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阿華

關燈
阿華

轉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池碧水映入眼簾,水面上飄著幾片殘荷,雖入了秋,卻仍有幾朵晚開的荷花點綴其間,別有一番景致。池邊小築依水而建,疏離的竹柵欄也僅有半人高而已,扉門半敞,院中無人。

蘭香坊別的不說,金銀總是不缺的,但眼前幾棟單薄的竹樓也著實簡陋了些。可再一想,不對啊,月華應是把紅淚看得極重,否則怎會讓一個樂伎居於內坊?

日光偏近正午,耀眼的陽光透過紗幕映在窗欞上,光影搖曳,金黃一片。紅淚正倚窗而坐,一手支頤,望著窗外發楞,不知在想些什麽。她今日難得未戴遮眼的紅紗。

紅淚的眼睛很美,它們應是藏著最深邃的湖泊和最明媚的陽光。而此時,失了生氣的眼眸如同兩顆黯淡無光的寶石,鑲嵌在她精致的面龐上,無悲無喜,無歡無虞。

聞有腳步聲,她側耳聽仔細了笑道:“姑娘今日怎的有空來小築了?”

未等我開口,杏兒拎著食盒回來了,這丫頭天生一副大嗓門:“梅姐姐又來給我家小姐送養顏丹啦,鴻院今日菜式不少,我恰巧多拿了些。”說著說著,她自己就笑了,“挑菜的時候我還在想,以前就不爭多,今日心裏如何有了多拿的念頭,莫非有貴客上門?看吧看吧,這不就巧了!今兒中午,你得吃了再回!”

紅淚顯然有些吃驚:“梅姑娘?”

我頓時有些緊張——素聞眼盲之人耳力超乎常人,莫非她覺察到什麽了!

“才幾日未見,姑娘便把我認作旁人了,真真是傷心啊!”我故作難過地撫著心口道,“今日這飯我還是回妍春苑吃吧。杏兒,丹藥拿好,別送了啊。”梅蕤與這對主仆向來關系不錯,開點小玩笑無傷大雅。

“哎!別走啊,梅姐姐!”杏兒一手拎著食盒,一手拿著瓷瓶,見我作勢要走,幹脆伸直兩臂攔住我的去路,斜著腦袋看向紅淚,著急道,“小姐,你倒是說句話啊!”

紅淚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走出屋子,言辭懇切:“梅姐姐,千錯萬錯,都是我錯!你今兒要真走了,杏兒不定怎麽埋怨我呢!”

“沒大沒小!”我帶著笑意,輕彈了彈杏兒的額頭,順手提過食盒,轉身道,“快去將丹藥放了,等你!”

杏兒捂著腦袋傻笑著跑開了,我則與紅淚一起去了偏廳。

“這丫頭跟在姑娘身邊有些年月了,還是這般跳脫性子。可不知為何,我還真有幾分羨慕她。”

雖然只有數十步路,但我們默契地走得很慢。

紅淚若有所思:“或許是當下這世道,總讓人失望吧,所以心底懷揣著希望之人,才如此可貴,就像——”她忽然停住腳步,仰頭迎著光的方向,“就像我雖然看不見陽光,卻下意識地總想靠近溫暖一樣。”

“是啊,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光,也有眷念的那份溫暖。光能指明方向,溫暖能給予力量,可人的一生終歸不是坦途,別人心中希望的遠方不是自己的。所以,得先清楚自己的心之所向。”

“心之所向……若是絕壁懸崖,也要向之而行麽?”

“不走過一次,如何知道!再說了,要真是絕壁懸崖,難不成你傻到真跳啊?”

紅淚本來有些動容,聽到最後一句無奈地搖頭笑道:“果真是人以群分!”

一直以來,我總覺紅淚不似那普通樂伶,她談吐不俗,琴藝超絕,氣質清華。即使放眼當今天下,也必定不輸高門顯貴的閨秀。相處不多,我對她頗有好感。今日寥寥數語,更是心生親近。

“小築裏就你跟杏兒兩個人麽?”我一邊擺放菜碟,一邊隨口問道。

紅淚摸摸索索地幫忙放筷子,笑道:“哪兒能!我們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不似你們這般厲害,坊主遣了兩個丫頭和兩個小廝過來伺候,我只留了一個。咦,你剛沒見著阿華麽?”

阿華?

奇怪,自踏入小築內,我並沒有感知到我們三人以外的的氣息。

“見過梅姑娘。”暗啞的男聲自身後響起。

我瞳孔一震——有人靠近,我怎會絲毫沒有察覺!

