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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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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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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到八月下旬,劉海石見眾人勤勉,庫中易箋亦已堆了半數,略略放下心來。

這日眾人方將培幹的紙頁收入庫房,一人邊說邊做,到高興處,勁使偏了,幾張紙嘶的一聲破了,那人呆在當地,一會方結結巴巴解釋起來。

劉海石一怔,當下便覺不對,疾步過來,取過那紙頁一扯,果真應手而裂,眾人方面面相覷,劉海石早把身子抖將起來。

一會又抓了幾張一一試過,皆是這般,眾人瞧出不妥,紛紛上前,果然大半都不對。

劉海石半日也說不出話來,思來想去,怎知哪裏出了紕漏,當晚沒情沒緒走回家中,也不向小娥提起,第二日便與眾人亂紛紛趕造起來。

再說黃監生自以為得計,等了幾日,不見動靜,方咬牙切齒,見這邊忙碌,曉得事成,心頭快意,急急從流民中招了批粗工來,日夜趕造,每日只與這些人兩碗粗飯,遇著叫苦或勞累太過的,即便換過。

小娥見劉海石辛苦,勸了幾次,劉海石但說這遭過後便好,幾番下來,越發瘦了。

這日張有壽說黃監生那廂已如數趕出,勸劉海石多將些人來,學著那邊,每日不過兩碗粗飯,劉海石想了一回,只把頭搖了。

晚上只睜了眼躺在床上,小娥問時,俱與她說了,末了又道:“我知道,我若給他們吃最差的食物,不給工錢,還像牛馬一樣驅使他們,一定比現在賺得多。”

小娥一楞,方握了他手兒,就聽他輕輕道:“可我做不到,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良久不見小娥應聲,轉眼方見她眼中淚花閃閃,難過上來,只摸了她臉兒道:“就算明春易箋到不了京師,我也不後悔,你可怨我?”

小娥大慟,猛撲到他懷裏,哭道:“不!官人,我就喜歡你這樣,你若與他們一般,便不是你了!”

劉海石只把手摩她發頂,道:“對不住,我要對得住自己,對得住那些人,卻要委屈你了……”

小娥抱緊了他,愈覺哽咽難言,兩個停停說說,三更方睡去。

次日劉海石一早便趕到坊中,忙到晚上,剛出來把門鎖了,迎面一股寒風吹來,他方在焙壁旁烤得身子發燙,交冷風一吹,登時打了個寒戰。

早上起來便有些頭昏腦熱,小娥一摸,也顧不得說他,轉身便請了大夫來。

不料這遭卻奇怪,只是幹咳發熱,吃了藥就好些,睡一覺又燒起來,如此反覆了幾回,咳得越發厲害了,半月已不能起。

小娥慌了手腳,把城中大夫請遍,最後來了個須發皆白的老大夫,看了一回,只說得句另請高明,就往外邊去了。

小娥手腳俱軟,又不敢交劉海石知道,只蒙著被兒哭了一場,第二日便交小廝把車趕到門前,鋪了兩層被褥在車裏,方同馬婆子小廝老蒼頭幾個,一人捉個被角,把劉海石慢慢兜到車上。

一路上只揀平緩的大路走,又怕顛著他,交小廝拉緊了轡頭,這般磨磨挨挨,次日淩晨方到福州城裏,也不敢交易仲和張氏知道,悄悄往客店裏住了。

小娥水也不喝一口,先交店家熬了碗粥兒來,端與劉海石。

方餵得兩口,劉海石便不住咳喘,小娥無奈,眼看著他吃了藥,交馬婆子守著他,自帶了小廝尋醫館去了。

一連幾日,小娥走遍街巷,大夫流水般請進來,與劉海石診了脈。有說他內熱外寒,是骨蒸之癥的,又有說是勞累過度,失於調養,脾腎兩衰的,也有說他咳喘不止,痰中帶血,是肺陰虛,需大補的,幾番下來,小娥一發沒了主意,只把銀錢流水價花銷出去。

七八日過去,藥方兒換了幾茬,哪有絲效應兒?眼見劉海石越發委頓,小娥背地裏哭得兩目盡腫,人前只拿冷水敷了眼兒,強自歡笑,早晚衣不解帶守在劉海石鋪前。

店中有個夥計看著不忍,只說轉過後邊的大巷,向左彎三個彎兒,走到底,冷巷裏卻有個新來的李姓大夫,何不一試?

