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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雲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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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彥行身形一震,陷入長考裏。黃宗知道自己不便再待下去,躬身請退,“臣需得回陛下身邊去,請容臣告退。”

傅彥行擺手。

十八歲的少年,平時裏再英明神武,面對這樣艱難的時刻,生離死別,即將失去最重要的親人,焉能不痛。傅彥行雙手微微顫抖,半晌才恢覆清明。

外頭有細微的腳步聲,是徐立帶著張玄暉至,傅彥行以手撫眼,瞬間恢覆成高高在上,氣勢威赫的清冷模樣,“進來。”

他身上散發的懾人氣勢令張玄暉心中惶恐不已,殿中燃著數十盞明燈,主位旁還有顆碩大的夜明珠,但這些都不能驅散他從心底裏升起的寒意。

傅彥行也不叫他起身,居高臨下註視著眼前人,銳利的目光如鷹隼一般,盯得他頭皮發麻,渾身顫抖。

“太後鳳體如何?”傅彥行不疾不徐地問。

“回殿下,娘娘被被閉月烏沖撞,身子虛弱……”不知對外說過多少次的流暢說辭,卻在觸及傅彥行冰冷的目光時頓住,張玄暉冷汗涔涔,低著頭道,“太後娘娘不過偶感風寒,早已痊愈。”

傅彥行鳳目沈沈,心中猜測得到肯定,面上卻不動聲色,聲音波瀾不驚,“退下吧。”

張玄暉心中駭然,只覺得自己命不久矣。由來皇家秘辛就不是他能探究的,自打太後娘娘稱鳳體違和讓他作假後,他心中的驚懼一日比一日深,直到現在到達頂峰。

有寺人將他帶出去,和正欲進殿來的徐立擦肩而過,年輕的雲衛統領目不斜視,連個眼角也未曾給他,可他卻覺得自己猶如秋冬的黃葉,待北風一吹,就要落地。

傅彥行背手而立,思考眼前局勢,聽見腳步聲示意徐立開口。

“殿下,鐘易前些時日去尋了第二位符合決明天師批言的姑娘,為太後娘娘帶回了她的頭發。”

決明天師的批言在宮中不是什麽秘密,傅彥行自然知道,第一位符合條件的姑娘還是他的二弟傅彥徹找的,工部侍郎家的幼女,季如霜。

當時他並未關註太後生病之事,加之對那些所謂的“天師”沒有好感,他便放任他們行事,現下知道有異,自然不能再置之不理,“是誰?”

徐立未踟躕,道,“是濮陽太守家的那位蕭姑娘。”

是她?

傅彥行蹙眉,陰翳翻滾的眸底閃湧上莫名的怒意,薄唇微勾,輕吐出冷淡的話語,“繼續。”

徐立沈聲道,“屬下還查出,這一切似乎和南陽太長公主有關。”

“太後娘娘曾在見過季如霜以後派鐘易去過宣寧侯府,和南陽太長公主交談了一盞茶時間才被送客。”

南陽太長公主四十年前尚的正是老宣寧侯宋靖安,如今老宣寧侯病逝多年,世子宋淮遠又在十多面前英年早逝,宣寧侯便沒落下來,只餘南陽太長公主一人撫養著從宋氏旁支抱來為宋淮遠續香火的孫兒宋長清。

中間定然還有旁的事,只是目前不用探究,“繼續關註他們的動向,勿打草驚蛇,時間長了他們自然會露出馬腳。”

傅彥行頓了頓,驀地想起漣歌,那樣朝霞映雪般的嬌靨,喚他時嬌鶯初囀般的聲兒,撓得氣血上湧,胸中沈悶。

他叫住正欲退出的徐立,心中一番計較,方緩緩道,“去查查宣寧侯府。”

罷了,她既救她一命,他也當護她餘生周全。

徐立退下後,傅彥行在殿中沈思良久,方喚流安,“為孤更衣。”

流安伺候他換上石青色四龍袞服,腰間束上玄色玉錦帶,又捧出五彩玉珠的皇子冠冕,將他如墨長發盡數挽起束於金龍發冠之中,襯得他那張美如璞玉的臉,越發豐神昳麗了。

乾安殿是皇帝寢宮,雕梁畫棟,氣勢恢宏,朱色殿門巍然洞開,雲霧綃織就的門簾擋住了刺眼的光。殿外是跪著侍疾的官員,刀戟煌煌的禁衛軍往來有序地在巡邏,間或有伺候的內侍宮女內侍小心謹慎地進出,人來人往間,除了幾不可聞的腳步聲,聽不到半點聲響。

皇帝的病需要靜養,瞧見是大皇子,門口的內侍無聲跪下來,傅彥行腳步不錯緩步走進殿內,三皇子傅彥徇正低聲和洛河在討論著什麽,聽見腳步聲擡頭見他,兩人一怔,欲起身行禮。

傅彥行擺手,轉身進了東暖閣。

皇帝年輕的時候,很是豐神俊朗,傅彥行的長相也是泰半隨他。然此刻他躺在床上,呼吸幾不可聞,身體瘦弱,皮膚松弛,面色蒼白,形容枯槁,著實談不上好看。

他曾是英武的帝王,也是令兒女驕傲的父親,於傅彥行而言更是此生欲追隨和學習的目標,但他已不覆當初的雄姿英發,纏綿病榻的兩年裏,傅彥行習慣了他的羸弱,也一步一步讓自己成長為可以為父親遮風擋雨的人。

可見他一點一點到今天這地步,他依舊猶如鈍刀割肉,骨肉至親受的罪,他感同身受。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從昏睡中睜開眼睛,傅彥行心中激動,欲喚洛河,皇帝卻擡起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喚他,“是老大嗎?”

