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真的是很喜歡翡翠。

不過不只是喜歡翡翠，我是喜歡所有的珠寶。比起翡翠，鉆石更讓我感到愉悅，貴重金屬一類裏對黃金尤其鐘愛。

小時候看各種各樣的童話故事，公主，王子，女巫和龍，我總希望自己是龍，也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擁有那麽多閃閃發亮的金幣寶石的龍先生會去搶一個素未蒙面的公主。

後來年紀大了，才大概明白，應該是因為素未蒙面的臨國公主和寶石金幣有共同的特質吧，一樣的美麗耀眼被眾人渴望，不關乎內在的成分，就像是收藏絕版玩具的心情，最膚淺的視覺愉悅總能激起內心深處最強烈的欲｀望。

先生一直希望自己是個公主。

或許先生曾經是個公主，柔弱纖細，有懦弱的父王冷漠獨斷的母後。但是在歲月魔法生效之後，他變成了女巫。

沒有龍會喜歡女巫，他們暗淡無光像是玩舊的玻璃球。

玩具舊了就不會被寵愛，除非……

我把翡翠手串帶在腕上，看了一會兒，覺得這珠子沒有開始好看，便放到一邊，取了把鏟子到院子裏的桃樹下挖酒喝。

這園子的桃花樹下埋著一壇花雕酒。

李媽是沈家的老人，和我爺爺一輩的老人，看著沈老爺子長大又看著先生長大，先生出生的時候李媽給他按照老規矩埋了一壇花雕酒，待他結婚那天啟封叫“狀元紅”。

可惜沈老太太不喜歡這一套，於是先生結婚時李媽也沒說，這壇酒就這麽埋了快三十年，從老宅搬到這裏，李媽以為只有她自己知道，卻不曉得已經被我偷喝了。

我也沒有喝多少次，每次喝完都會兌水進去封好埋回去，做得仔仔細細一點馬腳都不露。

先生在美國養病，也沒來電話，想來就算是回國了也不會往這兒跑，於是我就給李媽他們放了假，我倒是想給自己也放個假，可惜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啊，我被爺爺接回來就住在沈家，爺爺去世了我又代替他留在沈家，我能去哪呢，反正也是只有我一個人，在哪不一樣。

我把酒挖出來，揭開封泥便有酒香飄出來，又拾掇了一碟花生米一碟蠶豆，在把新到的一箱荔枝搬過來，這一樣樣擺好在茶幾上，而後盤腿一坐打開電視，如此就是一個非常愜意的下午。

愜意的時候就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醉意上來整個人都是暈暈乎乎的，什麽時候電話鈴開始響的我也不知道。

“餵，請問是哪位呀？”

“阿頑？”

“唔，是先生呀，您還好麽，聽說差點摔斷了肋骨呀，疼不疼呀有沒有哭鼻子呀。”

“阿頑你喝酒了？”

我點點頭。

“阿頑？你喝酒了麽？”

好煩哦，都回答你了怎麽還問啊，我就再告訴你一次好了，我又點了點頭。

“阿頑，你怎麽不說話？發生什麽事了？”

哎呀我明明回答你了，真是和小時候一樣麻煩又啰嗦。

“先生呀，您都是要三十歲的人了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示威的方式永遠那麽幼稚，如果您不能馴服獅子就不要試著惹怒她，這樣的道理不是很久以前就已經告訴你了麽？”我把手裏的荔枝塞進嘴裏，“您這樣還真是讓人苦惱……”

我還沒說完，那邊就掛斷了電話。

一不小心，我把荔枝核咽了下去。

先生小時候特別慫。即使在看人眼色過日子的孤兒院裏，我都沒見過他這麽慫的小孩。

老夫人一直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先生在她眼裏更像是她的作品而不是一個有獨立人格和追求自我幸福權力的人。

老夫人為先生精心設計了他的一生，按照這條路走先生必然會成為她冠冕上最有價值的那塊寶石。而且先生應該是遺傳了他父親異常感性的基因，對感情這種東西有一種謎一樣的渴望和偏執。

他希望老夫人能夠喜歡他，希望得到一份尋常的母愛，他以為只要自己做到足夠好老夫人就會多愛他一點。

這樣看來先生小時候不僅慫，還十分的傻。

我到沈家那會兒先生才九歲，九歲的小少爺沒有一點脾氣連跟下人說話都是細聲細氣的，和老夫人在一張桌上吃飯更是低眉順眼連頭都不敢擡。

明明在狼群裏出生，卻把自己活的像只瑟瑟發抖的小雞仔。

不過至少，他還是一只漂亮的小雞仔。

美麗的公主，除了美麗一無所有。

可美麗就是最有價值的東西了，人總是渴望擁有美麗的東西不是麽？

就算是在當前發達的醫療技術下，荔枝核還是會噎死人的。

如果不是李嬸回來的早我可能就被荔枝核噎死了。

我真是命大。

在醫院醒來後先是被醫生訓斥了一頓，又被李嬸慈愛的關懷了半天，最後被譚芮笑話了。

譚芮出現在我的病房裏真是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

“本來是想請你出來吃飯謝謝在壽宴上的幫助，李阿姨接了電話說你住院了，我以為是什麽大病就過來看看。”譚芮說，“沒想到你是被荔枝核卡進了醫院。”

譚芮也是一個十分好看的人，他忍著笑眼裏閃著狡黠的光，這樣的表情讓他的好看更加鮮活。

這樣生動的美麗也很讓人受用。

“喝了點酒沒註意就卡住了，也不是故意的。”我說。

他露出一顆小虎牙，尖尖俏俏的，“這種事哪有故意的，別人就算故意也卡不出你這水準來。你是多大歲數了吃個荔枝都能被核噎到。”

他調侃了我兩句，便開始像個看望病人的朋友，坐在我床邊削蘋果，削完又切成小塊讓我用牙簽紮著吃，倒是一個細心體貼的少年。

“你什麽時候能出院出院了我請你吃飯。”

“不用了，你來看我我已經很開心了。”

“那你就當我沒來看過你。”

“那怎麽行。”

“那你就當我是替你老板來看你的。沈裔青還在美國瘸著腿也不能來。”

他提到先生的時候總會有嬌嗔的情態出現，每個陷入情網的少年都是這樣的神態。

我點了點頭，“好吧。”

“不過，其實我還有件事想問問你，”他低著頭接著去削一個梨，“沈裔青說讓我搬過去住。”

“搬到哪裏去？”我問他。

“其實原來就提過，今天我告訴他你住院的事兒之後，他又提了一遍，說讓我搬到家裏住。”他削皮的功夫很好，鴨梨黃澄澄的皮削了一圈又一圈竟然沒有斷，“我想他說的家裏總不能是沈家吧。”

“不會是老宅的，”我告訴他，“是讓你搬來這邊住把，好讓我照顧你。”

恰好他削完了一只梨子，擡頭看我笑起來，“怎麽也不會是讓你照顧我，你這樣吃顆荔枝都不曉得吐核的樣子哪裏像是會照顧人的。”

“看來是不好了，”我故意皺著眉頭，“你是想解雇我麽老板娘？”

“說什麽呢。”他有些羞澀的揚了揚下巴，“你要吃梨麽？”

我點頭，他便把一整個晶瑩剔透的梨舉到我面前。

“就這樣吃吧，”他說，“沈裔青說了，梨不能分著吃。”

我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梨有點涼，涼得牙疼。

梨不能分著吃。

這樣的話我也聽沈裔青說過。

是什麽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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