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37

關燈
第37章 37

徐聽寒說話的聲音不小,房間門外有兩位老師聽到後探頭進來看,不用徐聽寒解釋就都註意到了小男孩身上的傷痕。他們也馬上擠進房間,圍到小男孩身邊。

“巴珠,你這是怎麽回事?在車上的時候為什麽不告訴我們呢?”其中一位男老師小心翼翼握住巴珠的手臂,仔仔細細盯著看了很久。他轉頭向徐聽寒自我介紹說自己姓張,是安堯的同事,又轉向小男孩詢問道:“你在車上穿的是件長袖衣服,對嗎?是你自己主動要穿長袖,還是有人逼你穿的?有人曾經告訴過你,不許把受傷的事情告訴其他人嗎?”

巴珠的頭垂得很低,被張老師握住的兩只手蹭動著挪到一起絞緊。他抿著嘴唇,不肯回答張老師的問題。徐聽寒見狀,坐到巴珠身邊,一只手環過他的肩膀。

他將警察證拿出來,放到巴珠面前給他看。鄭重地向他自我介紹:“巴珠,我叫徐聽寒,是一名刑警。我的職責就是保護全體公民的利益不受侵害,讓所有作惡的人受到懲罰。如果你願意,可以把事情的原委告訴我,我一定會幫助你,讓傷害你的人不能再威脅你。巴珠,你身上的傷一定不是自己弄出來的,因為我也被打過,我看得出來。”

張老師和另一位老師蹲在巴珠面前,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徐聽寒知道長期遭受家暴侵害的幼兒未必能夠坦誠說出經歷,心理上存在一定負擔,於是他將巴珠的手拉過來握緊。

“你現在不想說沒關系。我們要在這裏住很多天,不論傷害你的人是誰,他都沒辦法過來再打你罵你了。在這期間,如果你有任何需要,一定要向我或者老師們求助,好嗎?”

“是的,巴珠,老師們不會容忍這種現象存在,我們都願意幫助你。”張老師說,拍拍巴珠的膝蓋:“老師去找前臺拿藥膏,你的手臂情況有點糟糕,肯定很疼吧?上了藥應該會好些,如果你還是覺得疼,我們就去醫院包紮。”

兩位老師站起來向屋外走,徐聽寒沒動,餘光瞥著巴珠,看到他悄悄擺了幾下腿。他的手扒著床沿摳得很緊,小而瘦弱的身軀無力地蜷縮著。巴珠像是一只被雨淋濕無法再起飛的幼鳥,不能尋到可以遮風擋雨的巢穴,也沒有擋在前方提供庇護的家長。

“巴珠,不論有誰和你說過什麽,你都不要聽不要信。你現在是安全的,如果你願意,這種安穩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徐聽寒輕輕在巴珠後背上拍了拍,鄭重地告訴他:“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對很多事情感到害怕。我怕被那個人打,怕他揪著我的頭發往墻壁上撞,怕他扇我媽媽耳光,我最害怕的是第二天被人問起時如果我說‘沒什麽’,他們看我的那種眼神。我不想被人憐憫,卻又希望有人能幫助我。”

他嘆了口氣,“人的情感是很奇怪的,需要自尊,也會不自覺感到膽怯。但是現在我明白了,沒有什麽比保護自己不受傷害最重要,只有確保自己是安全的,才能更好地保護你愛和在乎的人。”

徐聽寒又摸了摸巴珠的頭,他一向敏銳,早就看到藏在巴珠青黑發茬下的道道傷痕。他想起自己包裏也有些活血化瘀的藥膏,打算拿來給巴珠擦一下。

按照巴珠的傷情來看,徐聽寒很難確認在巴珠體內是否有器官破裂出血的情況存在,最好還是能帶巴珠去做個檢查。可是膽小的、受過傷害的男孩要多久才能重新敞開心扉,徐聽寒也說不準。

他站起來要走,剛邁出一步,卻感受到手心被一點點溫熱覆蓋住,小小軟軟的另一只手掌牽握住徐聽寒,巴珠輕緩遲疑的聲音在徐聽寒背後響起:“我和你們說了…就不會再挨打嗎?”

