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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少年耳朵處飄上層淺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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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少年耳朵處飄上層淺淡的……

“你所說的, 只是一面之詞,無憑無據,我憑什麽信任你?”蘇時悅道。

少年長睫顫了顫:“那便不信吧。”

他也想不出讓她信任自己的理由。

聞歸鶴低下頭, 閉上眼, 不認為蘇時悅會繼續與他交談。

他的手隨性垂落, 掐出半個法訣, 卻又再度猶豫。

聞歸鶴躊躇不定,是在此刻將她帶走,還是自此消除她的記憶,重頭來過。

恰在此時, 蘇時悅再度開口:

“你這人怎麽這樣!”

“就算是假話,你打算說完就跑嗎?”蘇時悅上前一步, 逼近他,“說出去的話, 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無論你說得是真是假,你都得讓我得到確實結論。”

他臉上浮現疑惑。

蘇時悅朝他招招手:“過來。”

她不打算多費口舌, 說完即刻轉身,也不管聞歸鶴有沒有真的跟上。

筆直往中心的艙門去,走到門口, 才回頭。

聞歸鶴跟著她。

落在三步外的位置,默默無語。

她先讓他失望,又給了他希望。

兩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前一後,像一對熟悉至極的陌生人。

蘇時悅推門進船艙,跨過門檻,捂臉哀嚎出聲:“好無聊啊, 為什麽還有一個時辰才能到。”

兩名佐修心不在焉地在門邊翻書,見到蘇時悅,不約而同向她投來目光。

聞歸鶴出現後,二人眼神愈發耐人尋味。

薛聽霽率先朝蘇時悅神秘莫測地笑笑。

山晉:“蘇姐姐,你老實告訴我,你們兩——”

薛聽霽一把捂住他的嘴,連聲“噓”,示意他莫要壞這對的好事。

二人鬧成一團,其樂融融。

蘇時悅把手往腰間一插,道:“我要找點兒事做。”

“嗯?時悅大小姐意欲何為?”薛聽霽上道地配合。

蘇時悅看向她,無聲嘆了口氣,振作精神,將邊緣方桌搬到正中央。

身子輕盈,率先落座,托起雙頰:“我要推牌九,我坐莊。山晉,我知道你隨身帶著那副特制道具,別藏著掖著,趕緊拿出來。”

山晉有一副特質的獸骨牌,之前的日子,時常拿出來消遣。蘇時悅跟著他玩過幾把,提出要求實屬情理之中。

無論薛聽霽是否正如聞歸鶴所言心懷不軌,聞歸鶴是否能自如應對,她幹脆把兩人都拉到眼皮子底下,免得再出現意外。

二人並不驚訝於她的言行,還當是一次普通的心血來潮,一左一右,在她兩邊坐下。

山晉從乾坤囊中掏出一副文武牌,又去除一把籌碼,挨個分發。

薛聽霽指了指門口:“那,那邊那位。”

蘇時悅洗著牌,頭也不回:“你來嗎?”

片刻沈默。

面前傳來輕微的木椅搬動聲,如雲廣袖垂落。

神仙童子般的少年微微俯身,修長手指扣住掉落地面的骨牌,默不作聲地遞向蘇時悅。在他瑩潤白皙的長指襯托下,原本潔凈如新的方塊骨牌竟顯得有些黯淡發黃。

蘇時悅接過,開始有條不紊發牌,同時提議:“反正也是打發時間,不如這次這麽定。誰的籌碼最先輸光,就講個故事,如何?”

山晉見多識廣,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話題。另外兩人,若有機會,她真想聽聽他們心底是怎麽想的。

見幾人沒意見,她熱情洋溢地推了把籌碼,猛地將身前籌碼往前一推,揚聲:“好,我加註。”

少女一副吆五喝六的模樣,成功炒熱氣氛。

“跟。”

“我也跟。”

“看牌。”

“……”

即使方桌旁坐了名不動聲色,靜默學習的少年,牌局仍順利推動起來。薛聽霽玩得很好,山晉雖然輸得多,大部分是小輸。

聞歸鶴的目光流連與三者之間,幾輪後,在薛聽霽興致勃勃加註聲中,將對應籌碼推出去:“跟。”

“好,看牌。”蘇時悅將骨牌攤開。

山晉早棄牌,在一旁看仗,三方看牌後,薛聽霽掃了眼聞歸鶴的牌面,兩手一攤:“丁三、二四,這牌真是大得沒邊,我認輸。”

女修微微一笑,往後一靠,朝蘇時悅方向傾了傾身。

“講故事,講個什麽故事呢?”

