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第 40 章 “行差踏錯,誤入歧途者……

關燈
第40章 第 40 章 “行差踏錯,誤入歧途者……

蘇時悅:“此話怎講?陸辭歲是太安司司正, 事關州郡城鎮安危,當然要……嗯?”

“鶴公子,您在說什麽?”她捕捉到聞歸鶴話語中的弦外之音, 一時傻了眼。

“我們聊的是公事, 和陸司正的私事有何關聯?”

比起先前病勢沈沈, 聞歸鶴緩解的速度有些過快, 不多時調整了氣息。少年前額抵在蘇時悅的肩頭,輕輕一點,方才起身,坐正。

他容顏清雋, 皎皎如明月風清,雙瞳中倒映雪光, 泛著霜潔的白:“陸辭歲之人,與越州莫言闕相熟, 十數年前便有密切信件來往。”

“嗯,對啊。”蘇時悅疑惑地看著他。

她還以為,只有她這樣整日開開心心, 知足常樂,喜歡關註家長裏短的人,會對別人的感情起八卦心思。聞歸鶴看著苦大仇深, 心思又重得嚇人,怎麽也開始關註這些?

“我也覺得他們感情很好。”蘇時悅兩手並攏,搓了搓,興奮地眨眼,“兩人年歲相當,又是多年好友,共屬護國公麾下, 若是能在一起,也是樁美談。”

陸辭歲已經制作好素月珠串,只差送人。

他與蘇時悅是幾十代血親,若是能送給莫言闕,而莫言闕也當做定情信物接受,那莫言闕豈不是她的太太太太太祖姥姥。

她的前輩竟然跟隨過天命之子奪天下,並且被寫進傳記裏,蘇時悅光是想想,便與有榮焉。

聞歸鶴仍擰著眉:“蘇姑娘離開蒼郡後,陸辭歲很快與莫言闕取得聯系,邀請她來商討耀星印與除妖之事。”

“那很好啊。”蘇時悅道,“與領兵分別一月有餘,我十分想念。也不知此次會面,能否見到桃桃。”

想起好友,她嘴角帶笑。

聞歸鶴面色愈發陰沈。

少年玉白色的長指揉揉眉心,泛起些許愁苦。覆又放下,雙手十指交叉,絞在一起。他像掙紮許久,最終,深吸一口氣,決然道:

“蘇姑娘,陸辭歲此人,早已心有所屬,絕非良配。”

蘇時悅沒能反應過來:“啊?”

聞歸鶴:“陸辭歲對莫言闕有意。”

蘇時悅:“嗯。”

“而他卻不顧男女大防,私下接近蘇姑娘。”

“嗯?”

“實非良人。”

“嗯??”蘇時悅瞠目結舌,目瞪口呆,一時間連話也說不出。

她的腦海中冒出個荒唐至極的念頭,楞是沒敢確認,只得以一種似笑非笑,嘴角抽搐的表情瞪著他。

“鶴公子,你到底什麽意思?”

聞歸鶴默然無語,似是在思索,如何與蘇時悅解釋他突如其來的關心。

他在爐火旁煎熬數息,末了:“蘇姑娘,你,莫要對他……”

聞歸鶴:“你莫要對他動情。”

他好不容易說完一段話,眸光無措地往旁瞟去,不肯看她。

蘇時悅:“……”

“噗……哈哈哈哈……”

銀裝素裹的天地間,少女爆發出許久以來的第一聲大笑。她許久沒有笑得如此暢快,像徹底放松下來,身子一歪,幾乎要倚到聞歸鶴身上。

她笑個不停,惹得身旁少年滿臉通紅。

聞歸鶴能神情安然地提起他滿手的鮮血,平心靜氣與蘇時悅閑談自己的過往,卻在一聲聲歡聲笑語中手足無措。

蘇時悅:“風陵谷眼線遍天下,莫不是全都用來探聽這些愛恨糾葛辛秘事。”

聞歸鶴:“自然不是……”

“只是恰好遇上,偶然得知,意外察覺。”他道。

蘇時悅雙手捧起面頰,笑盈盈地打量他。見他按著心口,低下頭無話可說,反倒像是又要咳起來,慌忙扶住他的手臂。

“多謝鶴公子關心,但您實在是關心錯了方向。”她板起臉,正容道,“我與陸司正,那是清清白白,公私分明。司正對我是長輩關懷,我,頂多有些孺慕之情吧?”