轉身看去,名喚阿華的小廝面容清俊,身形瘦削,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雍容,令人不禁聯想到出身世族卻逢家道中落的公子哥兒。

這般長相跟那沙啞的嗓音屬實不搭啊。

我毫不掩飾地打量著他,沒有直接答話,只疑惑道:“小哥看著面生啊。”

的確,以梅蕤送藥的頻次,怎麽也該打過照面,但那本冊子裏半分都未曾提及。

阿華本是微微低著頭,聽後猛然擡起,眼神頓時淩厲起來。血蔓藤的妖珠似乎感應到什麽,在靈臺中不安分起來,想要親近卻又帶著幾分懼意。我頓時如臨大敵,右手在袖中暗暗掐訣。

“阿華初來乍到,跟在我身邊也沒幾日。早知便該讓他主動給梅姐姐請安了。”紅淚的話讓緊張的空氣瞬間緩和不少。

阿華看向我的目光仍舊充滿審視,但沒了之前的咄咄逼人。他施了一禮:“小的名喚阿華,職責在身,還請姑娘見諒。”一番話說得從容自如,不卑不亢。

我回禮道:“自然。”

“呀,怎麽客氣起來了!”此時進屋的杏兒恰巧撞見這一幕,打趣道,“客氣要能當飯吃,我看你們呀,早就吃撐了!快坐下來吃飯啊,傻楞著幹嘛!”說完,招呼著我們坐下,忽想起什麽,又一陣風似地跑開,“你們先吃啊,我去拿點兒小菜!”

我一貫與柳落白同桌慣了,自然不覺得阿華和紅淚比鄰而坐有何不妥。看著阿華熟練地將幾樣菜調了位置,我忽然有些慚愧,說起來還真不知柳落白最愛吃什麽。

“醬菜來咯!”杏兒來了,自然熱鬧不少,“梅姐姐,快嘗嘗看,這可是小姐家鄉的小菜!”

四個小巧的白瓷碟裏分別是黃瓜條、金絲、蘿蔔塊和白菜頭,聞起來腌漬的味道並不重,菜的清香反而更明顯。夾起一塊黃瓜,我慢慢咀嚼。

“嗯,好香!”

“那是!”杏兒不無得意地說道。

我看向紅淚,調侃道:“沒看出來啊,紅淚姑娘不但彈得一手好曲,還做得一手好菜!”

“我們家姑娘的手哪能幹這些粗活!”杏兒故意板起臉道,忽而又笑道,“猜猜,大廚就在這桌上哦!”

我揶揄道:“肯定是阿華啊,就你那兩下子,鬼都下不去嘴!”

“梅姐姐,你……”杏兒的大眼睛被氣得更圓了,小嘴一嘟,筷子一拍,側過身子生起悶氣。

“喲,這就不高興啦?”我用手肘碰碰她胳膊,被杏兒一肘子又撞了回來,剛巧碰上受傷的手背,疼得我眉頭一皺。之前用了障眼法,杏兒自然看不出。阿華若有所思地瞟了我幾眼,沒說什麽。

“好了,好了,快吃飯吧!一天天跟個孩子似的。”紅淚笑著,“本來梅姐姐猜的就沒錯,你倒發脾氣了。”

“可她這麽說我……”杏兒捧著碗小聲嘟囔。

“是是是,姐姐有錯!來,用這塊糖醋魚給我們家杏兒賠罪可好?”我夾起塊魚肉遞了過去,主動示好。

杏兒假裝考慮了一下,也不看我,將碗舉起:“看姐姐如此真心誠意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吧。”

這番話逗得眾人直笑,連不茍言笑的阿華都難得有了幾分笑意。

吃過飯,我沒敢多留,簡單幫忙收拾後,便起身告辭。

阿華在紅淚的授意下,將我送到小築扉門。

“沒想到闊別家鄉多年,還能嘗到熟悉的味道,今日多謝了。” 我努力表現得很有誠意。

阿華原本有所緩和的臉又變得冷漠,話裏帶著幾分譏誚:“姑娘有何想問的,直說便是,不必拐彎抹角。你可以問,但答不答是我的自由。小姐很信任你,但我不是她。”此時,血蔓藤的妖珠又有了反應。不待我開口,阿華又道:“奉勸一句,做好你主子安排的事即可,好奇心太重,真會害死你!”

我撇了撇嘴:“別自作多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這個道理我懂。”說完,我擡指敲了敲懸掛在扉門立柱上的木牌,將靈力凝成的小型護陣融了進去,“思意小築”四個字頓時被藍光覆過,除了光澤上更亮些,看不出什麽變化。

“雖不知你是誰,但醜話也要說在前頭。即使你很強,雙掌也難敵四拳。你若覺得沒必要,待我離開後,你將陣法抹去便是。若非因為紅淚跟杏兒,這種引火燒身的傻事我也不稀罕做。”我抱臂端詳著木牌,嘆道:“思意小築這名字聽說是紅淚取的。思意,思意,思情漫漫,意恐遲遲,等不到的人還執意要等。阿華,你說當真值得?”

看著阿華面上五色紛披,我嘴角上揚,心情大好,淺淺施禮道:“留步,告辭。”

給我撂狠話,看我不膈應死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