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珍藏掌心遺留的、久違的……
關燈
小
中
大
第54章 第 54 章 珍藏掌心遺留的、久違的……
下兩層扶梯, 到燈火漸暗的餐飲這一層。莊雪依不動聲色抽回手，搭在電梯扶手上繼續向下，面朝褚翊航歉疚微笑：“抱歉。”
“沒事。”少年搖頭笑笑。握空的手凝滯剎那, 背在身後緩緩收攏, 如水眼眸依舊溫柔註視著她：“我很樂意幫你擋桃花。”
她抿了下唇, 轉開話題：“改天再請你看電影。”
“好。”褚翊航欣然答應。
夜色深沈, 冷颼颼涼風透過窗縫，滲入一絲一縷的寒意。
一車暖氣熏染下昏沈沈的大腦, 卻並未因此得一刻的清明。
莊雪依望向街邊繁華夜景, 久違的想起南園別墅裏, 無數次遠眺城市的通明燈火。不同時, 不同地, 倒是同樣的陌生與空曠。
紛繁思緒猶如春日柳絮, 不起眼但惱人。她有一瞬間, 仿佛又回到最初的狀態。
內心平靜得, 好似一灘死水。
“依依。”恍神間，車已停入地下室。褚翊航輕聲喚得她註意力，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誠懇開口：“我知道, 作為一個成年男人, 無論在家世、事業……甚至可能在心智上, 我都遠不及他。”
其實沒有。莊雪依回視他, 柳眉微擰。心裏這麽想, 並沒說出來。
“但至少有一點。”一字一句, 情深意切：“我永遠不會背叛你。”
永遠？是多久的時限？
可能是青春夢幻一去不覆返，她聽到這樣的表白，竟沒有太大感覺。解開安全帶, 一笑應之：“謝謝。”
他明顯有些失落。不過轉瞬即逝，漂亮的桃花眼裏又浮起星星點點笑意：“明天加油，等你的好消息。”
“好。”莊雪依定定看了會他眼睛，推開車門離開。
刷卡通過門禁，踏入電梯，她拿出手機給柳婷兒發消息：我好像真的把小學弟當
那兩個字沒打出來，莊雪依刪掉所有文字，重新編輯：我還是對小學弟
再次刪掉，摁熄屏幕，收起手機揣入棉服口袋。她盯著電梯面板上逐個增加的數字，打消毫無意義的分享念頭。
回單身公寓，換鞋的功夫，一擡眼便看見玄關處的掛鉤上，七七淚眼巴巴模樣。
自然而然想起時晏，以及他在影院外的那一番話。
莊雪依趿著拖鞋，到換鞋凳前坐下。勾手拎起玩偶，凝視在眼前。七七不受控的旋轉著，下撇的嘴從各個角度看去都可憐兮兮。一身白襯衣棕色背帶褲的打扮，瘦長雙腿下一雙寬大的皮鞋。
一副小學生模樣。
——可見其創始人的自我定位。
幼稚。
莊雪依垂手，任它落在腿間。大眼對小眼許久，久到它擠滿淚珠的眼眸越來越生動。
長嘆一聲，指腹慢慢觸向它腳部。才到邊緣位置，忐忑停下。
不知何時起，她對未知的一切感到不安和恐懼。
指尖攏入手心，莊雪依踟躕著。長久的猶豫過後，索性心一橫，手指貼上去。
來回摸了兩道，是平的。
疑惑的拿起一看，根本沒什麽按鈕！
騙子！
她生氣的將玩偶甩出去，起伏不定的胸口，無端湧入一陣酸澀。
這麽持之以恒的騙她，究竟有什麽好處？
“依依，對不起。”
客廳裏，突然傳來時晏的聲音。
莊雪依循聲望去，正是七七仰躺的方向。
“我必須保證你聽到這些。”他聲音繼續：“只好自作聰明用些手段。”
故意激她發火，觸發真正的語音開關？
的確自作聰明。