聞歸鶴被她扶著,雙眸不住地眨動著,整張臉如同煮熟的火燒雲。

聞歸鶴:“孺慕……關懷……”

“是我誤會。”他承認。

他嘆了口氣,臉上的局促更甚,難得地連話都說不全:“蘇姑娘宛如天邊明月,自會吸引繁星無數。我低估司正品行,說出此等荒唐言,還請見諒。”

解釋就解釋,怎麽還誇起來了?

蘇時悅臉一紅,不好意思地笑:“真的?我真有那麽厲害?”

聞歸鶴垂眸:“嗯。”

蘇時悅捧起發燙的臉,“嘿嘿”笑:“原來我這麽優秀?我自己都沒發現。”

再怎麽想,自己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子,和同學、朋友,沒多少區別。肯定是因為她的時代,每個人自小衣食無憂,受到良好教育,穿越後才吸引他人註意。

不過,被誇讚,還是被聞歸鶴這樣的人誇讚,到底是既開心又緊張。

蘇時悅厚臉皮地用手擋住面龐,張開五指,偷偷瞧著聞歸鶴的神色。

聞歸鶴雙眸輕淺,含笑看她。面上飛霞漸漸散去,增添幾分游刃有餘的縱容。

蘇時悅迎上他的視線,挺了挺胸膛:“無需擔心,他們影響不到我。”

“不管有心之人是否存在,對方不開口,我只當沒看見。”

聞歸鶴:“倘若有人明說呢?”

蘇時悅:“自然是來多少,就拒絕多少。”

她說得過於幹脆,以至於少年一陣發楞,下意識詢問:“為什麽?”

雪夜,天光發白,少女聲音朗朗:“因為,我要回家啊。”

“我從最初就和公子說過,我是來自外地的異鄉人,在這兒生活,自然是要尋找回家的路。”

輕飄飄的話,落在胸口,竟想把劍紮了進去。

火光映在少年臉上,燈影搖曳。聞歸鶴清晰地記得,他調查過蘇時悅。也明確地知道,這個世上,並沒有蘇時悅這個人。

“蘇姑娘的家,是哪裏?”他問道。

蘇時悅思索片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不在虞境,不在大荒,在萬裏之外……”

話音剛落,聞歸鶴的視線裏擠上顆編了辮子,毛絨絨的腦袋。

“好啦好啦,不說那些風花雪月。”蘇時悅挨著他,還不打算告訴他自己穿越的故事,“我先前的提議如何?我們商量個托詞,去陸辭歲面前說明薛聽霽所做之事,請他坐鎮。

“如何?”

少女翠衣,黃夾襖,松垮垮地席地而坐,托腮看他。雙眼暖絨絨,亮晶晶。

雪夜春景,不過於此。

不知怎地,聞歸鶴竟覺得,倘若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

……絕無可能。

於蘇時悅而言,他不只是聞歸鶴,更是玄玉。

聞歸鶴能做到坦誠,那他的另一個身份呢?

那個……

只要一出現,就會被她憎厭如蛇蠍的身份。

他答應了不再騙她,但他又該,如何開口?

眼中的迷離一錯而過,少年報以同樣的笑容:“便依蘇姑娘。”

“只是,蘇姑娘,你可是確定,要取薛聽霽的性命?”

蘇時悅:“什麽?”

聞歸鶴失笑,趕在藥爐發出咕嚕嚕冒泡聲前,揭開蓋子,散去蒸汽。

“那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與你的相逢,本就是算計。只是,相處時間一長,難免滋生感情。倘若一朝發現此人從頭到尾,都是一副假皮囊……”

雪地蒸騰的白氣中,他靜靜發問。

“蘇姑娘,你可狠得下心,徹底與她決裂?”

在推斷與甄別之後,她可有做好殺人的覺悟?

