也不會愛你。

那是夏季的一天,剛下過雨,格外涼爽,午餐後我們每個人分到了一顆荔枝。我還從來沒有吃過荔枝。

我小心翼翼剝開紅色的殼露出白色飽滿的果肉,空氣裏都有了香甜的氣味,我舔幹凈殼上的汁水,仔仔細細一點一點吃完果肉,而後剩下棕色的果核被我含在嘴裏,吮`吸著直到沒有一絲甜味,就像是在做什麽神聖的事情。

我把果核吐出來,用小手絹包好,想要來年春天種在後院的小花園裏,這樣我就會有一棵荔枝樹,有吃不完的荔枝。

事實上並沒有“來年春天”,那年冬天爸爸媽媽收養了我,荔枝核連同包裹他的小手絹早在漫長的光陰裏不曉得被丟到了哪裏。

可是在這個夢裏,冬天過去了爸爸媽媽沒有出現,我在迎春花開的時候種下了那顆種子,後來他長成了大樹,結出了第一個果子,我摘下了熟透的荔枝剝開它,空氣裏又是香甜的味道。

紅色的殼裏卻沒有白色的果肉。

——紅色的殼裏包裹著十四歲的先生。

——我的夢醒了。

那天之後,陳司機果然天天來報到教我如何開車,我不想學便推脫,可他每日仍準時來。我想讓他不要來煩我,那麽多事情要做為什麽偏偏守在這兒等著辦這件最無關緊要的一件。

趕不走索性拖一天是一天,先生回來了,他不走也得走了。

沒想到,我還沒把陳司機請走,沈老太太的秘書又來了。

過兩天就是老太太的生日,她想讓兒子回來出席家宴。

老太太生日,先生年年都是要去的,不曉得這次生了什麽意外竟要讓沈老太太派人來說。

“老太太前天給少爺打了電話,少爺說他在美國忙生意可能趕不回來了。”

“大概確實是忙吧。”

“唉,老太太也是這麽以為的,可是誰知道第二天,小報就爆出了少爺跟小明星在夏威夷約會的事,老太太氣的不輕,說要讓先生一定回來,不然……”

不然?兒子因為玩男人不去給媽慶生,當媽沈老太太肯定要成為圈子裏的笑話。

“這樣的事您找我有什麽用呢,我一個做下人的又不能幫先生決定。”

“老太太想讓您勸勸先生,有些話老太太不方便跟先生說,她的意思是,一個家宴也耽誤不了他什麽事,把人帶著去也行的就說是朋友也是沒關系的。”

要早上十年,老太太是斷然不會做出這樣的讓步的,可見先生真是長大了,連老太太都有些怕他了。

我應下了事,只說試試看不一定行的,老太太的秘書千恩萬謝地走了。我在客廳坐了一會兒,撥了個電話給先生的秘書,先生的秘書說先生在開會不方便接電話。我又打了一個給先生的私人電話,顯示無人接聽。

想了一會兒,我穿上衣服讓剛好趕來教我開車的陳司機把我送到市區,我找了報刊亭買了這幾天的八卦雜志,坐進街邊奶茶店好好翻了翻。

沈老太太說的那張照片,只是一張非常模糊的夜視鏡頭拍攝的照片,依稀可以分辨兩個人輪廓,根本無法看清他們的模樣。

擁有這樣背影的人有很多,各方八卦小報既然能堅定這是先生和某明星,那就代表著應該有更多的證據沒有放出來,或許是被沈老太太壓下去了,也或許是先生做的。

八卦小報沒有說那個明星是誰,但是從照片上來看應該是譚芮了。

無法聯系上先生這件事真是讓人惱火。

好在還是有那麽一點幸運,先生上次打電話來時用的號碼並不是他自己的,我按著那電話號撥了回去。

一段不太長的滴聲之後。

“請問是哪位?”

是譚芮的聲音,真是特別,他的聲音本來就是很好聽的那一種,通過電子設備的傳遞之後又多了一份味道。

“我找先生,可以請您把電話轉交給他麽?”

