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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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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芝

“這位是……”之前便覺得有人在暗暗打量我,敢情是她。雖戴著面衣,化成灰我都認識。撞見她眼神裏稍縱即逝的慌亂——她或許也還記得韓茗芝吧。

“啊,這位是玉笙,是……”孫清海話未說完,我直接搶道,“像玉笙姑娘這般天資超群的絕色美人,想是與孫觀主有著非同尋常的緣分,才會到蘭香坊吧?”

孫清海聞言,很是受用,得意萬分:“那可不!想當初在大胤宰相的宴席上,我一眼便相中了玉笙姑娘,費了不少口舌和神仙寶貝才讓那小狐貍松口!”許是給出的寶貝著實令人肉疼,孫觀主說到這裏神情依然忿忿。他似還想多說幾句,我沒有給他機會,率先坐下,擡手道:“有勞各位。”

風起,岸邊竹林翠葉舞風歌;

弦撥,素手琴臺清音哀花落。

曲調時而清新明快,時而婉轉低回,我在暗中觀察她,她亦在不動聲色間試探我。方才換調時她故意彈出兩個“晦”調,料想是作了最壞打算,拼著暴露自己,也要試出我的身份。幽月宮的弟子,入宮時人人體內都會刻入“暗”記,晦暗相合,如萬蟻噬心。璃芝拼著彈出兩個“晦”調後一點兒也不好受,面色煞白,還得裝作無事的樣子繼續合奏,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狠戾。

可惜,坐在這裏的是林阿六,是梅蕤,再不會是韓茗芝。

恍惚間,我突然覺得,沒有留在幽月宮,真好。

一曲終了,迎上孫清海期待的目光,我違心讚嘆道:“真是妙曲!但是得改。”忽視他失落的表情,我實話實說,“竹有節,奮然向上也,應有激勇之意,不拔之志。若能在樂器編排上下點兒工夫,使其既有柔美之姿,又不失堅韌之魂,方能真正體現出竹之精髓。”

“另外,那位玉笙姑娘有幾個地方手生了啊。”我對著“玉笙”粲然一笑,“我說得沒錯吧,孫觀主。”

孫清海此時一臉佩服,拱手行了個大禮:“梅蕤姑娘真知灼見,坦陳以待,孫某受教了。《竹篁吟》的譜子我立刻著人按姑娘的意思修改,屆時我親自送到妍春苑。”

我謙遜地施禮道:“孫觀主謬讚了,我也只是略懂一二,如有不妥之處還請見諒。今日耽擱已久,我還有別的差事在身,就不勞觀主相送了。”

“這怎麽行呢!使不得,使不得!”孫清海用力擺著手,滿臉惶恐。

此時,玉臺上一人站出,道:“姑娘寥寥數言,小女子醍醐灌頂,收獲頗豐。如不嫌棄,玉笙願代觀主相送。”

我含笑看了眼孫清海,今日總被女人搶斷話,也不見他半分惱意,定是家有河東獅,習慣了。

孫觀主猛地一拍手:“妙!如此,玉笙也可多與梅姑娘討教討教。”

我點點頭,確實可以好好討教討教。

與孫觀主與其他樂師告辭後,我與玉笙,不,是璃芝,一前一後,無言默行。

由著她將我引至一僻靜處,我才假意疑惑道:“玉笙姑娘,此路好像不是出觀的路吧?”

璃芝背對著我,依然沈默,似乎在醞釀如何開口。按孫清海給出的時間,她隱入蘭香坊應是年前的事了,最初目的為何我並不關心。今日僅憑梅蕤與韓茗芝的幾分相似,便讓她震驚之餘失了分寸,暴露了自己,這筆賬算下來幽月宮可是血本無歸,聰慧如她,定知在花惜那邊決計沒好果子吃。可沒辦法,打從她主動要為我引路的那一刻,她便只能向前了。或者應該說,從血棘洞中她掰斷我手指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便註定沒有善緣。

她明顯有些猶豫,我不介意再添一把火,主動開口道:“看得出來,玉笙姑娘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我。我時間有限,不如這樣,我問你三個問題,同樣的你也可以問我三個問題,彼此以誠相待,若說假話,斷子絕孫,天誅地滅。”我慢慢走到她面前,笑得虛情假意,“可好?”