莊雪依悶悶盯著斜角方向，聽見後一句話，耷拉的眼皮不自覺撐起。
“叔母才是我的親生母親。”他沒有一絲猶豫，坦誠一切：“二十多年以前，我父親酒後亂性，毀了她本該一片光明的星途。生下我之後，父親出軌……”
短暫停頓，他接道：“養母。我母親經歷一番波折，又嫁給叔父，生活還算順心。只是受益於這兩段強求的婚姻，奶奶得權。她年歲漸高，叔父唯恐集團落入外人手中，召我回榕城制衡。”
“說好聽點是制衡。”他輕笑道：“其實也就是給他們當夾心，每天跟各方虛與委蛇，擾亂視聽。”
“我厭惡這樣的生活。”生硬的語氣，在提及沈蘋時略微松緩：“可是母親成為說客。為了她的丈夫，為了他們的女兒，為了時家，她勸我留下。”
打火機“嚓”一聲響起，又合上，隨後是他聲音：“也許無法拒絕她，也許不想她為難。或者，只是渴望一份從一開始就失去的……愛和關註，我選擇放棄以前的生活。”
長久的沈默。
莊雪依起身走到七七身旁，拾起它靠墻坐下。細弱的電流聲從它頭頂流入耳畔，她幻視著他獨坐在七七面前，指間香煙靜靜燃燒。
那是她未曾見過的模樣。
他從不在她面前抽煙。
心頭一緊，喉腔湧出一股澀意。
她微微張開嘴吐息，由他所說，便能想到他從前不肯多說的原因。難以啟齒，有關於這荒誕的身世；或許還有他對養母的矛盾心理，恨——對不起她的撫養之恩，愛——又愧於沈蘋的生育之恩。
恨不起，愛不該。
他這些年心中積壓的不堪情緒，竟也無形中通過另一種詭異的方式施加在她的身上。
造化弄人。
腦海莫名浮現這四個字。
“第一次見到沈芮苓，是在榕城電影學院，我母親的展示櫥窗前。”液體落杯的聲音裏，他接著說：“我聽見她篤定我母親不後悔，顧家顧子。突然有種……”
他停了一下，接道：“被承認的感覺。後來又發現她和我母親同姓氏，名字同部首。可笑吧，就是這樣微末的相似之處，我把她當成我母親的……該怎樣定義？可能是影子吧，我想讓她成功，想靠近她，想了解她。”
潸然淚下。
莊雪依擡手抹去，還是覺得心痛不已。
他聲音仍在繼續：“好像這樣，就是我母親在走原本的一條人生路，在陪伴我，在……”
可能說下去容易引起更深的誤會，時晏轉回重點：“對不起，依依。當時我的確只是這麽想，對她也真的只是這樣的感情，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逾矩的行為。我一直沒覺得這麽想有問題，直到她突然問起你，我才醒悟，那段時間的所作所為也許讓她誤會。”
液體入喉的聲響過後，他的聲音越發急切懊惱：“那晚回家，我本來想告訴你所有實情。又實在說不出口，也擔心失去你，之後一拖再拖……”
最後到如今的局面。
莊雪依摸向七七的腦袋，裏面藏著一個可滑動的圓球。她仔細撥動著，找到凸起位置，按下去。
聲音停止，環境重歸寂靜。她擡起頭，久久凝望著客廳中央璀璨的吊燈。心情亂糟糟的，卻又很平靜。好像思考著很多事情，其實更像是什麽也沒思考。
如果他早說出這些，她一定義無反顧回到他身邊。
可是一年又一年，時間造成太多隔閡。
奚妍、沈芮苓、陸景琛，甚至是褚翊航……他們之間走進太多人。原本能夠縫縫補補恢覆如初的關系，裂縫越來越大，到現在——回不去了。
說不難過是假的。
可她實在沒勇氣。
多年的追逐、等待和忍耐，已經耗費太多的心力。
就這樣吧。
至少曾經擁有。