“先生?”譚芮疑惑地嘟囔了一聲。

“找我的。”先生在遠處說了一句接過電話。

“阿頑。”先生笑了笑,“你找我。”

“先生。”先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讓我心裏突然生出那麽一點高興,就像是小時候玩捉迷藏時喊出那一聲“我找到你了”一樣的高興。

“嗯?”先生似乎很愜意的樣子。

“您玩的開心麽?”

“嗯,還行,很久沒這麽放松過了。”先生笑道。

“那就好。”我回道,“祝您剩下的旅程依舊愉快。”

我沒再說什麽就掛了電話,先生很開心,那我就不應該打擾他,老太太的事情從來就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我是先生的管家,不是老太太的。

再見到譚芮是在老太太的壽宴上,先生沒有來,倒是讓譚芮帶著禮物代替他來了。

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老太太剛見到譚芮的時候神色只是稍稍有些不悅,當得知譚芮是代先生來時,老太太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

這些圈子裏的家族多多少少都沾親帶故,一家老一輩的壽宴說是家宴其實也是圈子裏的一次聚會。多少雙眼睛看著呢,老太太在這個時候仿佛成了一個笑話。

老太太似乎是非常想要遺忘眼前的不快,此時恰好來了幾個老人,便熱情地招待起來,譚芮拿著禮物尷尬地站在角落裏。

格格不入。

這個圈子即使玩的再瘋狂,骨子裏也都保持著那些古舊的思想,保守矜持,對一個突然出現在自己領地裏的“玩物”那些矜貴就化成四個字,“不聞不問”。

我走近譚芮時,他擡頭看到我,眼前一亮,見我停在遠處沒有跟他說話的意思又別過頭去。

這是一個自尊心極強又倔強的孩子,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好,譚先生真是好久不見呀。”

他又看向我,像第一次見到我那樣,看我時目光向下不低頭。

“是好久不見了,那天打電話的就是你吧,我聽沈裔青說你叫徐頑,是他的管家。”他向我伸出手,“做一下自我介紹我叫譚芮是個歌手。”

“我聽過您很多歌,”我同他握手,“先生放了很多您的唱片在家裏還有車子上。”

“沈裔青真是,肉麻又討厭。”他聽到這些有些害羞地說,臉上飄過兩片淺淺的紅雲。

“是啊,先生是個溫柔的情人,對您是更加溫柔。”我笑了笑,“冒昧問一下,先生為老太太準備了什麽樣的禮物。”

他將盒子遞給我,是一支翡翠手串,翡翠的成色極好,是不可多得的佳品。稀有,昂貴但是放在老太太這裏,恐怕遠不能使她滿意。

尤其的,老太太不喜歡翡翠。

早年,沈老先生也如他兒子一般風流,在外面有幾個情人,那時的沈老太太足夠穩重卻還沒學會隱忍,老先生那幾個情人裏有一個女人十分得他寵愛,甚至還被允許懷了孩子。老太太那時已嫁入沈家五年,但還未得一子半女,得知後,怒不可遏,背著老先生使了手段逼死了那個女人。

那女人是自殺的,她從樓上跳下來時老太太就在遠處看著。沈老先生自知理虧也沒多怪罪老太太,只當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厚葬了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的孩子也終究沒來到世上。

不過就在這件事之後,沈老太太懷了孕,孩子就是先生。老太太在懷孕期間,總是被一只貓驚嚇,那只貓渾身雪白有一雙翡翠一樣的眼睛,就像是死去的女人腕上的翡翠手串裏成色最好的兩只珠子。

自那時起,老太太便不再帶任何翡翠首飾,心無悔意卻也開始吃齋念佛起來。

這是只有沈家人才知道的秘辛。

外人不知此事,偶爾會送上翡翠的禮物,老太太只當不知者無過也會收下,但若是先生送的,老太太一定不會那麽平靜了。

也不知道先生是想做什麽,但無論做什麽殃及這位譚先生就總是欠些考慮了。

“先生怎麽沒有來。”我將翡翠手串拿在手上看了看,裝作不經意地問。

“他本來是要來的,可是回來前在美國出了點小事故,現在在醫院,不方便行動。”譚芮說著神色有些愧疚,大概先生遇到的這點小事故多半是因他而起的。

“嚴重麽?”我把手串放回盒子裏。

“現在是不嚴重,當時差點斷了一根肋骨,醫生不讓他下床,所以他才托我帶過來的。”譚芮說著微微低下頭,像是個認錯的孩子。

“沒事的,您不要擔心,先生身體一向很好。就算是摔斷了腿也比普通人好的快。”