他的問題輕如鴻毛,重若泰山,在接下去的日子裏,沈甸甸地壓在蘇時悅心頭。

日升月落,一晃幾日過去。

到底是受了內傷,哪怕聞歸鶴再三強調自己無恙,終究是靜養段時間,才能自如下地。他松了結界,放白羽入內,沒在蘇時悅面前展露過多不適。

陸辭歲到達主城,已是七日後。

青年帶著扈從,乘坐木鶴,悠哉悠哉來到雲州主城,象征性地先去雲州府領兵處拜見。主城不許使用代步法器,他兩袖清風地被師爺送出,跳上馬車,直奔太安司設下的館驛。

連日大雪,街道與屋檐霜白一片,整座雲州城仿佛攏上層晶瑩的琉璃紗帳。陸辭歲剛來到驛館附近,就見蘇時悅候在院門,不住踮腳,翹首以盼。看見他,忙揮手。

“陸司正,好久不見。近幾日有與莫領兵聯系上麽?她可還好?”蘇時悅替他拉開車門,打招呼。

冬日嚴寒,修士雖有真氣護體,但調息需耗費精力,部分人為求輕松,會主動和普通百姓一樣穿上棉衣禦寒。

蘇時悅便是其中之一。

她裹著件桃色小襖,面色紅潤,像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陸辭歲正回身去牽下車的扈從,手被打掉後,似笑非笑地回應蘇時悅:“她啊,自然是一切都好。”

“那容姑娘呢?”

說話間,臉戴面紗的扈從朝蘇時悅眨眨眼,擡手摸了摸她頭頂烏發。

“她也很好。”扈從道。

“越州與雲州相鄰,適宜調遣人手解妖邪之困。這幾日,州郡內的妖邪已被細細排查過,不會再驚擾城內百姓。”

蘇時悅腦袋一低,很快反應過來,朝對方擠了擠眼睛。

莫言闕:“……”

她花了些力氣,忍住笑,維持商議事情的嚴肅。

“對了,有關薛聽霽的事……”時隔多日,再度提到舊識,蘇時悅眉頭緊鎖。

“事情我已經在飛書中說明,先前李家村,通天閣中做手筆的,極有可能是薛聽霽。”

她先秉公做簡明匯報,而後,有些心虛地強調:“但也不一定是她一人籌劃。”

最初發現真相的惱火消退後,蘇時悅逐漸冷靜下來。她與薛聽霽,終究是做過朋友的。

蘇時悅知道薛聽霽做了什麽,預想過她的結局,從理智上,也覺得她適合一個公允的結局。

但她畢竟是薛聽霽。

是歷歷在目蒼郡的那段時光,面對初來乍到的小姑娘,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根據自己的實力接取委托的薛聽霽;是帶她進行任務、處理繁瑣雜事的薛聽霽;是被纏著喊“薛阿姐”時,面露無奈之色,伸手捂住她的嘴的薛聽霽。

也是把她扔進通天閣的薛聽霽。

新仇與舊情交織,令她對薛聽霽的觀感尤為覆雜。

這段時間,蘇時悅一直在想,若薛聽霽當真如他們猜測的那樣,是因仇恨才來蒼郡。

平日裏分享情報,互相調侃的藍衣女修,究竟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她做得那些事,若是主謀,會被如何判處?從犯呢?”蘇時悅試探著問。

陸辭歲避開話頭:“別光顧著我,聊聊你吧。”

“我?”蘇時悅歪歪腦袋,“我有什麽可說的?”

“你和那位……”陸辭歲意味深長。

蘇時悅沒想到陸辭歲對她的私事如此在意,圓睜杏眼,不停地眨巴。

“我們和好了。”她笑盈盈地回答。

“哦?甚好。”

聽見兩個小家夥和好,陸辭歲與莫言闕對視一眼,欣慰地挑挑眉。他垂眸,看向她的手腕。見重新掛上那只黑色的珠串,忍不住露出驚訝的表情。

蘇時悅主動道:“他幫我串好的。”

“難怪我們當初,怎麽也找不到蹤影,也是多虧了他。”陸辭歲了然,揶揄地看了她一眼,“如何?失而覆得,開心嗎?”

