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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友善是真,榨取價值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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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友善是真,榨取價值亦是……

白茫茫的雪, 擁了天門關。

一江之隔,山洞中,螢火星星點點, 綠油油的。湊近瞧, 才發現是無數只眼睛, 火炬般搖曳閃動。

被驅逐出境的妖魔, 盤繞在藍沙江畔尖礁上,惱怒又焦渴地盯著江對岸的燈火人家,旌旗招展。關外山谷,雪落有聲。魑魅魍魎貼在護城結界上, 稠密如粥,努力尋找縫隙, 想重新鉆入已被清場的人間煙火中。

“諸位,稍安勿躁。”一聲雌雄莫辨的嗓音輕柔地響起。

“我會帶你們回去的。”

“回到人間去, 回到你們心儀的住所去,享用美酒,享用佳肴。”

“但是, 現在,我們得先送聞姑娘回家。”

素白的手撥開擁擠的妖靈,清出空地, 一名白衣女郎身姿輕盈,牽著藍衣女修的手,緩步自山中走出。

女郎頭戴兜帽,掩住面容,狂風吹動鬥篷,漏出一兩束柔順烏亮的發絲,她一路將薛聽霽送至關口, 才揮手作別。

“我就不進去了。”她擡頭看向重兵把守的女墻,柔柔地笑笑,“至此一別,當是永別了。”

“聞姑娘,我們約好了,別忘記你的仇恨。”女郎低下頭,在薛聽霽耳畔呢喃,“拜風陵谷的那位仇人所賜,我們已經暴露了。”

“他們知道你,也知道我,一著不慎,或許連他的衣角都沾不著。”

薛聽霽擰緊眉,長眉一挑,欲看向她。

女郎扶住她的額側雙穴,固定住她的腦袋,不讓她回轉視線:“噓,別回頭。”

薛聽霽果然沒有轉頭。

“東西已經給您,聞姑娘,還請拿好。您就這麽去死,莫要猶豫,我保證,你不會白死。會記住你的故事,為你覆仇。”女郎眉眼彎彎,綻出一個笑,“我們說好的。”

薛聽霽立在原地,緩緩眨了眨眼。

忽然道:“你不進來嗎?”

薛聽霽:“您是紀真閣之人,法力高強,可以輕而易舉地遮掩身份。只要想進入虞境,隨時能脫離這片危機四伏的蠻荒大荒。何故為了我,主動留在關山外?”

“誰說,大荒是蠻涼之地了?”女郎反駁,聲音輕緩,宛如山海鮫人在吟唱。

她發出輕蔑的嗤笑:“它不過是聖君口中的荒蕪,實際上,卻是無數人的溫床,無數人想回而無法回的夢鄉。”

薛聽霽:“可我還是不懂,女郎為何幫我?女郎想要對付聞歸鶴,因此邀我協作。但折磨李家村那些雜種,確實是我的一己之私。”

“當初一時不察,差點兒害了道友,實在慚愧。”說話間,薛聽霽內疚地低頭。

女郎道:“無妨,我本來就不打算藏太久。再者,以他的速度,也該查到我了。”

她暧昧笑笑:“至於……為什麽幫你?”

說話間,一陣風吹來,惡作劇般撩起鬥篷。女郎長衣飄逸,露出大半張容顏。

女郎生得極美,身形修長纖細,一頭烏黑長發瀑布般順下,灑滿全身。她容顏精致,一雙眸子更是顧盼神飛,左眼尾處,點著顆猩紅小痣,分外撩人。

要是薛聽霽此刻回頭,很快便能發現,女郎那張臉,與她朝思暮想的仇人,雲州風陵谷的那位座上賓有三分的相似。

而她的身後,無聲無息蔓延出六條雪一般的,毛茸茸的白色尾巴,隨風輕擺。

女郎低著美目,望著薛聽霽,很快,揚唇一笑,語焉不詳地沈聲道。

“聞姑娘,我們是同類。”