唇角牽開一個大大的微笑，莊雪依站起來。放下七七在餐桌上，邁步走向浴室。
晨起，她化上明艷妝容，著一身米白色長裙套裝。低盤發配檀木素簪，外套一件雪色毛絨鬥篷，開車前往雲霖科創。
在附近吃完早餐，進會議室，裏面已坐著一些人。她同李鳳點頭致意，到漫畫家邱萌身旁的空位坐下。
“哇大美女！”邱萌轉動椅子朝向她，湊近著打量：“你今天更漂亮了耶！”
“謝謝。”莊雪依粲然笑道。
沒聊兩句，身姿挺拔的男人走進會議室，周圍瞬間肅靜。
眾人起身恭迎，莊雪依也隨之站起：“傅總。”
傅雲霖微微頷首，側身一展長臂，向來處：“FLY11創始人時晏蒞臨我司，大家歡迎。”
掌聲沸騰，大家熱情高漲望去。莊雪依輕輕飄飄拍著手，緩緩落下。
踢踢踏踏皮鞋聲落地，時晏信步而來。恰巧也著一身米白套裝，內搭同色雙排扣馬甲，襯得整個人溫潤如玉。偏眉眼勾情一笑，風流倜儻。
“各位請坐。”他目光游走一圈，對上她時短暫停留，眸中笑意如酒般澆人沈醉。
莊雪依握筆埋頭，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身旁邱萌推來筆記本湊她眼前，上面寫著：好特麽帥啊我天！！
時晏聲音還在繼續，一些鼓舞、期待和感謝的場面話。
莊雪依擡眼一瞥，他眉宇間並不緊繃，卻是一臉專註認真的神色。聲線沈穩，侃侃而談，輕而易舉便能吸引眾人註意力。
仍如當初他站在升旗臺上，再縹緲無定的發言，也能由他傳達得振聾發聵。
這是他本身的魅力，與他身世無關，更不會因他身世而削弱。
莊雪依垂眼，在邱萌那行字下問：哪一個？
傅雲霖也不賴。她隨意掃去一眼，收回時恰好撞入那雙桃花眼——懷著些哀怨、細密的打探，時晏盯向傅雲霖。
莊雪依混若未覺，手邊又有動靜。眸光下墜，邱萌回：Both!!!
唇角浮笑，她推回本子，胳膊輕碰去兩下，提醒會議即將開始。
邱萌翻動筆記本到新一頁，朝傅雲霖看去。
他的言辭風格，正如他外表一般幹練，甚至是寡淡。
是陸景琛那一派的沈悶家。
這念頭冒出來，莊雪依不自覺有些發楞。
口袋裏震動聲響拉回她思緒，李鳳正精神抖擻匯報前期工作。莊雪依拿出手機，在桌下查看消息：老婆，你也看看我
一天一個新號碼？
真是閑得慌。
她沒有回覆，更不可能看他。收起手機，在紙上簡單記錄。
震動又起。她充耳不聞，一會再來一次。
莊雪依擡眸瞪去一眼。他手撐額鬢沖她快速一眨眼，笑意蕩漾。
傻子。
好氣又好笑。莊雪依托起下巴，側對他方向。
眼前揮之不去，是他如蘊星河的滾燙目光。臉頰不自覺騰起熱度，她定了定神，按捺心底波瀾。
“……以上，是我的靈感來源。”
邱萌的創意分享結束，屏幕上展示出莊雪依的設計。她起身簡單講述創意理念，收尾坐下，無意掃見時晏緊皺的眉。
傅雲霖問向他時，他頓了頓，臉上疑慮當即散去，笑著搖頭。
莊雪依一直盯著他。下一秒四目相對，他笑意如常，她眼中的不滿漸漸明顯。
“最後……”傅雲霖將要公布結果。
莊雪依有預感是自己，但時晏在給她放水。正準備開口，他終於還是出聲：“等等。”
傅雲霖看向他。他微不可覺嘆息，稍作沈吟，笑看向她：“莊小姐。”
她回視過去，等他後話。
“類人的形象，會不會讓人對機械人產生過度的情感依賴？”時晏問著，語氣極盡舒緩。
依賴？柳眉緊蹙，莊雪依不假思索回答：“我以為這款機械人設計的初衷，就是為了給人以情感寄托。”
