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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靜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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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靜水流深

進入九月下旬,逐漸有行政官員從濟南出逃到首都,帶來一些看似是彼此矛盾,但實際卻能反應出戰場之混亂的消息。

有人說共軍太厲害了,宛如從天而降,從外城的商埠區開始,一路縱深到省立醫院、德國領事館、郵電大樓……摧枯拉朽,打進內城只是時間問題;也有人說共軍傷亡慘重,城墻下全是屍體,許世友的部隊元氣大損,等國軍從南線派來的的援軍和飛機到了,他們就會更加被動……

當然,也有人把重點火力放在吳化文的倒戈上——早就聽說他其中一個老婆是個左翼分子,肯定早就在私下跟共產黨暗通款曲,這才導致了濟南城西的陣地被共軍兵不血刃地拿下……

當《中央日報》也寫不出來什麽正面積極的戰報之後,國防部面臨的壓力就從怎麽打勝仗變成了戰敗之後該怎麽把責任分攤出去。

這一天,李鶴林面色不善地掛了電話,思忖片刻後找來了任少白和沈彤。

“剛剛保密局毛局長告訴我,玄武湖的主犯抓到了,是個共黨,並且查出他還在半個月前去過濟南,疑似是代表中共華野去濟南聯系吳化文的。”

任少白和沈彤沒有立即說話,像是各自在消化這兩個信息。

“毛局長給您打電話的意思是?”任少白問道。

李鶴林道:“濟南要是淪陷,這個人就是一塊遮羞布,意思是我們戰前提供的情報雖然有疏漏,但畢竟破獲了共產黨在後方的諜報網。”

“怎麽聽他的意思,倒像是就等著濟南守不住一樣?”沈彤尖銳地問道。

李鶴林沒有說話,而是看向了任少白,後者略顯猶豫,但還是說:“毛局長是想賣您一個人情吧……”

“這算什麽?”沈彤睜大了眼睛,“難道一開始不是我們提供了線索,他怎麽搞的一副人是他們保密局憑一己之力抓到的樣子?”

李鶴林道:“大概是我心急了,讓保密局覺得二廳想要急著擴張業務範圍,反倒弄巧成拙了。”

“說不定也有那個呂處長的原因。”沈彤嘀咕道,“您好意向他拋橄欖枝,他卻指不定轉頭就告訴他們局長了,還把那個共黨當做制約我們的籌碼。”

李鶴林頓了一下,道:“你這是對呂鵬有意見,還是對我有意見?”

“我當然不是對您有意見了!”沈彤一下漲紅了臉,“我是覺得那個呂鵬……”

“行了。”李鶴林厲聲打斷她,責備道,“說話沒輕沒重。”

沈彤噤了聲,但是臉上仍帶著不甘心的神色。

任少白暗自一驚,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身旁的這位敢同李鶴林這樣說話,不禁叫他覺得這已經不僅僅是出身好的年輕女孩個性直率、膽子大的緣故了。不過,現下他來不及多想,而是要問李鶴林:“毛局長是要把那個共黨給我們?他得有什麽交換條件吧?”

李鶴林頷首,顯然,他問到了點子上。

當初成立國防部,二廳的構成是總統府裏那位美好的願望,希望能和保密局形成一種親密的兄弟間的關系,互相支持、友好競爭。但是,親兄弟之間也會有齟齬。而且兩個機構都曾被共產黨的間諜滲透,雙方都對彼此存在不信任,認為對方並不可靠。

“他要我們廳共享資源,包括攔截的信號情報和人力渠道獲得的情報。”李鶴林說道。

兩年前,保密局這兩項相關的電訊偵察業務和軍事系統的諜報參謀業務都轉移給了二廳,現在,對方顯然是想要回去了。

沈彤目瞪口呆:“用一個共黨就想要換這麽多?胃口這麽大也不怕撐著?您沒同意吧?”

李鶴林不語,他想,即便現在不同意,搞不好最終,真的是不得不接受這個條件。

因為幾天以後,濟南就改弦易幟了。

這麽一個重要的城市,王耀武的10萬精兵,守了總共不到九天。

國防部統一口徑,把戰敗的重要因素歸結於前線士兵的心態上,倒戈的倒戈、投降的投降,坦克車上掛白旗,從將官到小兵誰都沒有共軍那種鮮血灑在城墻上的信念。

此刻掌握在保密局手裏的彭永成便當真成為了遮羞布一般的存在,用來佐證,不是他們國防部的作戰情報和計劃不到位,而是後方有共產黨暗度陳倉,用一個立場不堅定的吳化文對其他守軍造成了負面影響。而現在,二廳功過相抵的地方,就是抓到周恩來派去聯絡吳化文的特使——一個代號是“養蠶人”的共黨間諜。

同時,第二廳上下也沒有任由三廳的人像過往一樣指責他們的情報不準確,而是反將一軍,再準確的情報不被好好使用,能有什麽辦法?就像三廳當初對他們弄來的共軍作戰計劃采取那麽輕視的態度,他們的情報人員拼死拼活,卻被參謀專家們大手一揮,抹殺掉了全部的辛苦。

而這其中,最委屈的人是誰呢?