薛聽霽與她是同類。

正如聞歸鶴與薛聽霽,亦是同類。

他們是藏在陰暗處的畫皮妖。

唯一的區別在於,一只妖怪已經被撕開皮囊,揪出原型,只差就地正法。而另一只,還好端端地披著人皮,站在蠟燭前。

面對明媚的燭火,他不僅沒有畏懼、逃離,反而不住地向前,來到那處離燈燭白脂近在咫尺,燭火卻找不到的地方,於燈下陰影處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不被發現。

不止如此。

在聽到少女義正詞嚴的宣誓後,還要笑盈盈地拍手。

聞歸鶴:“蘇姑娘有此心性,甚好。”

“但是,你的提案,恕我不能同意。”

蘇時悅急道:“為什麽?要是薛聽霽本就有所準備,想讓她放松警惕,陸辭歲與莫言闕肯定不能出面,與她相熟、交好之人,不就只剩下我和山晉麽?”

她見聞歸鶴不說話,追問:“鶴公子,您不會想讓山晉作為誘餌吧?你不會真的是這麽想的吧?”

山晉才多大啊,他還是個孩子。

“我與你解釋過,我沒法出手。”聞歸鶴苦笑著嘆了口氣。

“你要是遇到麻煩,我不能第一時間幫你除掉禍患。”

蘇時悅熄滅炭盆,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生死契闊咒已經沒了,這幾天,我給你煎藥,偶爾被燙到,你都沒發現吧?”

聞歸鶴朝她看去。

蘇時悅滿臉的無辜:“怎麽了?擦完藥就好的事,不至於哭哭啼啼向你匯報吧?”

斜陽落在她臉上,鍍上燦燦的赤金。

聞歸鶴搖搖頭,下顎往下低。他隱忍著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像是實在無法忍耐,在蘇時悅疑惑的目光中,輕聲開口:“不需要。”

“蘇姑娘的要求合情合理,如果告知陸辭歲,會被立刻應允,並嚴密保護。”

“我…不希望你有受傷的危險,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也不願意看見。”

“……無關咒術。”

蘇時悅露出驚訝的表情。

聞歸鶴病了一場,對她的態度緩解許多,偶爾會離開心中嚴嚴實實的高墻,與她說些和光風霽月的外表無關的心裏話。

莫非,是因為先前她的那一頓撒潑,讓他有了自省。怕再堆砌隔閡,被她痛罵一頓。

蘇時悅臉一紅,登時不好意思起來。

“可是除了我,也沒有合適的人了。”她放緩語氣,耐心地與聞歸鶴解釋。

“總不能讓那孩子身先士卒吧?山晉才多大?讓他接受薛聽霽勾結妖物,恐怕都需要一段時間。換了其餘人,恐怕達不到最理想的效果。”

蘇時悅輕輕拍了拍胸膛:“你瞧,我雖然自身實力欠缺,但幸得鶴公子您的幫助,有攜令陣護身。就算你不動手,我也能借助您的力量保護自己。”

“不出手,只是隨便畫了幾道符,結果被攜令陣的另一方撿到,擅自進行催動,這不算出手吧?”她捧起雙頰,朝聞歸鶴嘻嘻笑,“若這就是違約,那薛聽霽主動揭穿你非澄潭聞氏之人的身份,不更是違背她兄長的承諾麽?”

聞歸鶴好看的長眉淺蹙,沈默不答。

黃昏時分,天光雲影斑駁陸離。透過高檐撒下,像張無形巨網,遮住檐下之人的神情。

難言得晦澀。

蘇時悅歪過腦袋,看了他一會兒。

手在廊面上一撐,往聞歸鶴身邊近了近。

暖融融的氣息湊近,染上少年袍袖,聞歸鶴一扭頭,剛好能看見她細密如蝶翅的睫毛,忽閃忽閃地晃動眸光。

“你是不是在擔心,她手中若是真有耀星印,哪怕是個仿品,也會給太安司造成不小阻礙,很難對付?”蘇時悅壓低聲音,謹慎地和他咬耳朵,像要訴說事關重大的秘密。

“要是不想說太多,沒關系,你點個頭,或者搖搖頭都可以。”

聞歸鶴低笑一聲:“何至於此?”