一瞬的楞神，時晏眼眸一亮，笑意霎時綻放，自我剖析道：“是我狹隘了。”
隨即轉向傅雲霖，肯定的點頭。再看向她，眼中無盡讚賞，襯得那雙桃花眼越發熠熠生光。
莊雪依回視著他，眉眼揚笑。
“莊小姐的設計高度契合產品定位，就此確立為首款機械人形象。”冷然聲線在此刻聽來，暖融融的。
周圍掌聲熱烈，她好像看見空中彩帶飛舞，七彩泡泡一個接一個破裂升空，發出悅耳聲響。
心口被幸福填滿。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悅，會議結束後，接受眾人祝賀的握手、擁抱。
與她一桌之隔，時晏默默起身，沒有隨傅雲霖離開。穿過擁擠人群，終於到她面前，同其他人一樣伸出手，忐忑註視著她。
“莊姐！”邱萌喚得她註意，興奮的催促：“帥哥送上門了！”
莊雪依側過身去，同樣回應，短暫握手。想要分開時，他不放手。一時也不好掙紮，繼續輕晃手腕，好似還在正常社交狀態。
得一便想二。時晏眼神熾熱渴望，卻等不來一個別人能有的擁抱。心隨手，一同緊了緊，忍住直接撲向她的沖動。
克制又克制。最後還是順她心意，手輕輕晃動，緩緩收回：“莊小姐心思通透，我深受啟發。”
“過獎。”莊雪依微笑點頭，又握住另一只伸來的手。
她目光只分給他這一剎，隨即投向更多人。對待他，與對待一個不熟悉的陌生人，別無二致。好像過往種種，只是他一場幻夢，早已從她心頭流星般劃過。
記憶牽動從前親昵甜蜜的無數瞬間，心一絲一縷陣痛。時晏眼中無限眷戀，手背去身後，指尖收攏，珍藏掌心遺留的、久違的觸碰。
似月光溫柔，又如太陽般溫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下兩層扶梯, 到燈火漸暗的餐飲這一層。莊雪依不動聲色抽回手，搭在電梯扶手上繼續向下，面朝褚翊航歉疚微笑：“抱歉。”
“沒事。”少年搖頭笑笑。握空的手凝滯剎那, 背在身後緩緩收攏, 如水眼眸依舊溫柔註視著她：“我很樂意幫你擋桃花。”
她抿了下唇, 轉開話題：“改天再請你看電影。”
“好。”褚翊航欣然答應。
夜色深沈, 冷颼颼涼風透過窗縫，滲入一絲一縷的寒意。
一車暖氣熏染下昏沈沈的大腦, 卻並未因此得一刻的清明。
莊雪依望向街邊繁華夜景, 久違的想起南園別墅裏, 無數次遠眺城市的通明燈火。不同時, 不同地, 倒是同樣的陌生與空曠。
紛繁思緒猶如春日柳絮, 不起眼但惱人。她有一瞬間, 仿佛又回到最初的狀態。
內心平靜得, 好似一灘死水。
“依依。”恍神間，車已停入地下室。褚翊航輕聲喚得她註意力，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誠懇開口：“我知道, 作為一個成年男人, 無論在家世、事業……甚至可能在心智上, 我都遠不及他。”
其實沒有。莊雪依回視他, 柳眉微擰。心裏這麽想, 並沒說出來。
“但至少有一點。”一字一句, 情深意切：“我永遠不會背叛你。”
永遠？是多久的時限？
可能是青春夢幻一去不覆返，她聽到這樣的表白，竟沒有太大感覺。解開安全帶, 一笑應之：“謝謝。”
他明顯有些失落。不過轉瞬即逝，漂亮的桃花眼裏又浮起星星點點笑意：“明天加油，等你的好消息。”
