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從良 良人與賤人是兩套行事規則……

關燈
第93章 從良 良人與賤人是兩套行事規則……

季舒白在吳江縣停留的日子並不長久, 約莫十日後他便陪著宋瑾到了老婆婆那裏,親自問過宋瑾的傷勢,得知往後休養為主, 不要勞累, 便能慢慢自愈後,便開始張羅準備回長洲縣。

“咱們這麽著急回去麽?”

宋瑾最近與季舒白的關系拉近不少,這讓她收獲一份難得的松弛,不必處處彎腰賠笑臉, 可以挺直脊梁端正說話,還蠻像個人樣的,她喜歡這樣的日子。

以至於人還沒分開,心裏就開始懷念起這樣的日子來。

“我得回去,此次巡視三縣,花的時間有些多了。六月底這一季春稻便要收割,緊接著便是秋季的播種, 我馬上就要準備今秋稅賦一事, 此乃大事, 萬萬不可拖懶......”

宋瑾從他一長串話裏聽出一股濃重的班味,不禁想起自己回去後又要開始殺雞, 她微微頭疼。可是轉念一想, 早早賺錢,早早換大酒樓,早早過上好日子,她的心裏又充滿了期待。

兩日後,眾人啟程。

一路乘船,中途並不下船逗留,徑直往長洲縣趕。

宋瑾帶著無限希冀, 心情也變得輕松起來,一路上追問季舒白這回一定能給她紅契和放良憑證吧,問的季舒白哭笑不得。

照這架勢,若是不給,她還不知道要怎麽鬧騰呢。

回到長洲縣的那一天,季舒白在碼頭遣散眾人,一路奔波都有些累了,先各自回家,隨後安排宋瑾。

“你在我家等我,我去一趟府衙,回來時一定給你把東西帶回來。”

他是這麽說的,宋瑾也就那麽信,乖乖地乘了轎子往季家老宅去了。

季舒白一刻也沒有耽擱,徑直往府衙裏頭去了。

盧駿年這個通判並不太閑,他把這歸結於那些有錢人太閑,閑的一天天打官司,鬧的沒完沒了,訴狀都看不完,給他煩的頭發又白了好幾根。

今日他剛剛處理完一份,正坐著喝茶想歇息一會兒,就見季舒白一身便裝地走了進來。

“喲,我們唐僧取經回來啦?”說完還探著腦袋往他身後看了看:“怎麽不見你那尾巴?”

季舒白知道他說的是誰,也不解釋什麽,撩起衣擺往那裏一坐,盧駿年便叫著上茶。

“此去如何?”

“還不錯,也算風調雨順。”

“那便好,過兩個月的稅收起來也方便些。我可跟你說啊,戶部如今要賬可要的緊,估摸著咱們那位太後又要建廟呢。”

盧駿年說到後半句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免得被人聽去。

說來也怪,這人一旦到了高位,就愛信些什麽東西。

前有君王修殿煉丹,現有太後信佛建廟,沒一個不是大把銀子花出去的。

說到這裏季舒白嘆了口氣:“我看如今這情形,地裏雖盛,百姓卻極苦。”

“又怎麽了?”

季舒白道:“此次巡視,雖只走了三個縣,可是我看著失去田地的流民增了不少,如此這般下去,往後官司少不了你的。”

盧駿年聽了,那茶也喝的沒味了:“嗐,你這是在蘇州府,好歹沒個王爺給你添亂。你等著吧,咱們京城還有一位王爺等著受封呢。到時候隨隨便便萬畝良田下去,不知道哪裏的百姓要遭殃,不t提也罷。”

兩人說起這事都是滿面愁容,最後還是季舒白將話題岔開了。

“我今日來找你,不是為了這事,那陸姑娘的紅契和文書,你該給我了。”

盧駿年一聽這話,嘴角一抽:“你幾時回來的?”

“剛剛。”

盧駿年冷笑一聲:“你倒是上心的很,今日剛回來,衣服都沒換,就來跟我討東西。”

季舒白聽了臉上一紅,他確實熱心過頭了。

“既然我來了,你便給我吧,何苦叫人家日夜惦記著。”

盧駿年盯著季舒白那張泛紅的臉,莫名嘆了口氣:“你呀,別怪我沒提醒你,早晚栽她手裏頭。”

“不會的,她答應過我以後會本本分分做生意,不會再做那些出格事情。我也說了,往後有事可以來找我,不必出那些餿主意,哪裏就會栽了?”

