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我指尖輕叩窗欞，思忖片刻推開雕花木窗，落座於紗簾前。夜風裹挾著清冽的露氣撲面而來，案頭燭火的光影搖晃不定。片刻之後，忽見數片緋色花瓣隨風卷入，繞著我上下舞動。忽銀芒乍現，那些散落的花瓣竟似被無形絲線牽引，重新聚攏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色小花，盈盈懸停在我眼前。

勿相思！

莫道相思苦，情深難自持。

願君心似我，天長地久時。

他也來了！

曾經的那個他說，世間萬般好，皆因有你。

彼時，我能看見他眼底映著十裏桃花的灼灼風華。

可最後，春深如夢，夢醒空空。

我強壓下內心湧起的駭浪，右手用力握住左手腕的玉鐲，用力深深呼吸。腦子裏卻不合時宜地想到柳落白那張臉，又憶起他所說的以貌服人。

我忍不住暗笑——公子不欺我！

霎時，心中澄明。

彈指間，落花成燼。

推門時，月色滿肩。

輕揮衣袖，花瓣覆散，我從容踏出廂房，對著虛空處微微擡手。

既然來了，那便見一面吧。

花瓣在我眼前稍作停留，似有靈性般輕輕一顫，繼而朝墻外某處翩然飛去。我屏息凝神，掐了“神隱訣”，足尖一點，身形如燕掠過青磚高墻，轉瞬沒入林中。樹影婆娑間，我禦風而行，無聲無息地穿行於枝葉掩映之中。

約摸過了半盞茶的工夫，花瓣的速度減緩，我小心翼翼緊隨其後。當看到眼前景象時，我頓時心中訝然——這蘭香坊來過多次，竟不知還有如此荒僻之處，亭臺傾頹，花圃荒蕪，唯有野草萋萋。隨花瓣轉過一處嶙峋怪石，那幾瓣“勿相思”終不再前行，輕輕飄落在地。

擡眸間，前方很快現出兩道熟悉身影。

璃芝身著一襲絳紫衣裙，仍不忘露出雪肩，笑語盈盈。

他半邊臉隱在陰影裏，歲月將他的輪廓打磨得愈發鋒利，氣質依舊清冷如霜，褪去青澀的他倒比當年更添幾分攝人心魄的魅力。那雙深情的眼睛，此刻正望著我，我能清楚感知到那道灼熱目光下湧動著的覆雜情緒——驚訝、欣喜、愧疚、痛苦和失望交織在一起，最終止於沈默。璃芝指尖漫不經心地繞著鬢邊碎發，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我的神情，眼神我與他之間游移。

我覺得有些好笑，花惜還是一如既往地行事謹慎，縱使梅蕤與韓茗芝不過眉眼間三分神似，她仍要將明文卿拉入這渾水裏，只為她心中的萬無一失。她的地獄，不能只有自己寂寞。可惜她不知道，明文卿對我的了解並不見得就比她多。是啊，情竇初開時，在心儀的男子面前任誰都會變得不像自己，滿心只揣度著他喜歡什麽、會喜歡什麽，處處迎合討好，倒把自己丟了個幹凈。那時他也不過是坦然受著我的情意，何曾為我、為我們的未來爭取些什麽？！

縱使他有千般身不由己，如今也只能是陌路人了。

我大大方方地打量著眼前這兩人，笑道：“璃芝姑娘邀我前來，是要給我介紹男人？”

如今議起男女之事，我絲毫沒有不自在，言語中帶著幾分輕佻，目光直直望進明文卿眼底：“可惜我掐指一算，我跟這位公子沒有緣分，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璃芝先是一怔，隨即笑得前仰後合，釵上的流蘇都跟著亂顫：“沒看出來，梅蕤姑娘有趣得緊啊！介紹一下，我師兄卿文。此次同我奉師命前來與姑娘談些正事。”

名字都不敢用真的，還談交易，真當我傻啊。

一旁的明文卿始終毫不掩飾地盯著我，那眼神讓我心裏莫名有些發怵。

既然如此——

幾步跨出，我來到明文卿身前，在距他僅寸許之處停了下來，含笑看著他：“被公子這般豐神俊朗之人一直盯著看，小女子心中就算有萬般欣喜，也是會害羞的。”

明文卿見狀，明顯有些意外，但很快鎮定下來，拱手致歉：“是在下唐突，還請姑娘海涵。”他說著又看了看我，出人意料地解釋道，“實在是……姑娘長得與在下未婚妻很是相似，故而失禮了。”

還未婚妻呢，我冷笑不語。

數年未見，變的也不盡然是我。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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