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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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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來太守府皆是一府兩用,前院做府衙處理公事,後院做太守私宅住人。但濮陽因徐太守的緣故,太守府有兩座,他們住的那幢宅邸掛了牌子稱“蕭府”,在城西青蓮巷;蕭元敬處理公務的府衙在城東鎣華街,另有知縣衙門和旁的幾處官宅,算是濮陽的行政區。

太守府衙碧瓦朱甍,氣勢雄偉,隱約可見兩排府衙親兵腰懸寶劍,身披寶甲,在府內巡邏,朱門大開,左右各十二個守衛站成兩排,任風吹雨大,自巋然不動。

大門口臥著一對石獅,右邊那個怒目圓睜,威風凜凜,獅首高昂,胸前繞著一根花紋帶子,脖上吊著一個大鈴,它那寬大的脊背.如同一座高山,縱然趴著,也令人覺得膽寒;左邊那只則相對可愛,眼睛又大又圓,笑意吟吟,嘴巴微張,吐出大舌頭,兩只前爪半抱著一顆珠子,粗長的尾巴盤在身側,神態怡然。

若有作奸犯科,我自殺氣騰騰,面對平頭百姓,我當笑臉迎人。

馬車停下,早有人在門口迎接,兄妹二人被帶到蕭元敬辦公的書房。

蕭元敬正端坐在桌案旁寫折子,聽見下人通報,讓他們進了屋,頭卻不擡。角落的銅壺更漏轉過兩刻鐘,他才寫完最後一個字,待墨跡幹了合上奏本。

見蕭洵也來了,他倒不例外,只是也沒工夫跟他說別的,對漣歌道,“金陵來了人,點名要見見你。”

他甚至不知來的人是何身份,但見那人白面無須,長相陰柔,且手裏拿著是璟陽宮的玉牌,是內侍無疑。

蕭元敬不敢怠慢,請他下去稍作歇息,立即派趙清去請漣歌。

“爹爹?”漣歌苦惱,心下擔憂是不是那人回京以後意難平,著人來處置她了?可他也不像是會恩將仇報之人啊。

“應當不是。”蕭元敬搖頭,見兩個孩子眼帶疑惑的看著他,說道,“來的是璟陽宮的人,璟陽宮是太後的居所。”太後母家是徐家,與何家並不親厚,那人若真想做點什麽,沒必要越過何家去勞煩太後。

“太後娘娘?”漣歌楞了,更是一頭霧水。

“別怕。”其實蕭元敬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但怕兒女更心慌,便沒說,“一會兒有我出面,若非必要,你莫說話。”

漣歌點頭,父子三人說了會子話,便聽外間趙清來報,“大人,鐘內侍大人到了。”

蕭洵望一眼蕭元敬,斂住氣息,閃身躲到書架後去。

“請進來。”朝漣歌投下一個放心的眼神,蕭元敬站起來。

房門應聲而開。一個五十歲許的內侍帶著兩個長隨進入門來,著鴉青色錦緞五品大監服,身量中等,也不倨傲,恭恭敬敬朝蕭元敬行了官禮,後笑瞇瞇地將漣歌打量一遍,才道,“想必這位就是蕭二姑娘了吧,不錯,是個有福氣的。”

這話說得在場人一頭霧水,漣歌心中存疑,禮數上卻不缺,福身做禮,“小女見過鐘內侍。”

“姑娘莫客氣。”鐘易笑的很有幾分慈祥,到次位坐下,對上首的蕭元敬道,“咱家今次是奉了太後娘娘之命,前來請教二姑娘獻上一物。”

他拱手朝著東方金陵方向行了一禮,道,“太後娘娘入秋後偶感風寒,身體抱恙,久治不愈。決明天師言娘娘是被畢月烏沖撞了,需得用兩位寧平十四年三月初八卯時生的女孩兒的一縷頭發,串成佛珠,於護國寺中百僧誦《華嚴經》滿七天。太後娘娘佩戴在身,方能延年益壽,身體康健。”

父女倆皆是一楞,萬萬沒想到是這麽件事。

鐘易輕笑,“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在太後娘娘那裏積了這麽大的善緣,對二姑娘來說,那是百利無一害的好事啊。”

聽起來確實是挺好的事。雖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損傷,但太後做為國母,莫說讓她獻上一縷頭發,便是想讓她獻上一顆頭顱她也沒得選。何況鐘內侍說的對,這於她而言,確實是在太後娘娘那裏結善緣的大好機會。

漣歌恭謹道,“內侍大人言重了。能為太後娘娘盡綿力,小女義不容辭。莫說是要我一縷頭發,就算是要我的血肉,我也在所不惜。”

“只是不知,這一縷頭發到底是多少?”

鐘易拍拍手,他身後的長隨一個捧出錦盒,一個遞給他一把剪刀,他走過去對漣歌道,“請二姑娘轉過身去。”

漣歌從善如流,任內侍解開發髻,如錦緞般黑亮柔順的秀發長及腰臀,是讓人艷羨的美麗光澤。感覺他的手指在頭上掠過,便聽“哢嚓”一聲,知道他是剪完頭發了。

鐘易用錦緞將那縷烏發束起,小心翼翼放回錦盒內。漣歌欲轉過身將頭發束好,卻被他用雙手穩住腦袋,耳畔傳來他溫和的聲音,“咱家在宮裏也常伺候太後娘娘梳頭,就讓咱家為姑娘把頭發梳好吧。”