璃芝直勾勾地看著我,沒有立刻答應,眼神裏充滿了戒備。

“嘖嘖,玉笙姑娘這眼刀子真讓人遍體生寒吶。罷了罷了,不勉強。正所謂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姑娘就在此處慢慢想吧。”說完,我轉頭便走。

走出三步,只聽身後璃芝終於開口了:“好。”

話音剛落,空氣中淡色紅光閃過,靈帳已開。一塊箴言石浮於半空,箴言辨真偽,大多數修行之人都隨身攜帶,圖個心安。廢話不多說,我們各自咬破指尖,在石凹處滴進一滴血。血遇石頓時消逝,紅光陡起。

我擡擡下巴:“第一個問題,你潛入蘭香坊是否是花惜夫人自己的意思?”

“……是。”

嗯,沒撒謊。

“你究竟是誰?”

“如你所想,我不是梅蕤。”

璃芝不快道:“你這個回答很沒有誠意。”

我指指依舊藍光的箴言石:“可我沒說假話。有沒有比幽月宮更大的勢力潛入蘭香坊?”

璃芝有些惱怒,亦有些無奈:“……有。”接著她緊問道,“你師從何門何派?”

我漫不經心地將一縷碎發別至耳後:“無門無派。”

“你!”璃芝被氣得面色鐵青。

我向她擡了擡手,“最後一個問題,讓你先問。”

璃芝沒有客氣,似乎不願意浪費最後的機會,思索了片刻道:“你效忠何人?”

總算動了點兒腦子,知道換條路走了。不過對於現在的我而言,這個問題不難。我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我,效忠於主人。”

“你耍詐!”

“我有沒有說假話,”我擡起下巴沖箴言石點了點,“它不是告訴你了麽?”

璃芝有些氣急敗壞:“必須得說清楚,你的主人是誰?!”

“你的三個問題已經問完了,玉笙姑娘。”我耐心提醒道,“我最後要問的是——”

話才說了一半,璃芝肉眼可見地繃緊了身子,我不禁覺得好笑,當初在幽月宮,論手段狠辣,心機城府,我們這一輩何人比得過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花惜夫人,是否已親臨蘭香坊?”

璃芝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灰,她嘴唇顫抖,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指向我:“你,究竟是誰?!”

“玉笙姑娘,你再三破壞規矩,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我冷著臉提醒道,慢慢走近箴言石。

一邊的璃芝氣得咬牙切齒,箴言石沒有變紅,她眼睛倒是紅了。我還沒來得及調侃幾句,忽然空氣仿佛被某種氣機牽引著震蕩,瞬間一種不好的預感在腦海中閃過,我心底生出一陣寒意,憑著本能飛快地向後掠去,當然沒忘記用雙手護住自己的臉!就在那一剎那,箴言石被炸得粉碎,無數碎石直撲而來。雖用護體靈氣擋住了些,但仍無法完全避開。比起我的狼狽,璃芝也不見得有多輕松,畢竟老妖婆認定她沒用,才會自己出手。

既然箴言石已毀,交易也就沒有繼續的必要了。我輕輕撣去落在身上的石塵,故作不在意手背密密麻麻細小的劃傷,力道恰到好處,看起來皮開肉綻,實則未傷筋骨。

“玉笙姑娘倘若不願答,也不必如此吧。”我決定裝傻充楞,能糊弄過最好,“如今蘭香坊暗流湧動,多少雙眼睛都盯著那東西。你我今日問生死,彼此結怨,到時候壞的可是主子的大事!奉勸一句,我們家大人可不是幽月宮惹得起的!”

璃芝眼神覆雜地看著我,沒有說話。待得了某種暗示,這才緩緩道:“情急之下多有得罪,還往梅姑娘海涵。日後若有機會,必主動拜訪,向姑娘賠罪。”

邁出觀門,我循著記憶向妍春苑走去。直到身後那道視線徹底消失,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腳一軟,差點兒癱在地上,此刻才發現冷汗已浸透衣衫。好險,差點兒連命都交待在那裏。若不是在蘭香坊有所顧忌,加之不清楚我根腳,那老妖婆鐵定結果了我!

時隔多年的再次重逢,依舊逃不開生死二字。

摸到袖中的小瓷瓶,我調轉方向,努力打起十二分精神——還沒給紅淚送丹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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