國防部已經有不少人知道,前一陣單槍匹馬闖匪區、九死一生取情報的是二廳的機要秘書任少白,結果現在濟南城丟了,他就像一個吃力不討好的外來媳婦,白幹了。

這當然是任少白通過最擅長打聽並傳播部內“小道消息”的魏寧生放出去的風聲,同時得益於任少白平日裏積攢下的好人緣,在輿論上占領了高地。

去保密局交接“養蠶人”,是沈彤跟李鶴林要來的差事。她看著那個中年男人雙手被拷、腳步虛浮地被押出來,心裏竟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就這麽一個看上去其貌不揚的普通人,當真能成為決定一場大型戰役成敗的因素嗎?國防部用這麽一個人來歸因濟南戰役的失敗,是不是太自欺欺人了?而且——

“他不是什麽都認了嗎?你們還對他用刑做什麽?”沈彤脫口而出,但是話剛一落地,自己便也覺出不妥,保密局審犯人,哪有不見紅的?

呂鵬看了看她,卻理解似的道:“李主任也是,怎麽讓你一個女孩來做這種事。”

沈彤楞了一下,她不確定呂鵬是說來交接共黨犯人這種事,還是更籠統的,進入殘酷的情報機構工作。她沒有接茬,只是問:“其他嫌疑人呢?”

“該放的自然都放了,沈小姐不必擔心。”

彭永成被塞進車裏,沈彤走過去,打開他一只手的手銬,轉而固定在副駕駛的靠背上。

一路上,她繼續通過後視鏡打量著這個一直垂著頭的男人。時間久了,對方也像是感受到她的註視,微微擡起了眼皮,目光相交之間,似乎也震驚於她是這樣一個年輕的姑娘。

沈彤忽然就覺得,前些天還興致勃勃要靠自己獨立抓共諜的勁頭,一下就消失了。

按照李鶴林的指示把養蠶人送到老虎橋監獄之後,沈彤碰到了四廳的魏寧生。魏寧生說自己是好奇,來看看這個引起了軒然大波的共產黨。

“好奇什麽?”沈彤問。

“我沒見過共產黨。”魏寧生皺著眉說,“看上去跟普通人也沒什麽不一樣。”

沈彤一怔,心想他們倒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魏寧生又道:“我有個認識的人因為不巧也在那家銀行工作,所以之前也被保密局逮捕了。”

“噢。他還好嗎?”

“昨天給放了出來,但還是受了不少皮肉傷。”魏寧生停頓了一下,還是說,“顯然,保密局的人不會因為他只是‘有嫌疑’而下輕手。”

沈彤感到自己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不知道阿莽怎麽樣了。

她去一廳找蘭幼因,可是卻被告知,向來全勤的蘭幼因今天請假了。

隨即,呂鵬的話再次在她耳邊響起:該放的自然都放了。

沈彤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什麽意思?還有不該放的?

她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立刻去了通訊總臺,一問便知道,根據保密局提出的共享條件,最近幾個月所有錄載的監聽記錄,都在幾天前被拿走了。沈彤心下一沈,因為她知道,那裏面有著阿莽之前從照相館給蘭幼因打電話的記錄。

其實在抓到彭永成以後,包括阿莽在內的其他嫌疑人都已經沒有了再扣押下去的意義。可是呂鵬還沒有簽署釋放文件的時候,又鬼使神差地翻出了彭永成的那張照片來看,看著看著,他忽然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拍攝這張照片的人是站在哪個位置呢?

他開車去新街口興業銀行附近轉悠,很快便發現一件驚奇的事。當他站在街對面某個位置的時候,視線裏的浙江興業銀行和手裏照片上的角度是一模一樣的。轉過身,只見身後的店鋪大門緊閉,旁邊釘著的烏木門牌上寫著“芙蓉照相館”——這不就是,那個鹿阿莽的照相館嗎?