蘇時悅用一連串笑聲作答,頗為不好意思地將他領到院中。

一面結界早已張開,防止外人窺探。蘇時悅熟稔地探指輕撥,撩開靈力屏障,帶著陸辭歲入內。

聞歸鶴如約在正廳等陸辭歲,已命童子打扮的人沏了清茶。見人來,起身相迎。

“蘇姑娘不讓我出門,還請司正見諒。”聞歸鶴道。

少年臉龐雪白,唇色極淡,身披件厚實保暖的狐裘,聲音清冽而沈穩。

與蒼郡離開前的最後一面相比,他的面色好了不少,像是被滋養得很好,乃至氣候愈發寒冷,他的精氣神卻好了許多。

他攆了童子,搭上蘇時悅伸來的手,坐下。

施施然一副主人家做派。

陸辭歲挑挑眉,正欲說話,身後扈從拿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拍,示意他莫要耽擱,盡快進入正題。

“既然聞公子也在這兒,不防聊聊這幾日發生的奇事,以及,雲州城現狀。”陸辭歲道。

他顯然對事態發展有所把控,開口,卻是拉家常的閑話。

“十裏之外,大雪封山,剛巧是主城布置的委托的位置,領兵救災都來不及。先前接受任務的薛小道友可慘了,近十日都沒能回來。”陸辭歲坐定,道。

聞歸鶴:“是麽,實在是巧。也不知太安司是否派人進行搭救,亦或是聯系上被困之人。”

本來只是想支開薛聽霽,掙一時半會與蘇時悅相處的空間。可事態發展出乎聞歸鶴預料,蘇時悅在他身旁,他自然要讓院中只餘二人,越久越好。

聞歸鶴慢條斯理地說話,視線落到青年身後,蜻蜓點水般觸了一下,意味深長地收回,朝蘇時悅笑笑。

蘇時悅知道他也認出,明白莫言闕的身份,不住眨眼,笑盈盈與他四目相對,示意他要保密。

接下來,便是商議有關薛聽霽的處理。

三位主要人員到齊,唯一局外人蘇時悅挺胸擡頭,屏氣收腹,認真聆聽幾人的談論。

陸辭歲借口聞歸鶴的疑問:“自是有聯系,且此事重大,不止我等,更有別的熱心之人出手,協助修士脫困。”

“可惜,雪下得實在太大,恐怕還得過幾日,才能將人帶出來。”

陸辭歲朝聞歸鶴看去:“果然,無論是修士、亦或是妖邪,在天地神明之力中,皆毫無還手之力。聞公子,您說,是嗎?”

“司正說笑。”聞歸鶴微微笑,接過話頭,“虞境由聖君執掌,聖君即為尊神,何來天地之說?”

“雷霆雨露,俱是其賞罰的體現。許是聖君亦發現邪物,趁其不備,降下大雪。不過,司正能得到這一手消息,想來,已然與旁人計劃周全。不然,如何能與我安心於此品茗。”

兩人的話像飄在半空,盤旋著不落地,蘇時悅聽著聽著,眼前開始飄起雲山霧罩的美景,金星繚亂。

聞歸鶴轉過眸子,註意到她努力辨析的模樣。擡起撐了撐額頭,厭煩地嘆了口氣:“這樣說話,也太累了。”

“司正要說什麽,還請明言。不然,在下愚鈍,聽不懂。”這句話,分明是替蘇時悅說的。

陸辭歲端起茶碗輕呷一口,放下,扭頭看了看蘇時悅:“時悅,你先隨我的隨扈出去……”

陸辭歲身後之人走出,預備將蘇時悅帶離此地,免得聽到不好之事。還沒踏出幾步,聞歸鶴長臂一伸,攔在蘇時悅身前。

“她可以聽。”少年淡淡道。

“既是有關之人,何必趕她?”