蘇時悅沒想到那麽快便能心想事成,屏息凝神,全神貫註地貼上去。

想要針對的人就在身邊,她不信薛聽霽能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蘇時悅前期偽裝很成功,哪怕此刻情緒洩露,也讓薛聽霽錯把她的忐忑當成期待,朝她努嘴一笑,示意莫急。

薛聽霽想了想,緩緩開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處園林。林中,有一顆竹子。”

她瞄了一眼聞歸鶴。

“他嫉妒桃花盛開,灼灼其華。於是,與春風做了交易。”飛舟過雲團,朝北而去。

艙內暖意融融,骨牌敲擊打磨聲中,女修聲音朗朗。

“春風貪婪……”

春風貪婪,被竹子許下的好處所有,揩下桃花的花粉,抹在竹子身上。

從此以後,簡陋而單調的竹子,竟也能開出花來。

紅白花色,碧葉,看似既有竹葉之清雅,又有桃花之妖嬈,實則不過是效顰學步,優孟衣冠。擺了個四不像出去,惹人恥笑。

竹子又氣又羞,於是,它把自己的葉片攪碎,花粉抖下,盡數丟落池中。

待把所有知道前因後果的人、動、植物全部毒死後,它又被人發現。

“可是,依然沒有人承認他是桃花,不僅如此,就連原本的身份,他也再無法使用。”

“因為他似竹非竹,似桃非桃,所以被稱作假竹桃,後世人圖個好聽,粉飾太平,稱其為夾竹桃。”

薛聽霽說完,微微一笑:“故事如何?”

蘇時悅與山晉靠在一起,擺出誇張得瑟瑟發抖之態。

山晉:“薛阿姐,您在講鬼故事吧?好可怕,我從此不敢看夾竹桃。”

薛聽霽被逗笑:“只是個故事而已,又不是真的。古之名門高士,也不過是以物喻人,規勸世人罷了。”

“聞公子覺得呢?”

“是個好故事。”聞歸鶴笑道,“確實消磨了時間。”

不知不覺,雲州主城已至。

護城河水繞城郭,四方主城內,亭臺樓閣星羅棋布,街道棋盤般縱橫交錯。城墻上堅甲利兵,皆凡夫俗子。街道上行人如蟻,熙熙攘攘。

入主城需得檢驗身份文牒,聞歸鶴於城門口收起雲舟,若無其事地放入乾坤囊,半點看不出因釋放法器中毒,靠自傷才將毒血逼出的跡象。

他這樣,當真無事?

蘇時悅忍了忍,終於成功克制住自己,沒厚著臉皮自作多情地關心他。

雲州城外,剛巧中有一片夾竹桃。

十一月末,氣溫低迷,夾竹桃生長明顯變慢,進入休眠狀態。枝條灰綠,質地堅韌,或直立,或斜伸,支撐著整個植株。

還是個十歲出頭半大娃娃的山晉大呼小叫:“蘇姐姐,夾竹桃哎。”

他顯然因薛聽霽的故事產生觸動,心有戚戚焉:“這家夥有毒,還陰險狡詐,不可不防。”

蘇時悅“噗”地笑出聲:“怎麽還入戲了?”

“它只是一株普通的植物而已,哪懂這麽多,不可以紅口白牙誣陷人家。”她轉頭,一本正經地糾正,“只要隨便找本雜文醫術,就可以知道,夾竹桃可強心、定喘、鎮痛、祛淤,從沒有人拋棄過它。”

少女的說話聲,清晰傳入聞歸鶴耳中。少年面龐,在晚霞中透著瑩潤微光,恍若塊上好美玉,烏黑的眸子似月下黑晶石,通體幽暗,卻又熠熠生輝。

他雲袖飄揚,在三步外默默地看著她。他的視線落在冬季結果的植株上,又看向蘇時悅,似是想說些什麽,最終低下頭,只輕聲道:“該入城了。”

動作行雲流水,並無停頓。

蘇時悅癟癟嘴。

他該不會嫌自己多事又多話,公然提點她,給她穿小鞋吧?

