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 醜聞

關燈
01 醜聞

00 引子

這一帶的房子都拆得差不多了,原本住在這裏的居民也都被強制趕走,無論是否有去處。如果不走,軍統局就會帶人來揭房頂,瓦片稀裏嘩啦地扔下,下面是女人的哭喊。

四十多歲的男人想去阻止,卻被圍起來打,然後被拖上屋頂,又丟下去。

他的妻子尖叫著撲過去,一開始他還有意識,但下一刻就天旋地轉,天空變得很近,周圍人的面孔、聲音卻變得很遠。

那些人看到他一動不動了,先是有些慌亂,但是領頭的特務卻安穩住他們,再用恐嚇的語氣威脅,叫你男人別裝了,最後一天,再不搬就全拆了。

語畢,他轉身要走,可那個女人卻不知從哪裏迸發出的勇氣,抓起半塊瓦片,在所有人反應之前沖了過去,從背後死死地抱住他,照著脖子就要紮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有人在她的身後迅速拔出配槍——

夜裏,重慶西北郊下了大雨,像是天在哭喪。

負責拆遷的特務受到了訓誡,軍統到底不想在這種事上鬧出人命。為了建中美所而逼死平民,被有心人——尤其是延安方面知道了,一定會大做文章。於是為了善後,總務科長安排,將那對夫婦埋在山腳下,又著人去打聽這家還有沒有親戚,有的話就想辦法安頓交代,不要在之後又冒出來鬧事。

畢竟,因為市區裏的那件大隧道慘案,政府已經備受壓力。中央黨部成立了特別調查委員會,還要公審重慶衛戍總司令,以此來安撫民心。盡管這樣,輿論依舊緊張。

這便是1941年的重慶,人不單單會死在日本飛機的空襲裏。

01 醜聞

位於黃埔路盡頭的灰色坡頂建築建於1928年,從前是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也就是遷到南京後的黃埔軍校。1945年,侵華日軍的投降簽字儀式也在這裏舉行。9月9日上午,日軍最高指揮官崗村寧次在投降書上簽字,由中將小林淺三郎轉交給中國陸軍總司令何應欽。

一轉眼,已經是快三年前的事了。

如今,這座軍部建築成為了國民政府的國防部辦公地。有著法國文藝覆興氣息的大樓,中央門廊外有八根立柱,由三扇拱門通向內部,頂部有鐘樓,東西兩邊也各有塔樓,在早上八點的晨光中顯得莊嚴肅穆。

然而裏面,卻是雞飛狗跳的。

陸軍總司令部一個叫胡虔的機要專員此刻正在四廳的辦公室裏,指著周圍人發脾氣。原因是負責後勤補給的四廳在給第七兵團的補給計劃書裏,士兵的薪餉單位標註的是“金圓券”而非“法幣”。

胡專員自己是幾個月前從現在隸屬七兵團的某軍退役轉參謀的少校軍官,此刻大概是過於替自己的戰友打抱不平了,竟然直接問負責擬定計劃書的二處一眾普通科員——

“你們敢在給十一軍的計劃書裏寫下‘金圓券’這三個字嗎?”

人人都知道,十一軍是黃埔系、嫡系,而七兵團則是雜牌軍,在編制、預算上的待遇自然有差異。這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從沒人敢在公開場合問出來的……

反正年輕的二處科員魏寧生是沒有見過。

但他還是試圖解釋:“政府在進行幣制改革了,金圓券也是中央銀行正經發行的貨幣——”

“他媽的幣制改革關我什麽事?部隊要的是真金白銀的薪餉,不是什麽代錢!前線軍人在戰場上搏命,你們他媽的卻在補給計劃裏玩這種把戲!”胡虔絲毫不在意什麽公務人員行為規範,直接開罵,又覺得罵一個小科員不過癮,“你讓開,我不跟你說,我直接找你們處長。”