小娥便如攀了塊浮木般,連聲謝了,走到那窄巷裏,把門扇兒拍了半日,方見個老婆子出來。

小娥指手劃腳說了半日,老婆子只把頭一搖三擺,方曉得是個耳聾的,正沒奈何,猛見一個青衫布鞋的老者由後邊過來。

見他腳步輕快,雙目炯炯,當即迎上前去,把言語問了,果然是李大夫,喜上來只急急說了來意。

那李大夫聽了只把頭一點,但問病人何在,小娥心頭一松,忙忙領了他到客店裏。

李大夫與劉海石診了脈,把他臉上細細看了,又伏在胸膛上聽了一時,沈吟片刻,走到外邊,只嘆出口長氣來,道:“來得遲了。”

小娥將身子晃了兩晃,但覺眼前一黑,早把兩行珠淚墜下來,小廝就扒在地下磕起頭來。

那李大夫已拿了藥箱往外走,見了這光景,移動不得,思前想後,只得坐回案前,寫了個方兒,遞與小娥,道:“盡人事,聽天命罷!按這方兒先吃七日,七日後若見效應,便把地龍,制雪川減半。”

小娥回過口氣來,就要拿銀錢謝過,李大夫哪裏肯受,只將手搖了,道:“這方兒裏,別的都罷了,唯一味雪蛆,藥鋪中極少見,偏這雪蛆必不能少,娘子多問問,少不得看你的造化罷。”說著拱一拱手,告辭而去。

小娥轉身便把城中大小藥鋪問遍,誰知俱沒這雪蛆,許多抓藥的夥計一聽便搖頭,反是個積年的老藥師說這藥只在本草中聽過,卻不在此處。

小娥眼前一亮,只如看到線曙光,扒著櫃臺,連問哪處有,說這就去買。

那老藥師撚撚須兒,只道:“不是老朽成心要娘子難過,這雪蛆產於川藏苦寒之地,難尋不說,便是小娘子親去,往來只怕半年都不止,看這藥方兒又像急癆,那吃藥的卻等不得啊。”

小娥啊的一聲,呆呆立在櫃前,不覺臉上流下淚來,老藥師搖搖頭,只嘆得聲可憐,自往裏邊去了。

晚上小娥哪睡得著,只在床前垂淚,不防劉海石睜了眼要水,怕他看見,忙抹了淚水,起身端了水來。

劉海石見她眼圈兒紅紅的,還有甚麽不明白,想想只拉過她手兒,說要回家。小娥待要不依他,又見他殷殷望了自家,心頭一酸,不由自主點下頭去。

回去那車越發走得慢了,進城時,小娥聽車輪輾在青石板上,方駛到巷口,就有兩個小童奔出來,見車來,只繞著車嬉戲,小娥難過上來,強行抑制住了。

等往屋中安頓了劉海石,小娥只在院中走轉,又呆呆立了一時,猛把個念頭往腦中一閃,當下也不管頂上層雲堆積,天昏欲雨,對馬婆子交代了幾句,出門便往縣衙行去。

到了縣衙後,小娥只托看門的喚青童出來,那人把她打量了幾眼,方說青童不在,小娥沒法子,塞了幾個大錢與他,只說有事見歡郎,那人就往裏邊去了。

許久方有人出來,領她往花廳裏坐了。小娥半天不見歡郎人影,方焦躁,就見丫頭掀起簾子,一人慢悠悠踱進來,不是陳氏是哪個?不由一呆。

楞怔間陳氏已行至跟前,見她神思恍惚,臉色蒼白,穿了件玉色衫子,青絲只隨意一挽,愈顯得腰如楊柳,我見猶憐,不免將下巴一擡,冷冷笑將起來,道:“做出這輕狂的樣兒給誰看?還真當他是你表哥了?”