差不多得了。

聞歸鶴不理她,她也不理聞歸鶴,蘇時悅不動聲色遞交名冊,進入主城。她是陸辭歲委派的任務領隊,依照規章制度,第二日,拎著關押迷境妖封印籠,來到雲州府交差。

蘇時悅結結實實吃了一個閉門羹。

雲州府沒有莫言闕那樣的友善領兵,連太安司的人手都少了許多,反倒是聖君塑像又一次擠滿街頭巷尾。兩股勢力或攻或守,呈拉鋸之勢。

許是因為越州耀星印之禍,護府法陣不少。蘇時悅甫一入內城,身上的內力便被層層壓制。

門房書吏領了她的文書,進入府內。裏頭坐鎮的領兵卻像眼瞎耳聾,半天沒傳出動靜。蘇時悅等在門外,瑟瑟冬風吹動裙擺,刷啦啦作響。

她也不急,慢悠悠在庭院閑逛,雙手背在身後,仰頭,似欣賞風景。

足足等了一個時辰,師爺才從裏頭出來。

他歉意欠身:“當真抱歉,姑娘,最近雲州到處都是妖邪,就連主城也未得幸免。府內人手實在不夠,這才忽視姑娘。”

“若姑娘現在無事,可否幫把手?待領兵得空,必當第一時間批閱姑娘的文書。”

這師爺怎麽跟派發任務的游戲角色似的?

蘇時悅心中腹誹。

可巧,陸辭歲給她的任務,就是多聽少問,順從領兵的安排,安心在雲州等他到來。

蘇時悅:“什麽任務?”

“剛巧,是與這迷境妖有關。”師爺嘆氣。

“自東三十裏城郊,有一棵桃樹,近日疑似生了妖靈,編織幻境,作祟害人。因是小妖,報酬少,排不上號,一直沒有修士前去收覆。可又不能讓百姓無妄受災,故而想問問外來的修士,是否能去除妖。”

“師爺所言極是,我明白了。”

見少女笑盈盈的,氣質親和,又好說話,師爺松了口氣。

他從袖中取出兩塊玉牌:“桃者,逃也。主姻緣,主荒災,多喜郎情妾意之事。姑娘若要去,尋一名男性修士同行,更有利於引出妖邪。”

蘇時悅神情認真又誠懇,連連點頭,示意知曉。

接過玉牌,離開州府,感受到那些壓在身上的禁制撤銷,神情才逐漸嚴肅。

雲州府,有些古怪。

給她的任務又是如此特別,簡直是想把她支開。

災厄,奪舍,迷境妖,桃花……只差最後幾個線索,所有遭遇便能彼此串聯,可大腦卻偏偏像被粉團糊住,想不通最後關鍵點。

蘇時悅只能轉而推測雲州府的動機。

他們想讓她合作的人,當是山晉。

她與山晉離開,聞歸鶴留下,薛聽霽便能執行她心中盤算的計劃。剛巧她和聞歸鶴關系僵持,帶山晉實屬正常。

她是該順他們的意,還是與薛聽霽作對,拖延時間。

蘇時悅兀自糾結,心事重重來到落腳別院。

一進院門,便見少年端坐於前廊,姿態優雅地持杯品茗。

蘇時悅甫一進門,他的長睫便顫了顫,撩起眼皮,輕巧巧朝她望去。

沒有打招呼。

蘇時悅直截去找山晉,可四下轉悠一圈,怎麽也找不到人。

她滿腹狐疑,轉向聞歸鶴,內心忽有所覺。

“山晉與薛聽霽呢?”她問。

“接了委托,出任務去了。”

“你說什麽?”蘇時悅當即反駁,“這不可能。”

且不說他們初來乍到,就算山晉助人心切,薛聽霽也不可能一邊支開她,一邊自己離城做無關之事。

少年但笑不語。

蘇時悅看著他,忽然問:

“是你做的?”

“為什麽?”

“聞歸鶴,你說話!”連續兩個問題沒有答案,蘇時悅氣惱極了。

聞歸鶴:“是。”

蘇時悅沒想過他答得如此幹脆,不由得一楞。

“那,原因呢?”