徐聽寒轉過身蹲下,與巴珠平視:“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會再挨打,你會離那個打你的人很遠很遠,他會腐爛在這個小村子裏,而你會有更廣闊的未來,會看到更多不一樣的東西。”

巴珠的長相很符合宗南族人的特征,五官輪廓深邃,眼睛很大且瞳孔幽深。他認真地看著徐聽寒,聽他說完後沒過幾秒,嘴巴便癟起來,顆顆晶瑩透明的淚珠順著巴掌大的一張小臉從下巴處滴落。徐聽寒伸出雙臂將悶聲痛哭的巴珠抱進懷裏,他的肩頭很快濕了一大片。

去拿藥的兩位老師回來了,站在房間門口。徐聽寒以眼神示意他們可以進來。而在兩位老師身後,徐聽寒的視線盡頭是滿臉疑惑的安堯。他向徐聽寒比了個向下指的手勢,徐聽寒用口型回答他:“受傷了。”

安堯和兩位老師一起走到房間內,站在床邊。知道情況的張老師不斷撫摸著巴珠的身體,安堯蹲下來,小聲問徐聽寒:“他傷到哪裏了?嚴重嗎,要不要去醫院?”

“不完全是。”徐聽寒謹慎地回答,因為暫時不能伸出手去牽住安堯,只好朝他眨眨眼睛。

巴珠漸漸停了哭聲,張老師接過他,抱到自己腿上坐著,擰開藥膏給巴珠塗。安堯也不傻,看到巴珠裸露的手臂和大腿上的傷情就意識到小男孩絕對不是在泥石流中受的傷,再看徐聽寒嚴肅而陰沈的臉色,他就知道男孩的情況一定是最令徐聽寒痛心和憎惡的那種。

他坐到徐聽寒身邊,偏過一點頭,柔軟濕熱的嘴唇貼著徐聽寒的耳朵。“我們報警吧。”

徐聽寒也正有此意。巴珠這樣害怕那個對他造成傷害的人,說明這種傷害必然是長期持久的,已經嚴重影響了這個小男孩的心理狀況。僅靠調解或勸阻不一定會起到正面作用,甚至可能會適得其反,讓傷害巴珠的人的變本加厲。目前來看,報警讓警察介入是最佳的選擇。

徐聽寒在老師們和巴珠看不到的角落摸了下安堯的手,低聲回答他:“等巴珠先把情況和我們說個大概,我們就帶他去警局吧。如果一開始就有很多警察圍著他,我擔心他會有壓力,更不敢開口。”

“好。”安堯說。

“安得廣廈千萬間”,安堯當然希望世界上再也沒有家暴和對婦女兒童的傷害事件出現,可他和徐聽寒的能力畢竟有限,沒辦法幫助到所有處在危難情況之中的人。但既然今天他們遇到了巴珠,就絕對不會和稀泥,讓整件事情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徐聽寒總是提起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他最先感到心動是那個在臺上打辯論的意氣風發的安堯。這些年來安堯也覆盤過那場辯論賽,實話實說,他認為自己沒有徐聽寒所形容得那麽優秀和卓越,是辯論的選題與賽場上的氛圍為徐聽寒眼中的他鍍上了不朽金身。

他們都有正義感,願意幫助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這些性格中最柔軟純凈的部分讓他們的結合更為緊密。而與此同時他們都希望伴侶是和自己相似的人,在面對相似的境況時不會做出與自己相反背離的選擇,能夠在世界上多一位心意相通的隊友是幸福的事。

另外兩位老師幫牽著塗好藥的巴珠走過來,讓他上床坐著。老師們圍著他坐下,張老師率先開口:“巴珠,你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說,想說什麽都沒關系,我們有很多時間慢慢聽。”

另一位女老師拿了紙巾給巴珠把眼淚擦幹,她的情緒很低落,安堯知道她家裏有一個與巴珠年齡差不多大的小孩,多半是見到受罪的巴珠而觸景生情,無法避免地傷懷。

“他…打我,他和嬸嬸,他們都會打我。”巴珠剛說出一句便又哭起來,女老師溫柔地幫他擦著臉,鼓勵他繼續說下去,不要害怕。

巴珠的父親在他出生後不久便因病去世,巴珠的母親沒有改嫁,而是選擇在平那村留下,帶著巴珠生活。因為需要維持生計,巴珠的母親只能去省城打工,將巴珠托付給了爺爺奶奶帶在身邊,每個月寄錢回家。