他溫和道:“白羽這段時間,查得明白,那位道友手中,十有八九有著耀星印的仿品。但若是如此,還不至於使陸、莫二人如此緊張。”

他一向不說廢話,可一旦開口,蘇時悅便能從他口中聽到許多有用的。她立時素整面容,嚴陣以待。

蘇時悅拿出堪比登天的架勢,反倒逗笑聞歸鶴。他看了眼逐漸熄滅的炭盆,眼中劃過絲幾近麻木的茫然,主動起身。

“別坐在這兒,冬夜風大,小心凍著。”

進了屋,聞歸鶴合上門扉,望著連細風也透不進的門縫,含笑點燃燭燈。在溫暖明亮,轉瞬充滿整間暖閣的燈源前轉身,重新來到蘇時悅身邊。

她正熟門熟路地取過書桌上白玉盞,揭開蓋子,當眾偷了個松子糖。

忍不住又笑起來。

前幾日,蘇時悅對不問自取甚是別扭,哪怕零嘴擺到眼前,都扭頭不看。

直到聞歸鶴落寞地說了句:“蘇姑娘不肯接受我的好意,是因為還在生氣麽……”

她立馬擺出一副“恩者賜,不敢辭”的俏皮樣,找到機會便順手牽羊幾顆。

桌上的零嘴也從未重覆過,青瓷碗盛馬蹄糕、漆金盒裝核桃酥……

今天的松子糖也很不錯,香甜可口,嚼勁十足。

蘇時悅嘴裏偷吃著,聞歸鶴走近,她的耳朵已豎起,專心聽他為自己解惑。

聞歸鶴:“你沒發現,來的人是越州領兵麽?”

蘇時悅:“莫領兵是隱藏身份來的,不算明面上的領兵吧?”

聞歸鶴搖頭:“莫言闕是刀修,且是高境界的修士,一旦出手,必然會被註意到。就算有人安排,她來到雲州主事,也需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

“州郡內出現妖邪作亂,並且造成實質損害,必會上報天都。若是一切遵循律法,此刻與陸辭歲商討之人,當是雲州領兵才對。莫言闕能來雲州主城,就做好了諸事塵埃落定後,接管領兵府的準備。”

蘇時悅猛地回想起,她剛來到雲州主城時,那處根本感知不到活人氣息的領兵府:“你的意思是……領兵府的那般光景,也與薛聽霽有關?”

聞歸鶴想了想,輕輕點頭:“風陵谷的人沒有找到雲州領兵的蹤跡,只有那名師爺負責表面功夫。那名師爺雖然是普通人,但只要他們深入調查,便能發現其人與大荒的聯系。”

“十之八九,雲州領兵與此前我們見過的傀儡一樣,已被人完全煉化,成為能裝入袖裏乾坤的死物。薛聽霽本身沒有多厲害,但如果通過耀星印的靈力操縱高階修士做傀儡,會難纏許多。”

聞歸鶴聲音輕緩,一番話說完,凝眸看向她。他微微俯身,以手撐住書桌,壓低聲音:“蘇姑娘可明白,我為何不讓你自告奮勇了?”

蘇時悅的指尖尚沾有糖霜,聽他說完,忙用手帕擦凈,鄭重地點頭:“我聽明白了。”

“但我還是想,去冒一次險。”

趕在聞歸鶴開口前,她回過神,輕輕揪住他的袖口,帶笑開口:“不過,鶴公子說的有道理。如今形勢嚴峻,我身如浮萍,擅自入局,很有可能出事。”

聞歸鶴:“既如此……”

蘇時悅雙手合十:“那就拜托公子保護我啦。”

“鶴公子莫要忘了,你欠我一次救命之恩呢。”

燦爛燭光將屋中擺放投影至墻面,兩道影子黏得幾近,好似要融為一體。

聞歸鶴垂眸,看向咫尺之遙的那張夾雜緊張與決絕的臉,心中驀地滋生出疑惑。

“為何要強求?”他問。

蘇時悅雙手背在身後,忽閃眸光:“我曾在越州,眼睜睜看著半城遭難,看著容枝桃難過,卻無能為力……我不想這樣。既然如今能讓我遇到這個機會,我想試一試。”

她斟酌話語:“還有,我對那個,耀星印,有點興趣。”

“放心,我知道那東西被無數人覬覦,絕對沒有摻和爭奪戰的意思,不會牽連公子。”察覺聞歸鶴的面色微妙一遍,蘇時悅連連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聞歸鶴在她說出“耀星印”三個字時,面色便不太好。

“你想見王庭神器?”他問。

蘇時悅連連點頭。

聞歸鶴:“為何?”