“我們處長開會去了……”魏寧生說,可話音未落,就被身邊的同事拽了下衣角,示意他別說話,老實挨罵就行。

胡虔也果然不負所望,繼續罵人,先罵魏寧生滿嘴瞎話糊弄人,再罵四廳的處長、主任媚上欺下,不知道貪了多少物資薪餉,出事了只會當縮頭烏龜躲起來。

直到一個聲音忽然在辦公室門口響起來:

“這真是夏天到了啊,天氣熱就是容易上火。魏啊,你去食堂打一碗綠豆湯來,給胡少校敗敗火——”

眾人回過頭去,只見剛走進辦公室的人一手搭在門把手上,一手還提溜著油紙包的早點,明明已經上班遲到了,卻還是一副優哉游哉的自在神情。

可就是這麽個人一露面,魏寧生在內的四廳二處同仁們都如釋重負,臉上分明寫著“救星來了”。魏寧生還用口型告訴他:“金圓券”。

任少白沖他眨了眨眼,又與胡虔對上目光,立刻立正站直,敬了個軍禮,又意識到這個禮是蔥油大餅完成的,換了手又敬了一遍。

“胡少校,綠豆湯要不要加冰糖?”

胡虔被任少白一臉誠懇地盯著看,魏寧生也已經做出一副要出門直奔食堂而去的模樣。

“用不著。”他終於開口,停頓了一下又補充,“綠豆湯用不著。”

這不是他第一次跟任少白打交道了,聽別人和任少白打交道的故事更不是一回兩回。只要有人因為軍隊補給的問題來問責四廳,任少白都是被推出來擋槍的那個。這倒不是因為這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小(副)科長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而恰恰是因為他最會和稀泥,三言兩語就能把人說得暈頭轉向,忘記了自己一開始的氣勢洶洶到底是沖著誰。

在看到任少白那一刻,在戰場上打過日本人、打過共產黨的胡虔就立刻繃緊了神經,在心裏不斷告誡自己:這一次,絕對不能被他忽悠住。

然而,僅僅過了一刻鐘,耿直的胡少校就鳴金收兵了。

四廳二處副科長任少白,一手按著那份草擬的第七軍補給計劃書,一手握著胡少校的手,先是一通解釋,雖然最後的公章是他們處的,但是制定這個計劃不僅牽扯到他們四廳,還有負責人事任免的一廳、編制經費的五廳、拍板預算的預算局、最後走賬的財務局……而後,看著胡虔的眼神逐漸迷茫,任少白又說起這個金圓券啊,那可是中央銀行發行的,為了對抗通貨膨脹,還有財政部也發話了,為減少損耗、推行新貨幣,軍人要帶頭做榜樣……

“但是吧……”任少白最後做出善解人意的樣子,推心置腹,“軍隊都駐紮在外地,也不知道當地的商戶、錢莊認不認金圓券。”

聽了這話的胡虔,立刻重獲認同感:“任副科長,你說對了!七兵團駐紮新安鎮,新安鎮的人哪曉得南京在試發行另一種貨幣?”

任少白便順坡騎驢,立刻說:“可不嘛,預算和人事那幫人都是文員……少校,要不您去找他們問問,看是不是在裁定的時候漏掉了這點?”

胡虔便一拍桌子,覺得終於找到了癥結所在,不等任少白的話音落下,就風風火火去找對軍隊駐地一點概念都沒有的人事廳說事了。

辦公室裏出現短暫的寂靜,半晌,任少白在所有同事由衷的拍巴掌聲中,笑瞇瞇地坐回了自己的工位。

今天,任副科長扯皮推諉的功力和他世故卻不油滑的笑臉一樣,依舊令人安心。

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當真一大早被叫去開會的四廳各處長也在發揮著同樣的本事。

廳主任交代了一塊燙手山芋,幾個處長各顯神通,最後二處處長陸長海略遜一籌敗下陣來。他滿腹牢騷地回到二處,看見工作時間還在啃蔥油大餅的某個下屬,氣不打一處來,大聲道:“任少白,你到我辦公室來!”