“徐先生,哪有你這麽安慰人的。”譚芮撇了撇嘴,“不過沈裔青真的摔斷過腿麽?他這樣的人摔斷腿真是難以想象。”

“男孩子小時候都是很調皮的嘛。”我揚了揚手上的盒子,“我幫您送上去,先生沒來老太太心情不好,待會兒拆禮物的時候您不要多說話我說什麽您應下便是。”

譚芮看了我一會,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我拿著先生的禮物離開宴廳,將那串手串收進包裏取出了另一個大小相當的盒子帶著,作為先生的禮物交給了應侍的下人,囑咐他們忌明火忌潮濕放在幹燥的地方好生保管著。

沈老先生是在先生在國外上學時去世的,那時先生尚年幼,沈家的運作就掌握在了沈老太太手裏。老太太年輕時候要強,沈老先生去世後她那強勢的控制欲更是達到了峰值。

她牢牢地控制著沈家,控制著先生,在她身上你看不到一個母親的愛與包容,有的只是弄權者的偏執與瘋狂。

先生長大了,想要擺脫她想要示威,這些我都理解,可不是現在,先生還沒有足夠的強大,老太太遠比想像中更加厲害。

宴會的最後,老太太作為壽星開始拆開她的禮物。

有些人帶著欣喜,有些人則惶恐不安。送出的禮物不僅要和自己身份相當,還要盡量比別人的好。

這是一場攀比。

“這是先生送的。”老太太拿起那個盒子時我在一旁說道。

老太太把盒子遞給身旁的下人示意他們打開。

我看到譚芮的表情,有些擔心有些期待,他有那麽點幼稚的心思,希望沈老太太能夠因這麽一件禮物而肯定他。

“務必小心些。”我囑咐下人。

他們從盒子裏取出一卷畫軸。沈老太太皺著眉頭,譚芮驚訝又不解地看向我。

我取來備好的手套,讓一個下人幫忙,親自打開了卷軸。

一副白描觀音圖。

“這是,這難道是吳道子的真跡!”有些人已經激動的發出讚嘆。

“譚先生在美國拍戲時聽說了這副畫,想著您壽辰先生缺件稱心的禮物,便通知了先生。先生看過畫做了鑒定當即買了下來,回來時趕得急路上出了車禍醫生不讓他走動,就只好讓譚先生代著送了過來。”

“請了兩邊的專家做了鑒定,這確實是吳道子的真跡。”我補充道。

“沈太太您真是有個好兒子啊,讓人羨慕。”

“是啊是啊,我家孩子要是有裔青這一半的心思我也就滿足了。”

……

沈老太太在藝術上的造詣迫淺,她無從分辨一副吳道子真跡的價值,但是這四維的恭維與羨艷確實讓她十分受用,她表情也變得柔和起來。

“辛苦你了,我老太婆過個生日還要麻煩你來一趟。”老太太中午拿正眼看了譚芮。

“不麻煩的。”譚芮受寵若驚。

“裔青還好吧。”

“先生沒什麽大礙,本身是要來的可是剛走出醫院又被醫生捉了回去,羅醫生那脾氣太太您也知道的,先生拗不過才沒有來的。”我搶在譚芮說話前答道。

老太太皺起眉頭,“我問譚先生呢,你一個下人搶什麽話。”

老太太斥完我又笑著問譚芮,“是這樣麽?”

譚芮大概是想起了我先前囑咐他的話,點了點頭,“是這樣的。”

老太太態度的緩和讓譚芮在宴會的最後終於脫離了尷尬的境地。

譚芮離開時向我道謝,老太太則一直沒有給我好臉色看,許是想起她托秘書找我勸說先生我卻沒有答覆的事。

老太太是個記仇的人,記我的仇道沒什麽,不記先生的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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