“他太弱了。”聞歸鶴道,“與薛聽霽合作之人,並不關心她在意之人的死活。你與他同行,會遇險。”

“所以,你就擅自做決定,不聲不響地把他調走?”蘇時悅被他氣笑,“這在陸辭歲托付給你的事中嗎?就算在,你就不能在四人齊聚時說嗎?非要私下支配。”

“我莫非是蛇蠍猛獸,你要避之不及?還是間人叛徒,需得再三遮掩?”

少年屈指,輕巧杯身。金聲玉振般的鳴響中,聞歸鶴靜靜開口。

“沒有必要。”

他半仰起臉,冬日明光透過雲層,利劍般貫入眼底。

“是蘇姑娘親口與我斷絕聯系,我又有何必要,與你言明我的想法?”

聞歸鶴低下頭,杯中茶水搖曳晃動,倒影支離破碎的屋檐。

此刻的自己,可笑得令人發指。

不言,不語,不見,不顧。

這才是決裂後的正確做法。

聞歸鶴其心了然。

可是,他做不到。

見到太陽前,他對黑暗習以為常。當他被陽光從裂縫照到,適應光線,才猛然發現,他除了這縷陽光外,空無一物。

她將他的寂寥與不堪,照耀得更加荒涼。

想與她說話。

想再見一面。

哪怕知道此舉可笑,此行無益。

接到傳訊的第一時間,聞歸鶴啟程前往太安司。接下來一路,只要熟悉的人開口說話,他便會不受控制地投去目光,留心在意。

通天閣前輕描淡寫說出的話,早被他嚼碎,重新吞回肚子裏。

若換了往昔,從旁人口中聽聞此事,聞歸鶴會不在意地拋之腦後,隨口評一句,可嘆真心。

如今。

私心壓垮理性,情感吞噬心智。

他淪為自己曾鄙夷、諷刺的對象。

只要見到她,他滿腦子都是,該如何圓先前的謊,該如何去彌補他欠下的債。

聞歸鶴:“莫非,姑娘後悔了?”

她會後悔嗎?

頭頂傳來意料之中的答覆:“怎麽可能後悔。”

少女面無表情,語氣生硬:“我看不懂你,才會問東問西。讓你覺得煩人,真是抱歉。”

“既然你單刀直入,開門見山,我也不和你彎彎繞繞。”

蘇時悅握緊拳,伸到聞歸鶴面前。指節處掛著圈小繩,五指松開,雲州府的認命腰牌懸在掌下。

“三十裏外王家,捉妖。雲州府建議二人組隊,我無所謂,你去不去?”

她態度隨意,擺明一副隨他決斷的模樣,無聲無息間抓回主動權。

玄鐵腰牌在陽光下一晃一晃,反射的暖光刺目又惹眼,倒映在幽暗瞳仁中。

兩人一站一坐,一高一低。

少女神色平靜,眉宇間是釋然與放下。

少年手捧茶盞,仰頭,鬢角碎發被冷汗抹濕,緊貼肌膚,白皙如玉的面龐透著病態嫣紅。他的眸光束成極小一點,盯著鐵塊上角的微光,眼中翻湧著極力抑制的渴望與掙紮。

緊扣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骨節凸起,微微顫抖。他像在與內心沖動做你死我活的搏鬥,石塑般,無法動彈。

“不去,是嗎?”蘇時悅不在意笑了笑,手一揚,打算收起令牌。

白影略過,覆蓋黑色玄鐵的殘像。

聞歸鶴伸手在前。

攥住那枚冰涼的鐵牌。

搖搖頭。

艱澀開口,像是走完漫長的崩解之路。

“去之前,我想問蘇姑娘一個問題。”他太習慣進攻,只能以這種方式開局。

蘇時悅:“說。”

“蘇姑娘,想要從我這兒,得到什麽?”聞歸鶴低聲問。

他要付出什麽,她想得到什麽?亦或者,他該怎麽做?