“好。”莊雪依定定看了會他眼睛，推開車門離開。
刷卡通過門禁，踏入電梯，她拿出手機給柳婷兒發消息：我好像真的把小學弟當
那兩個字沒打出來，莊雪依刪掉所有文字，重新編輯：我還是對小學弟
再次刪掉，摁熄屏幕，收起手機揣入棉服口袋。她盯著電梯面板上逐個增加的數字，打消毫無意義的分享念頭。
回單身公寓，換鞋的功夫，一擡眼便看見玄關處的掛鉤上，七七淚眼巴巴模樣。
自然而然想起時晏，以及他在影院外的那一番話。
莊雪依趿著拖鞋，到換鞋凳前坐下。勾手拎起玩偶，凝視在眼前。七七不受控的旋轉著，下撇的嘴從各個角度看去都可憐兮兮。一身白襯衣棕色背帶褲的打扮，瘦長雙腿下一雙寬大的皮鞋。
一副小學生模樣。
——可見其創始人的自我定位。
幼稚。
莊雪依垂手，任它落在腿間。大眼對小眼許久，久到它擠滿淚珠的眼眸越來越生動。
長嘆一聲，指腹慢慢觸向它腳部。才到邊緣位置，忐忑停下。
不知何時起，她對未知的一切感到不安和恐懼。
指尖攏入手心，莊雪依踟躕著。長久的猶豫過後，索性心一橫，手指貼上去。
來回摸了兩道，是平的。
疑惑的拿起一看，根本沒什麽按鈕！
騙子！
她生氣的將玩偶甩出去，起伏不定的胸口，無端湧入一陣酸澀。
這麽持之以恒的騙她，究竟有什麽好處？
“依依，對不起。”
客廳裏，突然傳來時晏的聲音。
莊雪依循聲望去，正是七七仰躺的方向。
“我必須保證你聽到這些。”他聲音繼續：“只好自作聰明用些手段。”
故意激她發火，觸發真正的語音開關？
的確自作聰明。
莊雪依悶悶盯著斜角方向，聽見後一句話，耷拉的眼皮不自覺撐起。
“叔母才是我的親生母親。”他沒有一絲猶豫，坦誠一切：“二十多年以前，我父親酒後亂性，毀了她本該一片光明的星途。生下我之後，父親出軌……”
短暫停頓，他接道：“養母。我母親經歷一番波折，又嫁給叔父，生活還算順心。只是受益於這兩段強求的婚姻，奶奶得權。她年歲漸高，叔父唯恐集團落入外人手中，召我回榕城制衡。”
“說好聽點是制衡。”他輕笑道：“其實也就是給他們當夾心，每天跟各方虛與委蛇，擾亂視聽。”
“我厭惡這樣的生活。”生硬的語氣，在提及沈蘋時略微松緩：“可是母親成為說客。為了她的丈夫，為了他們的女兒，為了時家，她勸我留下。”
打火機“嚓”一聲響起，又合上，隨後是他聲音：“也許無法拒絕她，也許不想她為難。或者，只是渴望一份從一開始就失去的……愛和關註，我選擇放棄以前的生活。”
長久的沈默。
莊雪依起身走到七七身旁，拾起它靠墻坐下。細弱的電流聲從它頭頂流入耳畔，她幻視著他獨坐在七七面前，指間香煙靜靜燃燒。
那是她未曾見過的模樣。
他從不在她面前抽煙。
心頭一緊，喉腔湧出一股澀意。
她微微張開嘴吐息，由他所說，便能想到他從前不肯多說的原因。難以啟齒，有關於這荒誕的身世；或許還有他對養母的矛盾心理，恨——對不起她的撫養之恩，愛——又愧於沈蘋的生育之恩。
恨不起，愛不該。
他這些年心中積壓的不堪情緒，竟也無形中通過另一種詭異的方式施加在她的身上。
造化弄人。
腦海莫名浮現這四個字。
“第一次見到沈芮苓，是在榕城電影學院，我母親的展示櫥窗前。”液體落杯的聲音裏，他接著說：“我聽見她篤定我母親不後悔，顧家顧子。突然有種……”