小娥哪有心思計較,但道:“實是我家官人病在床上,有味藥材遍尋不著,方登門求助。”

陳氏半信半疑,只將她上下打量,見她眉目含愁,形容憔悴,方信了幾分,徑往椅兒上坐了,道:“你真為你家官人而來?”

看小娥點點頭,又道:“我可記得你上回扇了我一耳光呢。”

小娥想也不想便道:“是我冒犯了娘子,隨娘子責罰。”

陳氏一楞,看了她半晌,方低頭一笑,道:“我便想幫你也有心無力,如今倭人犯境,他兩日都不曾回來,我還不知往哪裏尋他呢。”

小娥一言入耳,登把身子定在椅兒上,只看著陳氏的嘴兒一張一合,半日方直楞楞走將出來,才跨出大門,便聽半空裏幾下雷響,旋有雨點子打在頭上。

小娥也不躲避,慢吞吞走著,那雨滴滴答答,越發下大了。

不一時便有雨水順著發絲滾在臉上,小娥也不知是臉上流的是淚水還是雨水,方覺胸臆生疼,捂了胸口倚在巷墻上,就有人過來,把傘兒罩在她頭頂。

她方一擡臉,那人已柔聲道:“怎麽淋成這樣?”

接著便有帕兒擦在她臉上,把淚水雨水盡皆抹去,小娥眨了眨眼,方看清那人是朱潤。

不禁微微一笑,閉了眼,任由朱潤牽了她手兒走進門去,又任由他按著往椅兒上坐了。

朱潤見了這模樣,心底發梗,停了一時,方道:“天已入秋,你這樣必得生病,先把衣裳換了。”

小娥哪裏聽見,仍如木雕泥塑般一動不動,朱潤靜靜看了她半日,俯臉笑道:“不管你要什麽,你不信我總有法子辦到麽?”

話音方罷,便見小娥把眼珠子一動,張了張嘴。

朱潤把眉尖一挑,又道:“我說我若有法子呢?”

小娥眼巴巴看了他,半晌方吃吃道:“若是,若是我要雪蛆,你也有法子麽?”

朱潤也不理會,只叫仆婦拿過套衣物來,向小娥道:“你先換了衣裳再說。”

小娥哪管衣裳,只疊聲催問雪蛆之事,見朱潤一聲不應,沒奈何,進裏屋把衣裳換了。

出來又見桌上多了碗姜湯,待要不理,朱潤起身便往外走,小娥急了,端起碗竟要一氣兒灌下,朱潤又好笑又好氣,扯了她胳膊,只說燙,叫她慢些。

小娥喝完便眼睜睜看了朱潤,朱潤不覺在肚裏嘆出口長氣來,想想方道:“你說的雪蛆,別人未必曉得,我卻知道,聽說產在川藏苦寒之地,食之保肺補腎,對止血化痰極有效……”

見小娥臉上漸漸放出光來,眼底滿是期盼,沒來由一陣酸澀,不由止了話頭。

小娥怎知他忽然不說了,想想心中一跳,只看了他道:“你,你要什麽?”

朱潤火冒三丈,把她冷冷一看,忽道:“我說我現在就要你,你也答應?!”

見小娥只垂了頭不應聲,心頭又冷又熱,一時間苦上來只狠聲道:“你,你還要不要,嗯,還要不要廉恥!我就不能幫幫你麽?我要什麽?!要什麽……”

小娥鮮少見他這般說話,曉得他真動了氣,一時又羞又愧,淚意上湧,哪應得出話來。

朱潤見她絞著衣帶,眼中含淚,又把心一軟,嘆了口氣,良久方往椅兒上坐了,道:“你先回去,三日後再來,我這就去想法子。”

小娥點點頭,就要起身,又交朱潤攔著,等雨停了方放她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尼瑪啊, 抽的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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