蘇時悅很久沒有回應,正當聞歸鶴以為她不會回應時,少女開口。

“解釋。”蘇時悅寒聲道。

日光灑落,鍍上一層金黃,蘇時悅眉目疏朗,仿佛早已釋懷先前的委屈,卻仍對他說。

“聞歸鶴,我要解釋。”

桃妖作祟之處,恰好與那片夾竹桃林不遠。短短一夜,黯淡無光的植株忽地盛開出紅色的花,艷麗非常。

由於聖君對除妖之事極為上心,雲州主城附近常年不見妖邪。

王姓富商在城外搭建莊園,原是為了遠離鬧市喧囂。他已為女兒相中名年輕有為的夫婿,正待嫁女,不料日前,一股妖風至,莊園外的一株桃樹開了花,連帶整片夾竹桃林無故盛開,花瓣似血,沙沙作響。

接著,便是王氏女白日做夢,恍惚看到有名陶姓公子來結親,險些撲入池中,香消玉殞。

全家上下知是妖邪,慌成一團,急忙派人往主城遞交求救信,盼捉妖的修士相救。莊園前後左右貼滿辟邪符文,除去傳信之人,無人敢出門半步。

王富商正翹首以盼,看見有馬車掛了太安司的牌子,停在莊園門口,頓時又驚又喜。他不敢離開畫符的莊園,只得焦急地來回踱步。

駕馬少女,翠衣黃衫,裝扮素凈,手中捏著張遮掩氣息的靈符,率先跳下。

“太安司捉妖,煩請員外據實已告。”

少女身後,長指撩開車簾,走下名渾身蒼白的玉面郎君,氣息同樣與凡人無異。他掃視周遭一圈,淡淡收回目光,視線下落,不知看向何方。

王富商老淚縱橫,若不是蘇時悅眼疾手快,險些當場跪下磕頭。

“小女成婚時間就在明日,可十裏外的夾竹桃林陰氣森森。那名鬼郎君又在夢中數次三番來找小女,我實在怕明日紅事變白事,再見不到女兒。”

蘇時悅安撫員外幾句,表示過會兒再去探望王姑娘。手執法鞭,立在院中,眺望不遠處那片花團錦簇的樹林。

“有兩道氣息。”少女閉眼,默默散布精神感知,“一者為鬼,似是剛死不久,留戀生地不遠入輪回。二者為妖,修為大致在……”

蘇時悅秀美遽然擰緊。

她感知不出那只妖怪的修為。

感知力像陷入濃重的黑暗中,被藤蔓裹挾。越探查,窒息感越強。

奇怪。

師爺特地強調過,林中桃妖修為不高,主城內的修士嫌棄酬勞過低不肯接手,故而臨時拜托蘇時悅。他若想除掉她,直接在主城動手便是,薛聽霽應當是想放她一條生路,才派遣她來桃林。

是刻意牽制,還是暗藏殺機?

莫非,這便是聞歸鶴曾提到過的,與薛聽霽合作之人,不會顧及她的死活?

蘇時悅試著收回感知,猛地,黑暗中似有惡靈被驚動,睜開空洞幹癟的眼睛,頂著收斂氣息的靈符,以及少女本身的防禦,透過精神感知朝她探來。

恍如劇毒長蛇,吐著蛇信,即將一口咬住她的咽喉。

千鈞一發之際,又迅速攔腰斬斷。

蘇時悅嚇了一跳,忙睜眼。

不知何時,少年出現在她面前,指尖靈光點點,截停那份蜿蜒而來的藤蔓般的盯梢感。

蘇時悅望著聞歸鶴,默了默。

“多謝幫助,若是被桃妖發現有修士來莊園,恐怕又會多生事端。”她公事公辦地道了謝。

“你覺得它會不知道?”聞歸鶴淡淡反問。

“它若不想你來,直接利用迷境,攔住報信之人便可,何必放他離去。如今新郎家、城中百姓,皆不知此事,唯你奉命來此,其中緣由,一想便知。”

蘇時悅怔了怔,腦海中浮出一個念頭:“所以,它是與人串通好,故意推我來此,要在這兒對我動手?”

聞歸鶴不說話。

自昨日爭執過後,除卻必要的話,他便鮮少多言。

蘇時悅輕吸一口氣,主動問:“那你呢?你為什麽想讓我來?”

“你從一開始就清楚局勢,明白對手水平,卻不加阻止,主動陪同我來此,是為了什麽?”