他停了一下，接道：“被承認的感覺。後來又發現她和我母親同姓氏，名字同部首。可笑吧，就是這樣微末的相似之處，我把她當成我母親的……該怎樣定義？可能是影子吧，我想讓她成功，想靠近她，想了解她。”
潸然淚下。
莊雪依擡手抹去，還是覺得心痛不已。
他聲音仍在繼續：“好像這樣，就是我母親在走原本的一條人生路，在陪伴我，在……”
可能說下去容易引起更深的誤會，時晏轉回重點：“對不起，依依。當時我的確只是這麽想，對她也真的只是這樣的感情，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逾矩的行為。我一直沒覺得這麽想有問題，直到她突然問起你，我才醒悟，那段時間的所作所為也許讓她誤會。”
液體入喉的聲響過後，他的聲音越發急切懊惱：“那晚回家，我本來想告訴你所有實情。又實在說不出口，也擔心失去你，之後一拖再拖……”
最後到如今的局面。
莊雪依摸向七七的腦袋，裏面藏著一個可滑動的圓球。她仔細撥動著，找到凸起位置，按下去。
聲音停止，環境重歸寂靜。她擡起頭，久久凝望著客廳中央璀璨的吊燈。心情亂糟糟的，卻又很平靜。好像思考著很多事情，其實更像是什麽也沒思考。
如果他早說出這些，她一定義無反顧回到他身邊。
可是一年又一年，時間造成太多隔閡。
奚妍、沈芮苓、陸景琛，甚至是褚翊航……他們之間走進太多人。原本能夠縫縫補補恢覆如初的關系，裂縫越來越大，到現在——回不去了。
說不難過是假的。
可她實在沒勇氣。
多年的追逐、等待和忍耐，已經耗費太多的心力。
就這樣吧。
至少曾經擁有。
唇角牽開一個大大的微笑，莊雪依站起來。放下七七在餐桌上，邁步走向浴室。
晨起，她化上明艷妝容，著一身米白色長裙套裝。低盤發配檀木素簪，外套一件雪色毛絨鬥篷，開車前往雲霖科創。
在附近吃完早餐，進會議室，裏面已坐著一些人。她同李鳳點頭致意，到漫畫家邱萌身旁的空位坐下。
“哇大美女！”邱萌轉動椅子朝向她，湊近著打量：“你今天更漂亮了耶！”
“謝謝。”莊雪依粲然笑道。
沒聊兩句，身姿挺拔的男人走進會議室，周圍瞬間肅靜。
眾人起身恭迎，莊雪依也隨之站起：“傅總。”
傅雲霖微微頷首，側身一展長臂，向來處：“FLY11創始人時晏蒞臨我司，大家歡迎。”
掌聲沸騰，大家熱情高漲望去。莊雪依輕輕飄飄拍著手，緩緩落下。
踢踢踏踏皮鞋聲落地，時晏信步而來。恰巧也著一身米白套裝，內搭同色雙排扣馬甲，襯得整個人溫潤如玉。偏眉眼勾情一笑，風流倜儻。
“各位請坐。”他目光游走一圈，對上她時短暫停留，眸中笑意如酒般澆人沈醉。
莊雪依握筆埋頭，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身旁邱萌推來筆記本湊她眼前，上面寫著：好特麽帥啊我天！！
時晏聲音還在繼續，一些鼓舞、期待和感謝的場面話。
莊雪依擡眼一瞥，他眉宇間並不緊繃，卻是一臉專註認真的神色。聲線沈穩，侃侃而談，輕而易舉便能吸引眾人註意力。
仍如當初他站在升旗臺上，再縹緲無定的發言，也能由他傳達得振聾發聵。
這是他本身的魅力，與他身世無關，更不會因他身世而削弱。
莊雪依垂眼，在邱萌那行字下問：哪一個？
傅雲霖也不賴。她隨意掃去一眼，收回時恰好撞入那雙桃花眼——懷著些哀怨、細密的打探，時晏盯向傅雲霖。
莊雪依混若未覺，手邊又有動靜。眸光下墜，邱萌回：Both!!!
