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郎

“梅姐姐，原來你在這兒啊！讓我好找。”杏兒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瞬間拉回我的思緒。

將竹簽重新夾入書中放好，撣了撣案上的詩箋，我慢悠悠道：“也不知是哪個小丫頭沒關好門，剛才這房裏可是下了好大一場‘雪’。我好心幫忙收拾，卻挨頓數落。這茶啊，怕是沒心情喝了。”

杏兒一楞，探頭左右張望了一番，隨即堆起笑臉：“我年紀小不懂事，還請梅姐姐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說完，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書房小姐她從不讓我進，只讓我在外面伺候，今日的事……”

我走出書房，順手將門閉好，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這門關得嚴嚴實實的，我可沒進去過。”

一聽這話，杏兒眉開眼笑。

秋日初采地桂花香味不算濃郁，但自有一番清雅，淡淡的花香與溫煦的日光相得益彰，剛剛好。

“你啊，打小就跟在紅淚身邊，做事怎麽還這般毛手毛腳。”我端著茶盞，細細嗅著那一縷若有似無的花香。

杏兒嘴裏塞著點心，含混不清地說道：“我已經很努力了，可能伺候人這件事兒也看天分吧。”

我剛喝下的一口茶差點兒噴出來：“伺候人還看天分？”

“是啊！”杏兒睜大眼睛，一臉認真，“比如經常到我們蘭香坊作客的柳公子，他身邊跟著的那位阿六姑娘就很有天分。”

第二口茶終於沒能忍住，幸好沒對著杏兒那張小臉。我取出手巾拭了拭嘴角殘留的水漬，一臉無奈地看著她。

杏兒急忙解釋：“真的！有次小姐給柳公子彈琴，柳公子稍一動，阿六姑娘就知道該遞茶、放墊子還是拿點心。柳公子喝茶皺眉，她立刻知道是冷是燙、是濃是淡。這不是天分是什麽？”

我在袖中攥緊了拳頭，心裏忍不住罵了句臟話——跟在一個人身邊數十年，還經常被找茬，就算是傻子也學會了。但此時我是梅蕤，又當著杏兒的面，只得幹笑道：“凡事有心留意，你也可以做得很好。”

杏兒聞言竟然有些消沈，嘟囔道：“我不行，跟在小姐身邊好些年了，還不如阿華呢。”

“阿華？！”我心頭一動，“他也有天分？”

“可不是！小姐的喜好他都摸得準。要我說，他對小姐是別有用心！”杏兒突然站起來，氣鼓鼓地抱胸仰頭。

“那你沒跟紅淚姑娘說過？”

“說過啊！”杏兒更氣了，“小姐說她雖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阿華的不同。大概因為是同鄉吧，小姐對他格外親近。”

“我記得紅淚姑娘說過她家在南方。”我低頭看著茶盞中的波光。

“錯啦！”杏兒得意地糾正道，“小姐看著像南方人，其實是北方姑娘！南方人哪吃得慣醬菜？不過阿華腌的醬菜確實好吃！”

我聞言笑道：“剛剛還說人家不懷好意，現在又誇上了！難怪說女人善變，敢情是天底下像你這樣的女子太多了！”

“才不是！”杏兒嘆氣，“雖然我年紀小，也看得出阿華對小姐是不同的，而且小姐對阿華也是不一樣的。以前小姐在驚鴻樓彈曲的時候也會碰到家鄉的人，但小姐從未笑過。反而是阿華來了，小姐笑的時候也多了，整個人也不一樣了，就像，就像活過來一樣！”

她喝了口茶繼續道：“他們在一起時很少說話，卻像在交談，只有我聽不見。那時我總覺得自己像個外人......”說到這裏，杏兒的話裏難掩失落。

望著窗外飄落的黃葉，我心頭忽然泛起一陣溫柔的酸澀：“就像相愛已久的人再見面，淺淺相視一笑便抵過萬語千言。”

“對對對！”杏兒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阿華來了小築之後，從沒笑過，臉上也從來沒有任何表情，但那個時候，我能感覺到他也是喜悅的，但是……好像又很難過。”

“梅姐姐，你說阿華這樣的，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冷面玉郎啊？”

杏兒的這個問題問得我有些猝不及防，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回答。但很快，杏兒驀而一笑：“什麽玉郎啊，那人最多也就是個冷面郎，只有柳公子才擔得起冷面玉郎這個名號！你說對吧，梅姐姐？”

我被一口水嗆住，一時無法言語，只得點點頭——

對，你說得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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