為了報覆?

因為彼此間沒有咒術糾纏,所以決定除之而後快麽?

少年蒼白的面上恍若蒙上霧織的薄紗,眸中氤氳水汽,長眉下垂,帶了絲欲說還休的委屈。

看在他出手相救的份上,蘇時悅多問一句:“難不成,是我誤會你了?”

聞歸鶴:“沒有。”

他的長睫輕輕顫動:“你沒有猜錯,的確是我,制造這次機會。”

承認得,這麽幹脆?

蘇時悅被他騙久,忽然聽到他將自己的惡念開誠布公,不禁有些訝異。

“原因呢?”

她的胸口泛起些許酸澀。

聞歸鶴蹙眉,迷茫地搖搖頭。

像是並不知曉答案,只是被某種力量驅動行事。

蘇時悅忽地有些慌。

“桃花妖,該不會是你引來的吧?”

聞歸鶴搖頭:“我不做此等事。”

聽他回覆,蘇時悅心下稍安。她仍不想與聞歸鶴多說話,扭身進入王家女的閨房。

王富商的女兒生得貌若天仙,如花似玉,正值妙齡。此時在閨房昏昏沈沈,眼角垂淚,與母親哭成一團。

“我女兒與那郎君乃是青梅竹馬,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卻遭遇此等禍事,可如何是好?”

“明個兒卯時就要送親,到時也不知來的是人是鬼。”王母丁夫人淚流滿面,字字句句是對女兒的愛護與關切,“也不知我的女兒惹到那個惡鬼,竟要帶走她。”

蘇時悅在兩人身邊站定,略加思索。

“我有個法子。”她忽然道。

“新娘子蓋上蓋頭,便看不清面容,是修士,是凡人,自然也無法分辨。”她懷抱法鞭,欠身,“王小姐若是願意,且有我來替你出嫁,帶除去妖邪,我再送你前往夫家。”

反正都被盯上,幹脆先聲奪勢,化被動為主動。

王小姐淚眼婆娑地擡眼,抽抽噎噎:“少俠高義,小女子感激不盡。可前路艱險,倘若有失……”

“倘若有失,我活下去的概率,總比小姐您大些。”蘇時悅兩手抱肩,笑道。

她花了些功夫,說服王家莊園之人。獨自在院中坐下,取出低階靈符,提筆當空筆畫。

要騙過妖鬼,光靠一個紅蓋頭必然不行,她得想方設法,讓自己身上的氣息更像王小姐些。

聞歸鶴精於此道,換了旁日,她早就主動去求符紙了。

可惜如今……

正想著,耳畔衣料摩擦聲響。擡頭,心中想的人竟又坐到她對面。

“你對付不了它。”聞歸鶴低聲道。

蘇時悅:“那又如何?”

她捏著筆桿子:“我總不能讓王小姐上花轎吧?”

聞歸鶴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少頃,提筆,畫了張靈符,借桌面推過去。

“你要的符紙,貼在王小姐身上,她便不會受桃木之擾。妖氣被吸入符中,會造成縈繞你身的假象。”

蘇時悅尚未伸手去接,王員外趕到院中。

百姓對修士有著天然的信任,短時間得了兩個助力,他的臉上洋溢幸福的笑容。

“多謝二位少俠傾力相助。”他手裏捧著一沓靈符,吩咐下人貼到四面八方,連連作揖,“待到明日,我們一定乖乖躲在莊子裏不出去。除妖之事,拜托二位了。”

“二位?”蘇時悅驚訝。

“媳婦入婆家,腳不得沾地,小女出家,原本是該由我背上花轎,一路送行。可如今……哎,幸好,這位公子主動請纓,願意充當送嫁之人。”王員外笑容滿面。

蘇時悅望著像是自覺做了壞事,挪開目光的少年,心中愈發困惑。

三緘其口,卻不像是想要對她不利。

甚至在被她發現自作主張後,主動低頭:“未曾提前告知,還請諒解。”

若即若離,叫人生氣。

蘇時悅不自覺咬牙:“無妨,到時還要麻煩您救我於水火。”

“嗯。”

嗯什麽嗯啊!