於是,可憐任少白剛送走一尊佛,又迎來了新的取經重任。

然而陸長海要的不是經,而是一些罪名。

“前方戰事吃緊,前線一直在講物資緊缺,空投的數目對不上,蔣總統為此發了好幾次火,部裏的意思是要好好查一次,殺雞儆猴。”陸長海說完,擡頭看向任少白,卻他仍然沒反應過來似的,楞楞地垂著頭,“你怎麽了?聽明白沒有?”

“啊?您說完啦?”任少白一臉茫然,“我好像……沒太聽明白?查一次的意思是?”

“就是讓你查辦抓典型!”

“我查?處長,這要一查,就不是殺雞儆猴了,是整座猴山都得全滅啊。”軍隊國防部上下貪汙腐化、挪用吃缺之嚴重幾乎是臺面上的問題,因此任少白也毫不避諱,反而故意問道,“而且,我從哪兒查起啊?白部長還是顧總參?”

陸長海覺得自己耳邊嗡嗡直響,他壓抑住要翻白眼的沖動,從上衣口袋裏抽出鋼筆,在筆記本上唰唰寫了幾個名字,然後撕下那一頁拍在任少白的面前,說:“從這幾個人查起。就查這幾個,一只猴也不許給我牽扯出來。”

任少白定睛一看,只見那紙上寫著:三廳喬鳴羽、五廳楊思平、六廳馬堯,監察局孫永霖。再擡起頭來,已經心知肚明,這哪裏是要查什麽貪腐,而是給這幾個不知得罪了什麽人的倒黴蛋按個合情合理的罪名。

於是,他又世故地笑起來:“明白了處長,保證完成任務。”

幾天後,國防部公示:喬鳴羽、楊思平、馬堯、孫永霖在前往華中剿總考察期間,利用職務之便貪汙軍餉、招搖勒索、濫收濫支,有愧於黨國、有負於總統,因此撤銷其黨內職務,由最高法院收押待審。

部裏上下議論紛紛,魏寧生喜滋滋地回到辦公室,對任少白說:“科長,這回你可能終於要由副轉正了!”

又過了幾天,任少白的人事還沒有任何動靜。魏寧生一大早來上班,想要把自己剛聽來的傳聞告訴給他,可惜果不其然,副科長並不會比他早到。

但是憋不住事的魏寧生仍然忍不住要跟其他同事分享:“我在檢察院的同學說啊,除了三廳喬處長,所有人都直接被轉到老虎橋監獄了。這是什麽意思啊?為什麽不是去江東門?還有只有喬處長沒去?”

在南京,位於江東門的是陸軍監獄,裏面關的是情節不太嚴重的軍人,禁制也比較少。而老虎橋就不一樣了,羈押的都是重刑犯。

伴隨魏寧生的話,辦公室裏頓時像水濺入熱油鍋,劈裏啪啦,各人有各人的消息,關於這起尚未進入法院審理的貪腐案傳聞還真是不少——

“喬鳴羽就不至於,我敢說他就是撈也撈不了多少。”

“聽說其實就是找個名目整他,得罪上面的人了吧?畢竟要是想搞誰,總能挖出點東西。”

“那任副科長不是被當槍使了嗎?難怪處長也一點表示都沒有。”

“還有個奇怪的事,好像公示前幾天,他們幾個就沒來上班了。”

“啊?這說明什麽?”

“我這兒倒是聽了個風聲,但是太沒影了,我覺得可能性不大……”

“你別藏著掩著的,快說,都聽聽。”

“就是啊——其實不是貪汙,也不是得罪人,而是一件大醜聞,所以上面得弄個名目來掩蓋。”

“什麽醜聞?”

“就是喬鳴羽他們幾個,其實是……”

這時,辦公室的門從外面被推開,當然是姍姍來遲的任少白。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在他踏進門的同時,正好可以聽到那位有著獨家消息的同事神秘又謹慎地吐出兩個字——

“共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