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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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歌在隔壁尋到蒔花,讓她把醫藥箱存放在櫃臺,自己先回了雅間。

剛剛是膽從惱中生,等被走廊上的過堂風一吹,她頓時清醒過來,想著傅彥行怒雲密布的臉,才覺得後怕。他雖然性情古怪,但確實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昭示怒意,他當時那樣的神色,在父親身上也未見過。

雅間裏的三人見她臉色不好,不知發生何事,蕭洵停下話頭,眉頭微皺,“眠眠,你怎麽了?”

漣歌穩定心神,揉揉胳膊,沖她們一笑,“剛剛出去碰到個醉鬼,被撞了一下,差點被他吐了一身。”

這笑委實不算好看,但蕭洵和霍璟沒再多問,只是心中各有計較。霍璇噌一下站起來,“那醉鬼在哪?姐姐去給你報仇。”

她向來直接,已經取下軟鞭。

霍璟神色一凜,輕聲呵斥,“阿璇。”

霍璇不情不願坐下來,漣歌拉拉她的衣袖,道,“阿璇莫激動,我沒大礙。”

霍璇狐疑地看著她,眼珠轉轉,忽然恍然大悟,沖她擠擠眼睛,“我明白了,眠眠莫難過,是那人不長眼睛。”

漣歌給她說的有些糊塗,直覺“不長眼睛”不像是單純的字面意思,點點頭,“我不難過,真的。”

霍璇用一副“我什麽都懂”的得意表情看了看在場的兩位男性,提議道,“我們下去拜月吧。”

此言正中漣歌下懷,她巴不得早日離開鴻雁來,聽霍璇這麽說,自然舉手讚成。

中秋節又稱拜月節,每年到八月十五這一天,人們吃月餅,拜月亮,以月之團圓祈求人之團圓,寄托思念故鄉,思念親人之情,又祈願豐收和幸福。

拜月習俗與大楚開國皇後有關。

三百年前四大諸侯國並立,大楚有位顏氏女,長相醜陋,但是她小的時候一直虔誠的拜祭月宮仙子,得了庇護。等到長大後,賢良淑德,品德高尚,被當地的官員舉薦進入皇宮,可惜一直沒有得到皇帝的寵幸。有一年八月十五賞月,皇帝在月光的照射下見到了顏氏女,突然覺得她美麗出眾,恍若仙女下凡,居然立她做了楚王後。她成為王後以後,勸誡當時的楚王勤政愛民,知人善任,且自己勤儉持宮,凡事不喜鋪張浪費,親力親為,在大楚與別的諸侯國打仗時帶領宮人捐獻物資,資助軍隊,使得大楚能一統四國,掙下開國盛世。

後世女子們為了感念她高尚的品格,也為了紀念她和開國武帝的感情,特選在中秋節這天點香拜月。隨著時間推移,拜月也就成了專屬女子祈求姻緣的好節日,在求姻緣上變成和三月三上巳節一樣的重要。

漣歌和霍璟不是為了祈求美滿姻緣,一個年級尚小沒到時間,另一個是志不在此,但每年的中秋禪光寺都會舉辦拜月法會,十分熱鬧,她們很感興趣。

這一次有蕭洵和霍璟在,一路上都沒碰上什麽不長眼的人,霍璇還是男裝打扮,看起來就是個玉樹臨風的英俊少年,和漣歌站在一起,像一對慈眉善目明眸皓齒的善財童子。

四人到的時候,拜月法會已經開始了。寺外廣場內,搭著高臺,在演顏女拜月,即開國皇後的故事,正演到楚王於月光下遇見顏氏女那一幕。恰巧月華露露,銀輝撒下來,落到臺上的顏氏女臉上,讓人看清她的臉,纖秾合度,姿容秀美。臺下觀眾爆發出高昂的呼聲,“真美啊”。

漣歌借著燈火和月光看清了她的臉,雖帶著濃妝,但那分明就是老熟人:阮明玉。和霍璇對視一眼,兩人都看清楚了對方眼裏的驚訝。

大楚民風開放,舞樂也被奉為高雅之事,阮明玉能歌善舞,且擅長彈奏奇葩,先前也當過好幾回上巳節的領舞,可上巳節慶典由官府主辦,拜月法會卻是民間活動,她會出現在這裏,著實令人意外。

“沒想到阮明玉這麽愛跳舞。”漣歌湊到霍璇耳邊輕聲說道,“真沒看出來。”

“可我覺得你比她好看。”霍璇認真看了看漣歌,想起剛剛觀眾們的歡呼聲,不以為然,“再過幾年你一定更比她好看。”

漣歌輕笑,如同曇花初綻,在夜色中也很奪目,“那也沒什麽好的。”

縱使和阮明玉不對盤,也不得不承認她這舞跳的美,漣歌看到最後,對霍璇道,“其實她除了心眼兒小點,本性不壞,又能歌善舞,才名在外,一貫好名聲,配你哥哥也不算太差。”

四周人聲鼎沸,霍璟隱約間聽到她提及自己,眼中帶疑地看著她,因男女有別,不好湊過去聽。他與蕭洵並幾個護衛小心地將漣歌和霍璇護在中間,與人群隔開些距離,免得她們被人沖撞。

夜風舒朗,明月高照,臺上臺下燈影流光,落在漣歌的側臉上,靜,而柔,她歪著頭在和霍璇說話,眉目精致,呢喃低語,好似眼下這樣閑適的光景,明月清輝,流水飛花,歡聲笑語,全部化成無形的手,掠得她唇角微勾。

霍璟靜靜看了片刻,垂下眼瞼,似乎有些走神,聽蕭洵叫他,才看見漣歌和霍璇已經向前走了,蕭洵察覺不對,問他,“在想什麽?”