如果是想要緩和關系,為何不直接開誠布公說開。就算他認為自己沒錯,拉不下臉誠懇道歉,放下那副高傲的姿態,哄她幾句不會嗎?

蘇時悅第一次覺得,感情充沛不是好事。她的情緒像過山車似的,被他吊得忽上忽下。

察覺異樣,蘇時悅果斷抽離情緒,專註於身份的偽裝。

想要以假亂真,需得做足偽裝。蘇時悅從子時起待在王小姐的房間,由丫鬟戰戰兢兢地編發、上妝、穿衣。

原本的喜服厚重且繁瑣,蘇時悅與王小姐一同絞盡腦汁,在外表看不出來的前提下,將內裏拆得七七八八。由一根絲繩牽引,只消往外一扯,便能將整套衣服拖下。

萬事俱備,時至卯時。

天色漸明,公雞司晨。

薄霧之中,一只迎親的隊伍垂著不成調的喜慶曲子,吹吹打打,朝莊園來。

走到近處,才發現這支隊伍的腳夫臉色鐵青,雙腳離地,手背上盡是紫斑,猶如剛從土裏鉆出。

莊園守門人哪裏見過這一看,頓時嚇得腿肚子發軟。連滾帶爬沖進宅門,匯報這一消息。

蘇時悅簪上最後一枚發簪,聽聞動靜,捧著蓋頭匆匆出門。

與門外等候的少年險些撞了個滿懷,與之目光交匯。

少女紅衣絢爛,肌膚勝雪,雙眸明亮而堅定。嫁衣的金絲銀線勾勒鳳凰牡丹,隨她跨步而出的幅度輕擺。紅花怒放,金鳥振翅。

聞歸鶴往後退開半步,像被熾熱的陽光晃了眼,湧動的暗流褪去,露出驚艷又熾烈的光彩。

蘇時悅沒去看他的眼睛:“該走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喑啞如喘氣奔馬:“請新娘子上轎。”

蘇時悅終於看向聞歸鶴,他眼中的神采已淡去。少年將掌根抵在心口按了按,背身,下蹲,示意她依照計劃行事。

他體態修長瘦削,纖薄脊背微突。脖頸白皙如玉,藏入領口。透過應景的青色對襟長袍,可見肩胛骨清晰而流暢的曲線。

“方便嗎?”蘇時悅小心發問。

“畢竟,你的身體……”

“我是修士。”聞歸鶴提醒,面不改色,“不會礙事。”

“哦。”她白擔心了,她真是太善良了。

她不再說話,自以為做了點心理建設,俯下身伏上他的背。她像一片落葉,搭在聞歸鶴身上,由他背她完成這一場出嫁大戲。

趁周圍人一擁而上,為少女做最後妝點,聞歸鶴起身。

他用的是靈力托舉,間隙禮節性地以真氣凝成薄膜相隔。聞歸鶴的動作很穩,但紅蓋頭罩下,雙腳離地時,蘇時悅仍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與局促。

蘇時悅視線受阻,慌慌張張壓低身子,雙手不由自主地收緊,做了個接近於摟抱的動作,身子也往他身上貼了貼。

他身上自帶的冷香味與寒意一股腦兒湧了過來,縈繞著她。

蘇時悅很快意識到此舉不妙,忙拉開距離,又氣又急,自責地咬牙。

她在做什麽?

如今是為保護百姓采用的權宜之計,對方又是惹她生氣之人,她竟然還能因為算不上親密接觸的行為害羞。

小家子氣,難成大事!

她兀自在這兒神游天外,心跳加速,看人家聞歸鶴——

看人家聞歸鶴……

忽然,少女心思停頓。塗了唇脂的朱唇微張,視線往外瞟。

蘇時悅頭頂紅布,透過縫隙觀察外界。

她的視線微微斜側,少年輪廓分明的線條落入其中。

蘇時悅張目,調整到合適的角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面色緋紅的少女驚訝又敏銳地發現。

不動聲色背她上花轎的少年亦有些不對勁。

由於心疾,聞歸鶴的皮膚,是欺霜賽雪的白。在那無暇皎潔,任何雜質與變化皆清晰可見。

此刻。

少年耳朵處飄上層淺淡的粉。自耳廓起,連到脖頸、面頰的部位,都像抹了胭脂似的,絢麗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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