呂鵬親自拿著照片再審阿莽,與此同時,要求手下調集所有關於這個人的信息。很快,他們就查到了阿莽的照相館在搬到新街口之前,原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評事街。又得益於毛局長給談下來的資源共享,他們從二廳通訊總臺的記錄裏,找到了每一通曾在那個地方打出去的電話。

順著每一個號碼找,蘭幼因的名字便出現在了呂鵬的眼前。

他對於桃源村蘭幼因家的地址已經是熟記於心了。第一次來,他帶走了喬鳴羽;第二次,他拿著養蠶人的密碼來找蘭幼因破解。這回是第三次,他選了一大早上,出其不意地擋在了蘭幼因準備上班的路上。

蘭幼因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緊張,呂鵬拉開車門,對她說:“蘭科長,耽誤你半天時間。”

蘭幼因在原地停頓一下,目光所及就已經能看到其他保密局特務在街邊的部署,她無路可走,只得上車。

“呂處長,勞駕幫我給我們廳請個假。”

“自然,蘭科長不用擔心。”

於是,便到了保密局大樓行動處長的辦公室裏。

蘭幼因心下放松幾分,不是直接進審訊室,應該不是最壞的那種猜測。

“蘭科長喝哪種茶?”待蘭幼因在他的辦公桌前方落座後,呂鵬走到靠墻的櫃子邊,別人都好擺軍功章的位置,他卻全部用來擺茶具。

“不用了,沒這個習慣,呂處長請便。”

“是嗎?那我就自顧自的了。”呂鵬說著,還真開始背對著蘭幼因,慢條斯理地燒水泡茶,“我記得喬處長也不怎麽愛喝茶。也是,現在人都愛上咖啡館了,我是落伍了。”

蘭幼因沒有說話。一時間,辦公室裏只剩下水“咕嘟咕嘟”燒開,又被“嘩啦嘩啦”倒進茶碗裏滾一圈倒出,再“噗噗噗”地澆在茶葉上的聲音。

“蘭科長是第二次來保密局了吧?”呂鵬忽然問道。

“ 何必明知顧問。”此時的蘭幼因已經穩定了心神,用一貫的平靜語氣開口,“呂處長,這回是你找我,不是我找你,有什麽事不妨直說。”

呂鵬笑了一聲,轉過身來,還是端著兩杯茶走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旁,將一杯推向蘭幼因。

“起碼的待客之禮還是得有。”他繞到桌子後面,放松地坐下,先是抿了一口茶,然後彎腰從下面某一層的抽屜裏摸出一個信封,又從裏面倒出一張照片,“蘭科長,這張照片你認識嗎?”

——正是他收到的彭永成在興業銀行門口被偷拍的照片。

蘭幼因點點頭,道:“嗯,我拍的。”

呂鵬沒料到她會這樣承認,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興業銀行對面有個照相館,老板是我認識的熟人,有一回我去的時候,他給我介紹一款新相機,我就隨手對著外面按了幾張,這就是其中一張。”

“……隨手拍的,蘭科長也能記住?”

“因為洗出來看了,這個角度的街景還挺好看,我拿了兩張走,哦對,底片我也留著了。”蘭幼因停頓一下,反問道,“但是這照片呂處長怎麽會有?”

呂鵬飛快地皺了一下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繼續問:“你在照相館拍的照片,可是那裏的老板卻說對這照片沒印象。”

“他一個開照相館的,每天經手那麽多照片,哪能每一張都認得。怎麽了,呂處長,這照片有什麽問題嗎?”

呂鵬盯著蘭幼因的眼睛,指著照片上的彭永成,道:“這個人,就是策反了吳化文的共產黨,跟日前在玄武湖發生的槍擊案也有關系。”

“是嗎?”

“蘭科長看起來並不驚訝。”

“都到呂處長這兒了,自然不是什麽好事,再離奇的事都是有可能的。”

呂鵬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道:“蘭科長,真是每回見都叫人覺得驚奇。”

“呂處長是什麽意思?”

“上回在這裏,蘭科長帶來的關於喬鳴羽的材料幫了我們大忙,弄得這回我也以為,這張照片也是蘭科長寄來的。”

蘭幼因的臉色一下沈了下來,道:“呂處長,不會因為我偶爾拍了張照片,照到了一個共產黨,保密局就又要派人跟蹤我大半個月吧?還有,那照相館的鹿老板聽意思也在保密局扣著?你們這是什麽強盜邏輯?但凡跟共產黨沾上邊的都格殺勿論,那我說句不好聽的,蔣總統還跟毛澤東出現在同一張照片上過呢!”

一刻鐘後,呂鵬站在辦公室的窗邊,看著蘭幼因和鹿阿莽一起走出了洪公祠一號。一會兒,技術科的人敲門進來,問:“處長,指紋收集到了嗎?”

呂鵬轉過頭,看向辦公桌上的茶杯和照片,搖了搖頭,道:“一路非常小心,什麽都沒有碰。”

不過——

技術員說:“啊?那也太刻意了吧。”

呂鵬的目光再次看向窗外,那二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街角。

是啊,越是小心,越是疑點重重。這個蘭幼因,他可要一查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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