蕭元敬自他接過剪刀便緊張得將心吊到嗓子眼兒,直到見他真的只是取了漣歌一縷頭發才落下,聽他這麽講,眉頭微蹙,“小女如何當得大人伺候,請大人莫要折煞小女。”

鐘易手腳利落,已經將漣歌全部烏發在頭上挽成驚鵠髻,“太守大人不必介懷,二姑娘願為太後娘娘盡心,便是咱家的恩人。咱家就是個伺候人的,為二姑娘梳一次頭算不得什麽。”

漣歌靜靜聽著,心中腹誹,你雖是伺候人的,可你平日裏伺候的也不是一般人啊。

鐘易將先前從漣歌頭上解下的發釵和珠花重新戴上去,動作間衣袖輕撫,刮到她的耳朵。後面的人雖是內侍,但到底曾是個男人,漣歌心中其實很有些不適應,被他衣袖一刮,小巧的腦袋下意識往前傾了一個弧度,露出一截秀美頎長的玉頸,衣領下一小塊粉色胎記像是一瓣蓮花。

鐘易恍若未見,笑道,“多年未梳這樣年輕活潑的發髻了,咱家的手藝竟然還未退步。”

漣歌蓮步輕移,向他施禮道謝,“小女多謝大人。”

“不妨事。”鐘易笑呵呵,對蕭元敬道,“如此,咱家就先回京覆命了。”

事關太後,他自不便逗留,為表鄭重,蕭元敬親自將他送出府。

“父親,兒子覺得這事情還是有些蹊蹺。”蕭洵在書架後面聽得真切,覺得這事有些……難以言說。若要找生辰和漣歌一樣的女孩兒,金陵裏有的是符合條件的人選,怎還尋到千裏之外的濮陽來了。

蕭元敬哪裏不知道這樣的道理,他腦中閃過一個可能,心下駭然,臉上卻神色淡淡,沈吟片刻才道,“事關天威,莫猜了。今日之事,別透露給你們的母親知曉,免得惹她擔心。”

兄妹兩個對視一眼,應諾。

鐘易於十日後回到金陵。

順貞門是進入皇宮內院的最後一道關卡,鐘意著長隨遞了牌子,驗明身份之後,正要入內,卻聽身後傳來馬蹄踏地之聲,獵獵聲響,整齊劃一,另有輕緩的車輪滾地之聲相和。

知是有人欲進宮去,他連忙停步,退到宮墻一側隨守門士兵一同跪下,讓貴人先行。

能於此處還乘坐在車輦上的,無非皇子公主宗親之流,都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內侍官惹得起的。

三十二人的皇子親衛分成兩排沿著宮道疾馳,靠近宮門時才停下,當先一人面若刀削,身材魁梧,著黑色飛魚服腰懸龍泉劍,正是徐立。

守門宮人將朱色大門打開,親衛開道,鑲金嵌玉的紫檀蟠龍祥雲車輦緩緩進入宮門,車角掛著宮燈當搖搖晃晃,月明紗制成的帷幔迎風飄揚。

大皇子儀仗一路行至長信宮,傅彥行從車上下來,少詹士陸憲之一見他便迎上去,“殿下,太仆寺員外郎黃宗在裏頭候著。”

傅彥行點點頭,忽地想起剛才瞧見的人,叫住徐立,“將張玄暉叫來。”

張玄暉是太醫院首,負責調理文昌帝的身子,前陣子太後有疾,也是他在著手醫治,徐立知曉殿下想知道什麽,準備退下又聽他道,“查查鐘易去做了什麽。”

大楚皇室這些年,子息單薄。先帝那輩,只有先帝和老晉王以及早夭的福王三位皇子,公主也只得了南陽太長公主一個。

到了陛下這輩更是荒涼,先帝只生了他這一根獨苗便龍馭殯天了。

皇帝陛下十二歲登基,十八歲大婚親政,滿朝文武怕他像先帝一樣出意外,雖不敢明說,求他納妃的折子卻一摞一摞地往勤政殿送。他不堪其擾,一口氣下令納了四位妃子,直至皇後生下嫡長子,貴妃生下皇二子,嫻妃生下皇三子,朝臣們關註的重點才從“陛下今天幸後宮了嗎”改成“皇子殿下們今天做了什麽”?

皇帝其實並不沈溺於女色,後再未納妃,繼三皇子後,只有皇後又添了華昭公主,其他妃嬪再無所出。只有四個孩子,對於皇帝來說還是太少,但是比起前幾位,也算數目龐大了。朝臣們心滿意足,整日裏盯著皇子皇女們的成長教育,倒讓文昌帝松了口氣。

沒了“朕的臣子整天擔心朕的江山後繼無人”的煩惱,帝王將全部精力都放在政事上,勵精圖治,創立了“寧平盛世”,一時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許是天下安定的太久了,他沒了追求,逐漸沈迷求仙問道,吃“仙丹”,用五石散,生生將身子拖垮。兩年前忽然起了去泰山封禪的念頭,卻在前往泰山的途中風邪入體,一病不起,至今已纏綿病榻兩年,不得起身。

朝中國事泰半交由內閣和兩位皇子代上處理。

太仆寺員外郎是皇帝近侍官,每日在皇帝身邊隨侍,替天子傳達旨意。

黃宗一臉肅穆,待下人都退下去,方才壓低聲音,對傅彥行道,“殿下,皇上早上發了頭風……”

傅彥行眼中是化不開的濃墨,聽了這話瞳仁微縮,黃宗知他心中不好過,卻不得不道,“洛神醫說,怕就是這幾日了。”

他深深彎腰大拜,神態恭謹謙卑,對傅彥行道,“請殿下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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