如果要明說,就又要轉到穿越者身份……蘇時悅轉了轉眼珠子,回答道:

“我不是說過,我知道很多奇怪的信息嗎?但我對我自己的未來很迷茫,我覺得,我的未來或許和王庭神器有關,所以想借來看看。”

“耀星印目前不知去向,而且被多方爭奪。但聖君勢力最大,還是那個什麽,天上地下唯一的真神,手下又有護國公一類的得力幹將。我想,搶來搶去,耀星印的結局還是會物歸原主。”

“陸司正和莫領兵待我很好,多有照拂,但那都是因為他們人好,無論對誰都是這樣。”蘇時悅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想做點什麽,在他們的心中占據一定分量。雲州比鄰大荒,妖孽作祟之事可大可小,要是做得好,說不定能讓雙方都滿意。說不定,若他們機緣巧合得到耀星印,能讓我看一眼。”

她想前行。

若針對薛聽霽的圍剿,是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一觸即發,且極易產生連鎖反應,涉及到故事主線,蘇時悅來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擺出姿態,必然會有巨大的好處。

蘇時悅曉以利害,雙目閃閃發光,期待聞歸鶴能夠理解並讚同自己:“所以,鶴公子?”

聞歸鶴擡手,按了按胸口,沒有立刻答覆。

蘇時悅盯著他的眼睛,不肯挪動視線。見他遲疑,生怕他反悔,急得跳腳。

仗著聞歸鶴欠自己人情,咬牙伸手,揪了下他的衣襟。

“我不管,你答應過要還我一次救命之恩,不能因為時機不和你心意就挑挑揀揀。”蘇時悅小聲道。

“你幫我一次,我們之前的矛盾一筆勾銷,我再也不和你生氣,好不好?”

話說完,她心臟砰砰直跳,心驚膽戰地回轉目光,往聞歸鶴的方向看,瞄啊瞄。

很快,牽住袖口的手腕被握住,慢慢拉開。

蘇時悅終於註意到藏在他笑容背後的黯然,眉心擰緊的結。

她的手擡至半空,往聞歸鶴的方向送了送,收回,沒敢過於親昵地揉開他緊蹙的眉頭。

“我冒犯鶴公子了嗎?”她問。

聞歸鶴搖搖頭。

蘇時悅:“要是不開心,一定要和我說。”

聞歸鶴楞了楞。

燭影搖曳,燈影落在蘇時悅的臉上,華美得像塗了半面妝的玉人兒。

“你瞧,我遇到難題,或是有想法、打算,都會第一時間分享給公子。”她沖他粲然一笑。

“所以,如果無傷大雅,公子也可以向我分享些你的故事。”

她對聞歸鶴的了解,實在是太少了。

除去原著那少得可憐,真假摻半的幾句話外,就只有通天閣的那場幻鏡,以及幾日前他病中的談話。

蘇時悅有些不甘心。

從認識到現在,她連聞歸鶴家住哪裏,父母是誰,有什麽愛好,都不知道,更不用說為何會卷入大逃殺,為何會加入風陵谷。

只知道他身體不好,討厭喝藥。

她突然,對他產生好奇,很想了解眼前這個人,很想了解他。

聞歸鶴松開捏住蘇時悅手腕的手,搖搖頭。

“是我失態。”他竟先道了歉。

“只是因為發現蘇姑娘也在關註耀星印,有些回不過神。”

“為什麽?”

“不瞞姑娘,耀星印的尋覓者眾多。”聞歸鶴彎了彎眉眼,擡手,往自己面上點了點,“我亦是其一。”

蘇時悅登時噤聲,思緒迅速從她此前說過的一番話中劃過。

她是不是言之鑿鑿地說過,耀星印一定會被聖君得到?是不是無意間打擊了聞歸鶴?