說著,手中已掐好法訣,攔住上前之人,竟是堅持要讓蘇時悅留下。

蘇時悅緊張得臉色煞白,也連連點頭:“我知道不合時宜,但我也是被她牽連的當事人,我想聽。”

“薛聽霽其人,本是聞氏遺孤。聞氏雖被聖君下達誅殺令,可這是私下進行的計劃,從未擺到明面,縱使她身份暴露,我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能護住她。”陸辭歲嘆了口氣,溫吞開口。

“但殘害無辜者性命,通敵叛國,出賣道友,此等劣跡,亦是她親手所為。此人行徑一經查明,無論是從犯還是主謀……”

“以大虞律,當判死,梟首示眾。”

話音剛落,身旁的女孩便渾身一震,倒吸一口涼氣。周身空氣似乎僵住,化作冰棱刺下,連帶情緒也迅速低落下去。

身畔之人似乎無一註意到她,仍在雲淡風輕商討事宜。

聽上去,已掌握切實證據,正在挑選合適的人選,著手處理這件事。

“選人上,有些麻煩。”陸辭歲神情嚴峻,“紀真閣中魚龍混雜,必會有不少人滲透進雲州。借由聖君禁妖令雖然能進行排查與清場,但難保已有人將消息透露給薛聽霽。”

“更何況,她的實力究竟深淺如何,尚未可知。她不過是一靈韻境的修士,卻能在之前屢次避開我們的耳目,必有大助力。那枚遺失多日的耀星印,說不定就在她手上。”

陸辭歲沈吟:“最好,是將她引入孤身之境,免得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聞公子……”

聞歸鶴笑盈盈地回答:“先前飛書中說得很清楚,我不會出手。”

他擡起搭在膝上的手,握住杯沿,無意識蜷了半分,忽然道:“蘇姑娘,你如何看待此事?”

“哎?”蘇時悅猝不及防,驚愕地扭頭看他。

聞歸鶴長睫輕顫:“我先前問過一次,蘇姑娘避而不答,現在,可否能推給我個答覆。昔日好友,忽然被發現另有身份,還是大惡之人,蘇姑娘當如何。”

他何嘗,不是另一個薛聽霽。玄玉對她的所作所為,是抹不掉的過去。她若是對薛聽霽不忍心,他是不是可以,再向她透露一點有關玄玉的事?

聞歸鶴一錯不錯地望著她,問話的節奏舒緩,仔細去聽,便能發現藏著不易察覺的急切:“你會想殺了他嗎?”

蘇時悅被他問懵了。

她的思緒本就是一團亂麻,被遲來的糾結與苦惱淹沒。她足夠理智,於是能夠鎮定地從旁等待,不發表反對。但讓她輕松地表達讚同,她無論如何……也沒辦法那麽快做決斷。

所有的話堵在嗓子裏,拼了命地想擠,卻又擠不出。

蘇時悅:“我……”

她死死盯著聞歸鶴的眼睛,竟意外從他柔和的眉宇間,看出幾分哀傷與悲涼。

一陣風吹過,撩起司府檐角風鈴,發出叮叮當當清亮的響聲。

蘇時悅望著聞歸鶴,一時間說不下去。

幾顆淚珠子,就這麽滾落下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她道。

淚水斷了線,不斷地從面頰滑落。蘇時悅慌慌張張擡手去擦,卻怎麽都擦不幹凈。

蘇時悅:“你問得這麽突然,我一下子,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糟糕……

當眾哭出來,這也太丟人了。

蘇時悅竭力別過臉,避開聞歸鶴遞來的手帕,慌慌張張起身。她羞得發窘,不敢看他,只能朝陸辭歲道:

“抱歉,我高估了我自己,沒辦法立刻答覆。我現在,還可以離開嗎?我想自己一個人,好好想一想。”

她的確需要靜一靜,認真想個答案。

陸辭歲關切地望著她,他像是早有預料,無奈地嘆息一聲,點點頭:“去吧,過會兒,我們來看你。”

蘇時悅用力地抹了把眼角,面紅耳赤地捂著臉,快速小跑到門外。她深深吸了好幾口氣,隨便找了個角落,把自己藏了起來。

她沒看見身後緊跟著她起身的少年,以及忍無可忍,揚手攔下對方的女修。

莫言闕:“你是怎麽和她相處的?”