他搖頭,“無事。”

蕭洵望著他們的背影,覺得今晚上這幾個人似乎都有些奇怪。

漣歌心中的忐忑之感,直到回了府,還是不能消。

林氏出門的時候將府中無事的下人都放出去過節了,漣歌洗漱完,也讓蒔花,蒔蘿也去跟他們老子娘團圓。

更深露重,月兒高掛,漣歌坐在留梓亭中,思及之前對那位公子做的事,有些恍惚,也有些後悔。他無疑是身份高貴之人,她今日這樣得罪他,還摔了他的玉,若他發怒,心存報覆,她該如何自處,蕭家又該如何自處?

亭外柳條舒展,花圃裏的金桂、秋海棠、菊花、山茶花團簇簇,粉紫嫣紅,幽香暗疊,明明是百花爭妍,偏偏又十分和諧,都靜靜看著亭中沈思的人兒。

或許她能道個歉?

她小姑娘能屈能伸,道個歉不算什麽。她對他有“活命之恩”,若是好生道個歉,想來他不會同他計較吧?

漣歌親自去書房取了筆紙,研完墨卻想起來,她壓根不知那公子姓名,這信如何寫得下去。略沈吟,她省去稱呼,只喚公子,洋洋灑灑寫了一封信。

她已不用再去為那位公子診脈,拿不準霍青還在不在他身邊,但還是想嘗試叫他一下。

“霍青……”

無人應答,只有微風拂過帶動花木搖曳的細碎聲響。

“霍青……”她又叫了一聲。

還是無人應答。

漣歌知道霍青再不會出現了,有些悵然,她不清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卻私心想著最好那位能忽略她今晚的冒犯,以後再不要有交集。

漣歌在亭中坐了半晌,直到蒔花、蒔蘿回來覆職,將她帶回房中歇息。

夜涼如水,渺渺銀河浪靜,玉盤高掛,照著無邊大地。濮陽城內,人群逐漸散去,一輛寬大的馬車緩緩行駛在街道上,不疾不徐地出了東城門。

高大英挺的少年端坐在車內,氣度高華,周身散發出淩厲的氣勢。

流安隔著竹簾都能感受到自家主子的不渝,自打從鴻雁來出來,殿下吩咐了句“回京”之後便一言不發。

他將身子縮在角落,不敢發出聲響,怕觸動主子的怒火,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註意主子那頭的響動,好妥帖伺候。

他聽見殿下拿出書冊,打開了書案上的多寶格,知道主子或許是要拿筆批折子,一時有些猶疑,思忖著要不要主動去添一盞燈,恐主子傷了眼睛,可現下殿下心情不好,沒得吩咐他實是不敢自作主張。

忠心的內侍一時陷入兩難,忽聽裏頭動靜都沒了——

流安心中詫異,大著膽子掀開竹簾,赫然見到主子手裏拿著一支釵,眼中晦暗不明。

遭了!這是那蕭氏女的釵!霍青拿回來之後被殿下放在書案上的小格子裏,他收拾行裝的時候不敢多問,順道放進裝文房四寶的多寶格裏了!

流安心中駭然,一下撲跪在地上,“殿下恕罪……”如今蕭氏女惹怒了殿下,他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傅彥行怔怔看了一會,道,“傳霍青。”

馬車停下來,霍青很快出現在車外,“殿下。”

傅彥行將碧玉雙珠釵放回盒裏扔給他,“給她還回去。”

霍青領命,“是。”

待他消失在夜色裏,傅彥行看了眼面如死灰的流安,吩咐繼續啟程,“磨墨。”

流安如蒙大赦,起身彎著腰多點了兩盞燈,拿出上好的端硯和松煙墨,靜靜研磨,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不多時霍青回來了,流安聽到消息,掀開車簾退到車廂外,從霍青那裏接過一封信件。他以為是京裏正常的信件往來,進了車內借著燈火卻見信封陌生,分明不是。

彎著腰遞上去,“殿下,這是副使送來的信。”

傅彥行從案牘中擡起頭,接過來展信而閱。

公子:

見字如晤。晚間無意冒犯,悔之不及,仿徨多時,惴惴難安,懊悔之心尤是。

祈相遇之緣,得公子見諒。

萬幸得允,不勝欣喜。

蕭二

信很短,用秀氣的行書寫在淺綠色的花箋上,不似倉促為之。

這個結論讓傅彥行莫名覺得愉悅,薄唇微勾,評價道,“懂得拿救命恩情做筏子,真是個促狹的。”

盡管他清楚她此舉不過是因為怕自己打擊報覆,卻絲毫沒有“被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不快,反倒慶幸讓霍青去還釵。

罷了,看在這女娃如此上道的份兒上,他就不與她計較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很久很久後的某一天,小團子讀了從她母後那裏偷的話本子,對父母親的愛情故事很是感興趣,追問她爹,“父皇父皇,你和母後當初是誰追的誰啊?”

傅彥行眉頭一挑,想起多年前的那封信,捏捏小團子肉嘟嘟的小臉蛋兒,邪魅一笑,“自然是你母後倒追的我,你不知道,她十二歲的時候就給父皇寫情書了。”

蕭漣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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