巴珠的爺爺奶奶年齡都大了,身體不好,腿腳不方便,這些年都是和小兒子一家在一起生活。小兒子和兒媳在平那村裏種地,收入微薄,又要贍養老人,撫育並非親生的巴珠,生活上難免有氣不順的時候,便會經常拿巴珠撒氣。

“他們要我做家務,不讓我睡在屋子裏面,趕我去院子裏睡覺。”巴珠嗚咽著說,“不管我有沒有偷懶,他們都要打我。他們不讓我穿短袖衣服,在其他人面前給我買很多零食玩具,可他們經常說我是沒人要的災星,如果不努力幹活,他們就要把我殺了、把我殺了餵豬…”

巴珠的哭腔聽得老師們心都碎了,這只是一個七歲的小孩,為什麽要被這樣對待?

徐聽寒攬過巴珠,巴珠伏在他懷裏哭得喘不上氣。安堯很難過,眼前的小朋友與曾經的徐聽寒何其相似?父母打孩子似乎是被賦予的天經地義的權利,安堯也承認確實有很多小朋友管教起來非常吃力,但這絕對不該是小朋友們被毆打虐待的理由。更何況在他面前相擁寬慰的,是兩個毫無錯誤的人,他們都不該因為任何可以被附加的原因而成為受害者。

徐聽寒捧著巴珠的臉一字一句地告訴他:“他們的話都是假的,你沒錯,你是很勇敢很勤勞的小朋友,錯的是他們。你的爸爸媽媽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一定不是想讓你受苦的。”

巴珠眨著朦朧的淚眼點頭。張老師坐得更靠近巴珠了些,教他到了警察局也要實話實說,不要做任何隱瞞。他們都會陪著巴珠,直到事情被解決。

有老師來喊屋內的幾人去吃飯,安堯和另一位女老師商量過後決定下樓去打飯,帶上來給大家吃。巴珠現在的狀況並不適合面對太多人,好不容易敞開的心扉不可以被嚇得收回,在他相對熟悉的環境內由幾位老師陪著會更好。

帶著打包好的晚飯回到房間內時,巴珠已經不哭了。一頓飯吃得沈默無聲,安堯和徐聽寒並排坐著,因為擔心徐聽寒不夠吃,安堯又將自己碗中的飯菜撥了些給他。

大家都吃完之後安堯收好餐具,搬到樓下的餐廳。回到巴珠所住的房間門口時,安堯看到他已經換了一套衣服,張老師正牽著他的手,要帶他向外面走。

徐聽寒看到安堯,招招手讓他進來。

“我們想現在就帶巴珠去警局,越快越好,交代完情況,我們想拜托警察聯系他的母親,等交通恢覆了就馬上把巴珠帶走。”

“好,我同意。”安堯說,又悄聲問了句徐聽寒:“老公…你沒事吧,還好嗎?”

“我沒事的,遙遙,不需要擔心,我沒有那麽不堪一擊。”徐聽寒說,“能幫到巴珠我很開心,幫他…就是在幫我自己。”

安堯點點頭,自然地牽住徐聽寒的手。

一行人走了十多分鐘便來到了最近的派出所,張老師替巴珠向值班民警說明了他的情況。值班的民警有兩位,看起來都是少數民族的同胞,面容輪廓立體,但聽了張老師的講述、看了巴珠身上的傷痕後,其中一位個子更高的民警不耐煩地擺擺手:“你們這個情況,我們這裏管不了的。”

徐聽寒向前一步,站到張老師身邊:“為什麽管不了?人民警察為人民,群眾的利益高於一切,現在這個小男孩受到了侵害,你們就應該保護他啊。”

“先生,不是我們不想管。首先這個小男孩不是我們轄區的居民,平那村有自己的派出所,你們到那裏報案才對。再說了,你們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就算我們受理了案件,能幫到他什麽?是能把他的叔叔嬸嬸抓起來嗎?”兩位警察一唱一和,三言兩語就駁回了眾人的請求。扯了一堆規章制度、辦案流程還不算完,高個子警察喝了口水又說道:“而且,我說句實在話,誰不是被家長從小打到大的?小男生頑皮不懂事,被家長收拾很正常,要是每個家長管孩子我們都要插手,這警察局還要不要開了?我們還要不要其他犯人了?”