盧駿年聽了一拍腦門,搖頭道:“你呀你呀,不開竅。罷了,我今日就賣你個人情,給你也罷,往後啊,咱們走著瞧。”

宋瑾對季家老宅熟門熟路,一進門就跟兩個老人家打招呼,熱情又爽朗的後生總是招老人家喜歡,所以陳媽媽見著她便問餓不餓,渴不渴,她早上文火煨了豬頭,切的碎碎的,拌面極好。

宋瑾聽的胃口大開,毫不客氣地要了一碗,邊吃邊說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兩個老人家常年待在家中,倒是覺得宋瑾說話新鮮,很是愛聽。

府衙離的稍遠,季舒白來回需要些時辰,宋瑾說完話覺得無聊便說去後院裏頭走走逛逛,反正來熟了的,兩個老人也不攔她。

宋瑾說是逛逛,其實是存了心思的,她惦記上了一樣東西。

她站在書房裏,歪著腦袋盯著那東西半天,確定自己根本沒辦法悄悄帶走,只能舔著臉跟季舒白要了。

約莫申時,季舒白回來了,一進門就看見宋瑾盯著書架看。

他笑了笑:“瞧什麽呢?你的東西我帶回來了。”

宋瑾猛地回頭,一雙眼睛看著季舒白手上攥著的兩張。

兩張要她命的紙。

“多謝季大人。”

宋瑾歡呼一聲躥過去就要抓那兩張紙,結果季舒白將手往背後一藏:“我話還沒說完。”

“您說您說。”

有求於人的時候,宋瑾是很乖巧的。

“今日給你這文書,你便是良人了,你可明白?”

宋瑾眨巴了兩下眼,心中琢磨起來:“什麽意思?”

“你要從良了。”

宋瑾的眼珠子差點兒掉下來。

刻板印象。

在宋瑾的心中,從良二字似乎只與妓子有關,萬萬沒想到今日落在了她的頭上。

仔細一想,她便明白了其中意思。

宋瑾在官府黃冊上登記乃是賤籍,平人乃是良籍,如今她脫籍了,可不就是從賤成良,要從良了嘛。

宋瑾咽了口唾沫,囁嚅著問道:“所以呢?”

“你不可再像從前那般魯莽行事了,可明白?”

“......做廚役也不行麽?”

季舒白嘆了口氣,道:“我知你心中想法不一樣,可這未必是好事。廚藝是你當家的本事,我自然不會說你什麽。可你記著,今時不同往日,有些事不可做,有些話不可說。你年紀尚小,往後自然能明白我的意思。”

宋瑾不用等往後,至少她眼下就明白了其中的部分意思,也明白了有些書中為何那樣寫。

當初看《紅樓夢》時,她便註意到襲人跟寶玉雲雨一番根本不會覺得羞愧,甚至會有些驕傲,因此自稱“我們”,還惹得晴雯一番擠兌。

而尤氏姐妹與男子親近,惹出頗多流言,就要遭人詬病。

當初她沒想通,今日她明白了,這便是良賤之分。

良人與賤人是兩套行事規則。

宋瑾從前之所以被特殊寬待,不一定是因為能耐大,也並非大家寬容,更多的是因為她身份低賤,無人在意她的品行。

而成了良人就不同了,她得遵從良人的規範,再也不能同季舒白開那種脫衣的玩笑了,也不好隨便在外挽袖子。

宋瑾伸出去抓文書的手改成了撓頭:“我應該......會小心的。”

季舒白見她拘束起來,反而安慰起她:“別太擔心,小心行事便好。若要扮做男裝,就不要太招搖,別惹人矚目就是。”

宋瑾點了點頭,輕聲道好。

她聽從了季舒白的建議,明白這是既一種約束,也是一種保護,所謂槍打出頭鳥,她見得不算少。

宋瑾向來很慫,不喜歡跟主流思想對著幹,那是英雄幹的事,而她不想當英雄。

被人矚目,是一種喜愛,也是一種詛咒,宋瑾自認承受不起那樣的關註,幹脆不去招惹,只想低調做人。只是在這大明,她很難低調起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只能盡量保持了。

季舒白將那兩張紙放進她手中,宋瑾一顆怏怏的心又重新活了過來。

“大人,”宋瑾試探著開口:“我有一事相求。”

“你說。”季舒白一番諄諄教誨後見宋瑾頗有采納之勢,因此很是欣慰,此刻更展現出無限溫柔來。

“我想著,往後不止要好好做廚役,還應該多讀書,這樣才可以明事理。”

宋瑾拿捏住了季舒白的心思,教導主任都愛聽這好好讀書的話,果然季舒白聽了之後很高興。

“這是好事,你想讀什麽書?我這裏有的,你盡可以選去。”

他進門時就看見宋瑾盯著書架看,只是沒想到她竟有這個心思,打心眼兒裏高興起來。

宋瑾迫不及待地一邊把文書往懷裏揣,一邊道:“那我可就不客氣了,我自己去選了。”

“去吧。”

宋瑾轉身,直奔著書架上一疊書而去,季舒白在身後見了,臉上的溫柔笑意瞬間消失。

季舒白書架上的書有不少,從啟蒙讀物《幼學瓊林》到專講政史的《尚書》,從漢代樂府到唐朝詩賦,從宋代詩詞到前朝戲曲,可謂豐富多彩,應有盡有。

可宋瑾一個沒選,她抱了厚厚一疊《忠義水滸傳》。

一個滿是土匪的話本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