他神智不太清明,傅彥行又背著光,便看的很是艱難。

傅彥行跪在窗邊,用手握住他的,將耳朵附過去,答道,“父皇……”

皇帝臉上露出不甚明顯的笑意,啞著嗓子開口,“老大,朕快不行了。”

許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又或許是被病痛折磨這兩年磨平了他的戾氣,說到生死之事,貴為天子竟也語氣平和。

“這兩年,你做的很好,待朕去後,這江山就要勞你繼續操持了。”他說到這裏已是艱難,傅彥行心中駭然,半分沒有“塵埃落定”的踏實和興奮,正欲開口,又聽他說道,“朕兩年前就擬了旨,但朕私心想著或許能熬過去呢。現在卻不得不認輸了。”

“請父皇安心。”傅彥行眸中是強烈翻滾著的情誼,聲音也有些顫抖。

皇帝舒了一口氣,好半晌才絮絮道,“朕這一生,其實沒什麽遺憾了,只是覺得愧對你母後……等日後下去見了先帝,朕也有臉面告訴他,兒臣替他還債了,讓他莫要再內疚……”

傅彥行靜靜聽著,覺得這話有些難以理解,欲問“何為還債”,卻見他已經閉上雙眼,呼吸均勻,竟是又睡過去了。

良久,傅彥行才整理好情緒,吩咐李大伴和宮人們好生伺候著,快步走了出去。

“如何?”他問洛河。

洛河搖頭,道,“我只能盡力減少陛下的痛苦。”他雖然醫術高超,但皇帝陛下的病另有蹊蹺,他自己多半心中也清楚,他這個做大夫的便不強求了。

傅彥行沈默半晌,沖他施了一禮,“這段時間多謝先生了。”

“殿下不必如此,”洛河避開他的禮,他是江湖中人,若不是文昌帝之前的行為算是明君,他也不會出現在這裏,“陛下是明君,我身為大楚的一份子,能出力的時候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先生高義。”傅彥行道。

“陛下的身子底子並不差,不過這些年被那些丹藥虧了身子,”洛河很有些大夫的通病,開始絮叨,“且陛下的病……”

“先生知道些什麽?”傅彥行和傅彥徇眼中帶光,齊聲問道。

“就是有一點蹊蹺罷了。”他是兩月前才被找來為皇帝陛下醫病的,那時他便有所察覺,但知曉皇室歷來是爾虞我詐,波雲詭譎的,抱著中庸的態度便未多言,只安心治病。

但這些日子裏他日夜守在乾安殿,慢慢意識到皇帝自己似乎是知道自己病裏的蹊蹺的,他是大夫,見不得別人拿自個兒的生病當兒戲,便旁敲側擊問過皇帝,最終妥協,不願再管。

此番知道皇帝已如強弩之末,藥石罔靈了,才將這點疑慮道出來。

傅彥行心中湧上驚濤駭浪,面上卻不顯,倒是傅彥徇沒沈住氣,問道,“先生這話是何意思?”

洛河搖頭,竟是不肯再說了。

傅彥徇有些急,欲再問,卻聽傅彥行沈聲道,“請先生將此事保密。”

“為何要保密?”傅彥徇不解,“皇兄,若洛先生的話為真,那便是有人膽大包天想謀害父皇!”因著激動,他聲音高了點,“請皇兄趕緊下令徹查。我覺得那些個道長就很有問題,虧得父皇平日裏還護心他們。”

傅彥行眉頭一皺,語氣嚴厲地低聲呵斥他,“慎言!”

知他是動怒了,傅彥徇一臉不情願地將嘴巴閉上,道,“你們商量吧,我進去照顧父皇了。”

他才十四歲,是最小的皇子,與皇帝感情深厚。這兩年裏傅彥行和傅彥徹要忙政事,皇帝這裏數他伺候的時間最長,甚至這個月裏幾乎日夜不離,連睡覺都是在乾安殿偏殿裏睡的。

冬月十一,金陵下起今年第一場雪。

紛紛揚揚的雪花鋪天蓋地自雲端落下來,像一只只雪白美麗的蝶,將整個金陵銀裝素裹包圍起來。凜冽的寒風打著旋兒將雪花卷起,又帶到下一處去。

未時,沈悶嘹亮的鐘聲從皇城內傳出,像一拳拳重擊,帶著沈重的力量敲在人腦門兒上,與雪為樂的人停下手上動作:捧著的雪化在掌心,枝上積雪掉落在地,掃雪的下人忘記彎腰……

鐘聲敲完二十七下,巨大的悲痛填滿所有人的心房,每個人都收到了這樣沈痛的信息:英明的帝王,王朝的主宰,龍馭殯天了。

同一時間,禦林軍沿街通報,全城戒嚴,易服而穿,守國喪百日,不允嫁娶。皇嗣後妃文武百官至乾安殿三叩五拜哭喪吊唁,皇室成員、百官軍民服喪服二十七日,忌操辦喜事,不飲酒食肉。哭喪之後,金陵城內各寺廟宮觀,各敲鐘三萬下,以告慰大行皇帝在天之靈。

依制,大行皇帝梓宮需停靈一月再行發喪。漆飾七七四十九遍的金絲楠木梓宮停於乾安殿,靈前設桑主,布幾筵,供奉大行皇帝靈位,以皇龍帳幔圍之,殿外設九龍幡,內外哭聲一片。

文昌帝彌留之際,著秉筆大監宣布聖旨,冊封皇長子傅彥行為皇太子,大行皇帝駕崩後,始為嗣皇帝,於梓宮前守靈。

三日後,嗣皇帝即位,定次年改元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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