“我們暗示過你,別讓她摻合進這件事。”

“對有好感的人舉起屠刀,不是什麽容易的事,哪怕是對方率先亮劍。時悅和你不一樣。她心思單純又幹凈,不適合參與這些需要見血的計劃。”她語含怒意。

面對莫言闕的惱火,聞歸鶴神情不變,金質玉相的面容恍若無波古井。

他取出帕子,掩唇輕咳兩聲:“你就是這麽教導弟子,難怪容枝桃心智如此不堪。”

“遇事關鍵,就讓她回避,將她安放在金絲籠中,對她的成長有何裨益?收起你們那些無用沈澀的羽翼,她不需要。”

密不透風的保護,是給籠中鳥,網中魚的。顯然,蘇時悅於他而言,並不是這一類人。

莫言闕詭異地看著他:“哈?”

瞧他的嘴臉,好一派正義之士的模樣。當初在越州府的時候,他是這副面孔嗎?

“不,聞小友,阿言不是這個意思。”陸辭歲慌忙擠入討論。

聞歸鶴身上,有股望之生畏的詭異氣息,陸辭歲不願與他叫板,只能試圖打圓場:“阿言只是覺得,蘇姑娘重感情,遇到這種事,或許會猶豫不決,舉棋不定。貿然告知,說不定反而會對事態發展不利。”

“此乃為大局著想,確實有些對不住蘇姑娘。”陸辭歲順利把莫言闕扯回身邊,“聞公子切勿多思。”

聞歸鶴朝他探了眼,意外對他的話有些受用。

好話賴話都說盡了,陸辭歲總算把兩名關心則亂之人扯開,接著聊正事,直至暮色四合。

傍晚時分,別院靜悄悄一片。庭院水面泛著漣漪,檐角風鈴一動不動。

連串腳步聲響起,輕巧沈穩,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啦嘎啦”淩亂踏雪聲。

蒼白且精致的少年走在廊下,眸光時而發亮,時而又迅速黯淡。

很快,聞歸鶴在回廊盡頭發現了要找的人。

他看見蘇時悅的影子,倒映在回廊上,隨風水波般輕晃。

少年眼前一亮,正打算上前。忽然,原地駐足。

長廊盡頭,木格地板上,擺著個炭盆,正燃著火。

四方天地間,雲歇處,晚霞被圍墻圈禁,朝中心擠攏,框出一個狹小、擁擠四方牢籠。

連帶檐下,也變得昏沈,黑暗。

混沌中,天公吝嗇地開啟一道門扉,供他看清蘇時悅的模樣。

少女於囚口靜坐,身形纖薄,烏發飄揚。

她手中捏著一疊祈福用的平安符,安安靜靜地,將之全部投入炭盆中。從頭至尾,腰桿直挺挺的,沒有低頭。

一束光照在她臉上,暈開滿目溫柔。火焰劈啪作響,暖意融融,聞歸鶴在幾步外看著她,不知為何,已是遍體生寒。

他沒讓莫言闕或是陸辭歲來尋她,而是獨自前來。一路上,心中游移不定的念頭像一柄巨劍,懸在頭頂。而今一張張符紙落地,他數日以來摸索的問題,也隨之有了答案。

牽引巨劍的細絲被剪斷,轟然墜落於浩渺無垠的識海,沒入寒潭中再無蹤跡。聞歸鶴的目光平靜下來,漠然走上前去。

燒完所有的平安符,蘇時悅似是意識到有人來尋她,回頭。

她的眼角掛著淚漬,眼框泛著灼目的紅。面上的表情,卻是無比的堅韌與坦然。恍若秉生天地,妄圖蚍蜉撼樹的人間蜉蝣。

她站起身,迎上步履沈重,朝她迎面走來的少年。

“我想清楚了。”

蘇時悅道:“我可以,做那個吸引薛聽霽到約定地點的誘餌。我也是那個最適合,最容易讓她放松警惕的人。”

她是聞歸鶴在雲州接觸到的人中,最為弱小,最為脆弱之人。此時此刻,卻像一輪浩瀚的太陽,降臨在他面前,刺得他雙目有些痛。

她向聞歸鶴道。

“鶴公子,你問我的問題,我有了答案。”

“行差踏錯,誤入歧途者,當死。”

“我希望她付出代價,她也必須付出代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