蘇時悅面紅耳赤:“我、我的意思是,聖君勢大業大,耀星印又是大虞神器,肯定會出動大批人力物力投入搜索。公子志向高遠,必然需要進行許多費心費力的爭鬥。”

難怪自她開口後,聞歸鶴便有些郁郁寡歡,原來是她馬屁拍到馬腿上。

他不早說!

“此事雖難,也不是沒有機會。”蘇時悅嬉皮笑臉,當場倒戈,“不就是與王庭爭奪耀星印,放心,我支持你。感謝鶴公子的信任,陸司正那邊,我一個字都不會透露。”

“我和公子是一隊的!但是,公子得到耀星印,可不可以給我看一眼?”

“求求您啦……”

縱使知道聞歸鶴也執著於耀星印,蘇時悅依然沒有改變計劃。

書中,聞歸鶴在後期出場,與主角是合作模式。雖說原書內容多有錯漏,但大體劇情沒有變化,真到那時候,他們一定早就針對耀星印達成和解。

聞歸鶴點頭同意,剩下兩位就方便許多。蘇時悅提議後,陸辭歲稍加思量,欣然同意。

處置叛徒的行動與計劃,悄無聲息地布置下去。

蘇時悅再見到薛聽霽,女修仍一身藍衣,長發飄飄。後背負劍,腰間系荷包。

她風塵仆仆從關外山丘回城,見到蘇時悅,驚訝笑了笑:“怎麽是你?”

蘇時悅和她打啞謎:“見到我很驚訝嗎?還是薛阿姐風塵仆仆,更想讓山晉來為你接風洗塵?大早上的,讓那孩子多睡會兒吧。”

薛聽霽掩唇,仰面而笑:“你說得對,那便走吧。我許久沒有回來,得好好睡一覺才是。”

“手指怎麽了?受傷了嗎?”

“執行任務的時候劃了道口子,馬上就能愈合。我嫌麻煩,連藥都沒塗。”

薛聽霽蹙眉:“若是法器所致,還是得及時上藥,免得有暗傷不曾發現。”

她的形象、行為舉止,與此前別無二致,熟悉又陌生。

蘇時悅一時間說不出話。

蘇時悅沒有隨身帶法器,連乾坤囊都不曾放在觸手可及之處。一身輕便地見朋友,沒有引起薛聽霽過多懷疑。

歸時路經由陸辭歲的幻陣調整,不知不覺間改變方向。

主城西北隅,立有座天璣石陣,十二根參天巨石高高低低,拔地而起。醜時天暗,雪霧蒙蒙,一面北鬥伏魔陣悄然布下。

薛聽霽註意到時,光線稍亮,足尖處陣法熠熠生輝。

“我還當你們不曾發覺,正疑惑。”她悵然嘆息,“但選你來,是不是太過分了?你的那位,不擔心我對你不利嗎?”

她連辯駁都沒有,一口認下全部。

蘇時悅眸色微暗,沒有答覆。

薛聽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恍然:“還未說,你不認為我會是太安司的內鬼,專程來見我,想要個說法?”

蘇時悅:“未嘗沒有這種可能,我很想弄明白,你們的私事,為何要對我動手?我不記得,曾和你結怨。”

薛聽霽笑了一聲:“因為選你太劃算,比隨便挑選的路人值錢得多。”

友善是真,榨取價值亦是真。薛聽霽拋去假面後,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化作一尊硬邦邦的冷美人。

“重現那段他與阿兄的過往,扔誰進去都可以,但選擇他在意的人,或許足以亂其心智。怎麽?很難理解嗎?”

蘇時悅搖搖頭:“不,我完全理解你。”

她眼睜睜地看著薛聽霽翻出那顆小印,燦燦地閃在她的手心。往回瞟了眼,正面看向薛聽霽:“可是,方向錯了。”

“策劃那場屠殺的是聖君,頒布規則的是其麾下的修士,與幸存者何幹?”