安堯也急了,聲調拔高,擋到巴珠面前厲聲質問兩位出言不遜的男士:“警察同志,話不要說的這麽難聽吧?巴珠身上的傷痕明顯是長期遭受虐待才形成的,家長管教孩子有很多種方式,難道一次又一次的毆打恐嚇就是為了巴珠好嗎?《未成年人保護法》中明確規定,禁止對未成年人實施家庭暴力,禁止虐待,不能因為你們覺得這種現象很普遍就不受理我們的訴求吧?”

兩個民警都站起來,視線灼灼釘在來報案的幾個人臉上,像是要靠氣勢取勝,逼退不識好歹的異鄉人,不要多管閑事。但幾個人都沒有退縮,徐聽寒的臉色非常難看,僅看威嚴程度毫不遜於仗勢欺人的兩位警察。他冷哼一聲,開口問道:“哦,所以說你們警局對你們的培訓就是這樣的?不是殺人放火的事情就只會和稀泥,非要等到孩子被打殘了打死了才算嚴重?那我明白了,我不相信你們警局都是你們這樣的敗類,我看到你們兩個的警號了,我一定會向你們的領導投訴你,明天我還會來,咱們走著瞧。”

張老師牽著巴珠到等候區的長椅處坐下,耐心安撫他有些緊張的情緒。安堯的手上移,輕拍徐聽寒的後背,示意他不要沖動。徐聽寒轉向他擠了擠眼睛,表示自己收到了安堯的信號,不會貿然行動。

做完這一切,他們也走到巴珠身邊,彎腰摸了摸巴珠的頭。

“警察是不是…不想管我的事啊。”巴珠的語氣又變得沮喪,好不容易積攢起的信心又在消退,他看起來十分失望,如同好不容易被賜予了生的願景又被無情奪走,只留下灰敗的殘骸。

安堯急忙安慰他:“不會,這兩個人說的是不對的,明天我們趁他們上班的時候來,找其他警察,一定會有人能幫助你的。巴珠,你記住,你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需要求助是沒有錯的,不要因為他們幾句不過腦子的話就否定你自己。”

巴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一行人不願留在這裏和兩個不通人情的警察扯皮,決定先回賓館安置休息。徐聽寒和安堯牽著手走在隊伍最末端,安堯悄悄將頭靠在徐聽寒手臂上,小聲抱怨:“老公,怎麽會有這麽討厭的人?說什麽家長打孩子天經地義,根本不考慮實際情況,他們對得起身上這身警服嗎?”

“每個群體都是這樣的,有好人,也有壞人。”徐聽寒說,他用嘴唇貼了貼安堯的臉頰,“寶寶,你都累了一整天了,回去我們早點休息,明天再帶巴珠來報案,我就不信這裏的所有警察都是這個狗屁德行,一定會有人願意受理的。”

“還沒問你呢,來這裏的這幾天,睡得怎麽樣?想不想我?”徐聽寒擠眉弄眼地朝安堯做鬼臉,又故作深沈地感慨:“唉,我可是想有的人想的都睡不著,白天想夜裏哭,就怕有人回來要和我辦離婚。”

“你幼不幼稚啊?”安堯笑出了聲,又很誠實地回答徐聽寒:“很想你,老公,每一天都想。這裏的飯沒有你做的好吃,晚上睡覺沒有你陪著我,開會累了沒有你和布丁來逗我開心,太多時刻讓我感到不適應了。”

“你把我變得好嬌氣。”安堯捏捏徐聽寒的手心,“怎麽辦呢?”

“那我只能永遠對你好,讓你永遠什麽都不用考慮,只要做你喜歡的事情,開心地在我身邊就好了。”徐聽寒說的很果決,他很喜歡安堯這樣小小聲和他說些黏糊糊的話。他好高興,因為經歷過種種考驗,他們還是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