唇角浮笑，她推回本子，胳膊輕碰去兩下，提醒會議即將開始。
邱萌翻動筆記本到新一頁，朝傅雲霖看去。
他的言辭風格，正如他外表一般幹練，甚至是寡淡。
是陸景琛那一派的沈悶家。
這念頭冒出來，莊雪依不自覺有些發楞。
口袋裏震動聲響拉回她思緒，李鳳正精神抖擻匯報前期工作。莊雪依拿出手機，在桌下查看消息：老婆，你也看看我
一天一個新號碼？
真是閑得慌。
她沒有回覆，更不可能看他。收起手機，在紙上簡單記錄。
震動又起。她充耳不聞，一會再來一次。
莊雪依擡眸瞪去一眼。他手撐額鬢沖她快速一眨眼，笑意蕩漾。
傻子。
好氣又好笑。莊雪依托起下巴，側對他方向。
眼前揮之不去，是他如蘊星河的滾燙目光。臉頰不自覺騰起熱度，她定了定神，按捺心底波瀾。
“……以上，是我的靈感來源。”
邱萌的創意分享結束，屏幕上展示出莊雪依的設計。她起身簡單講述創意理念，收尾坐下，無意掃見時晏緊皺的眉。
傅雲霖問向他時，他頓了頓，臉上疑慮當即散去，笑著搖頭。
莊雪依一直盯著他。下一秒四目相對，他笑意如常，她眼中的不滿漸漸明顯。
“最後……”傅雲霖將要公布結果。
莊雪依有預感是自己，但時晏在給她放水。正準備開口，他終於還是出聲：“等等。”
傅雲霖看向他。他微不可覺嘆息，稍作沈吟，笑看向她：“莊小姐。”
她回視過去，等他後話。
“類人的形象，會不會讓人對機械人產生過度的情感依賴？”時晏問著，語氣極盡舒緩。
依賴？柳眉緊蹙，莊雪依不假思索回答：“我以為這款機械人設計的初衷，就是為了給人以情感寄托。”
一瞬的楞神，時晏眼眸一亮，笑意霎時綻放，自我剖析道：“是我狹隘了。”
隨即轉向傅雲霖，肯定的點頭。再看向她，眼中無盡讚賞，襯得那雙桃花眼越發熠熠生光。
莊雪依回視著他，眉眼揚笑。
“莊小姐的設計高度契合產品定位，就此確立為首款機械人形象。”冷然聲線在此刻聽來，暖融融的。
周圍掌聲熱烈，她好像看見空中彩帶飛舞，七彩泡泡一個接一個破裂升空，發出悅耳聲響。
心口被幸福填滿。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悅，會議結束後，接受眾人祝賀的握手、擁抱。
與她一桌之隔，時晏默默起身，沒有隨傅雲霖離開。穿過擁擠人群，終於到她面前，同其他人一樣伸出手，忐忑註視著她。
“莊姐！”邱萌喚得她註意，興奮的催促：“帥哥送上門了！”
莊雪依側過身去，同樣回應，短暫握手。想要分開時，他不放手。一時也不好掙紮，繼續輕晃手腕，好似還在正常社交狀態。
得一便想二。時晏眼神熾熱渴望，卻等不來一個別人能有的擁抱。心隨手，一同緊了緊，忍住直接撲向她的沖動。
克制又克制。最後還是順她心意，手輕輕晃動，緩緩收回：“莊小姐心思通透，我深受啟發。”
“過獎。”莊雪依微笑點頭，又握住另一只伸來的手。
她目光只分給他這一剎，隨即投向更多人。對待他，與對待一個不熟悉的陌生人，別無二致。好像過往種種，只是他一場幻夢，早已從她心頭流星般劃過。
記憶牽動從前親昵甜蜜的無數瞬間，心一絲一縷陣痛。時晏眼中無限眷戀，手背去身後，指尖收攏，珍藏掌心遺留的、久違的觸碰。
似月光溫柔，又如太陽般溫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