“聞姑娘,你不敢向上抽刃,憑什麽要向下揮刀,發洩你的怒氣?”她心中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換了稱呼,換了語氣。

薛聽霽臉色鐵青。

“閉嘴。”她森然道。

“你根本不知道,在天都,名為聖君的存在,到底是什麽東西,才會對我說出這種話。”她像只被尖刺戳中的兔子,幾近暴跳。

“那是不可一世之人,遙不可及的八部神明。”

“強者,自有更強者去殺,而我又有何必要放過更弱的加害者?死多少人都無所謂,只要我的仇人在其中就好。”

蘇時悅的餘光中,代表信號的光芒閃動,示意她行動。

“值得嗎?”最後,她看向薛聽霽,問道,“你的阿兄,應當希望你活下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徹底無法回頭。”

薛聽霽沒有立刻回覆,她靜默片刻。很快,輕輕笑起來。

“我知道他會生氣。”她闔了闔眼,露出幾分惆悵。

“如果阿兄在我面前,他應該會生氣地訓斥我,質問我為何放著他給的大好機會不爭取,不去重新開啟新的人生,非要殺光所有害他的人。等我見到他,他定會質問我,為什麽?”

她說話時,眉目仿佛被冰雪包裹,鋒利,堅韌,含著無窮無盡的偏執。

蘇時悅望著她,忽然回想起那一晚,聞歸鶴講的故事,其中一段。

殺死澄潭聞氏的弟子前,那名修士已經失去反抗的能力。在被給予致命一擊前,他忽地握緊拳頭,擡手,朝兇手開口。

“我有一個交易。”那名修士道,“對你有利。”

“你離開這兒,需要身份,姓氏。想來,你也不喜歡現在的身份。你想要的一切,走進陽光下所需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

“但你要答應我,就算是覆仇,就算要屠盡聞氏,不準對一個人出手,無論她對你做什麽。”

“倘若不依,我毀掉信物,你會失去個絕佳的臺階。”

即將殺死他的人安安靜靜看了他一陣:“是不錯的交易。”

“但,為什麽?”

為什麽……

垂死之人笑起來,像棵在風中被折斷的竹子,淒絕的,悵然的,回答道:“因為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因為他是我唯一的兄長。”

如今,他的妹妹說了同樣的話。

風靜樹止,天地間,似乎只剩下她一個人。

“從得知他死訊的那一刻,我做好了去死的準備。我對不住他,等見到他,我會親自去向他道歉。”

薛聽霽的臉上,染著蘇時悅看不懂的恨與愛。語畢,拿手一招,掌中耀星印翻身,當著蘇時悅的面門砸下。

“不過,我就這麽死了,未免不太好。我總得,帶一個人一起下地獄。”

“那個自稱聞歸鶴的人,在哪裏?說出來,饒你不死。”

轟然一聲巨強,塵土飛揚。璀璨白光綻放,炸得昏暗的黎明亮如白晝。積雪蒸發,化作裊裊白煙,熾熱空氣扭曲,滋滋作響。

縱使有陣法壓制靈力,周遭的威壓仍節節攀升。

靈韻、凝道、半步化神。

眼看靈陣岌岌可危,幾乎要被女修破陣,又一道陌生的靈力湧來,終於,將她壓了一頭。

迷霧散去,鳴音恍若金聲玉振。一面防禦法陣翻起,自下而上,擋住那方無限擴大的法印。

少女以血控制陣法,毫發無損。面容隱在靈陣下,靈力流光落了滿臉。

薛聽霽的面上露出無法抑制的驚愕:“你用的是,那家夥的符陣?”

蘇時悅沒有接話。

“果然,是五成法力的仿印。”交手間,她得出結論。

“薛姑娘,我不懂你的故事。但此時此刻,我得與你作對,才對得起其餘人。”蘇時悅道。

言畢,她不再猶豫,折身,轉陣,挑開仿印。於剎那間,朝後退去。

撤開瞬時,與她身後埋伏的修士與蓄勢待發的術法傾瀉而下。石陣外的瞭望臺上,兵卒早守著投石機就位,首領拿手一擺,一聲令下,刻好靈力銘文的石塊天外流星般飛落。

靈力來聚、散去。薛聽霽再去看,少女已隱入煙塵,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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