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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高塔坍塌,紙墨觸地,塵土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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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高塔坍塌,紙墨觸地,塵土飛揚——

走廊墻壁上的絨花壁紙花紋重覆, 像一環套一環的夢魘,不知道下面如何藏汙納垢,面上又吸引過多少暈頭轉向的腦袋撞上去。

絨面可以畫出半只小狗, 林總的狗依舊橫眉冷對。

林聿淵頸側的筋嶙峋地繃出,仿佛已經點燃的的引線, 一半浸在涔涔的冷汗裏, 一半浮出雪地一般的皮膚。

剩下的反應, 就不便描述了。

燒紅的刀刃浴冰淬火, 即將湮滅的火光依舊絢目。

他有些慶幸紀淵司不在,又憤怒,這反應回回來的不合時宜, 不是說這反應有合時宜的時候,只是在這個地方, 可能會在更重要的人面前……至少不能在這裏。

池明澈在大洋彼岸一腳踢飛雪人的時候, 踢碎的是什麽?

把筆記扔進壁爐裏的時候,他又在做什麽?

記憶殿堂裏, 一本巨書懸停,驟然掀開一頁——

“我看到他了……”

剛接手池瑞的時候, 資金鏈像風中撕扯的頭發絲,沒日沒夜地生意應酬,剛起步的金頂之首也不能免俗,把腦袋一摘, 擱在飯桌上,剩下的話題就可以泡在酒湯裏了。

索菲亞開著車,連夜跨省辦公, 不省心的小林總突然在後座囈語:“我看到他了……”

看到個鳥呢,所羅門冕鴿大海雀, 索菲亞漫不經心地想——“我草這是高速公路!”

當年的索助理還沒這麽處變不驚,實在不明白為什麽一個喝多的人一點醉的表現都沒有,卻總能在最危險的地方精準發瘋。

那時候一切匆忙,車都沒辦etc,人工通道這邊堵成拉直的大腸,雨水向後斜飛,在上車窗留下一排彈道一樣的串珠。

“他在那輛車上,我看到了。”小林總異常冷靜,也異常篤定,遙遙指著飛馳而過的車流,然後在雨中高速上,開了車門——

索菲亞心臟驟停。

初出茅廬的事業批女強人頭一次懷疑自己的選擇。

伯樂不常有,瘋伯樂不如沒有。

有話說,人都是別人車窗上的雨痕。

這個瘋子不知道是著了哪滴水的魔。

瘋子酒醒後對這段拒不承認,開玩笑,這種掉面子的事,天知地知你不知我也不知。

要怎麽說,只是那一晃而過的車窗裏露出的影子,很像一個醉得七葷八素也想見見的人。

也不會承認,他沒那麽成熟冷靜,也會怪池家兩個人……怎麽連夢都不入。

林聿淵口腔裏漫上一陣腥澀,根據經驗,這是齒列刮破了舌周。畢竟真的很癢……而研究表明,癢是人類最難以忍受的感官體驗,沒有之一。

林慎去走藥物研發方向,絕對是天才,變態級別的天才,非要走育兒方向,這是誤入歧途,比美食掠過口腔直接進大腸還可悲——他以為他是池勳呢?

池勳……如果池勳還在,就算他不聲不響地消失了,池明澈也一定不會這麽難受。

就像他自己說的,池勳可能會開玩笑,可能沒個正型,可是有他在,哪怕只是聽聽聲音……就像雨天手裏有傘,無論多麽不見天日,也總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池明澈不會這麽快長大,永遠不會出現那樣尖銳的眼神、失意的自述,他還會是那個滿腦子彩色泡泡的小孩。

林聿淵脫力地倚著墻壁滑下,從冰涼的心口長長地吐出一口灼熱的氣,和那只小狗一樣眉眼低垂,頭靠在一塊,並肩躲雨似的。

大書猶猶豫豫地拈開下一頁的一角——

他想到上次在公寓,池明澈已經激烈到難以自抑的急促呼吸,也很熱,但不像火燒刀子,是幹燥的,是壁爐或者烘焙的火,打在人身上也帶著暖意,不像他現在……

潮濕,黏膩,像那種產自失敗實驗的高濃度酸霧,強腐蝕,沒什麽好作用,蝕穿金屬,溶解有機物,碰到人也只能帶去刺痛和灼燒,尖銳而令人窒息。

但即便如此,他也很想再被救一次,讓小朋友再忍著難過,提醒他纏繃帶,告訴他只是狀態不好,以後再說。

消失的幻覺不在,這些傷筋動骨的東西只能他自己想。

什麽叫“是現實裏的,和書裏的場景一模一樣,功能和性質,恐怕也不逞多讓”?

什麽叫“在國外的頭半年,明尼日利亞,就有這麽個地方”?

書本瀕臨支離破碎的啞響,綁書頁的麻繩也松動。

池明澈不是被陳彰帶走的麽?

禁閉島……不是林慎的傑作麽?

難怪要一次次提醒他,一次次問他,四年前有沒有去過明尼日利亞。

那麽四年前那次,陳儆暉帶他去看的那間“療養院”,裏面住的就不是“重傷的功臣陳彰”,而他完全沒心思細究,只是草草掠過一眼……

那裏面是誰?

隔著一扇門,就像現在這樣……

裏面的人會叫他嗎?

他又做了什麽?腳步都不停一下,遙遙看上一眼?

那麽多傳言,四年前小林總根本沒放在心上……難怪會真的懷疑他啊。

林聿淵手指簌簌發抖,自虐一般繼續回溯。

如果陳儆暉找上他的時候他不玩陰郁玩自閉,觀察仔細些,會不會至少不會讓他“呆了半年”?如果他幹脆利落一點,不像個老鼠一樣藏頭露尾,不因為不想面對禁閉島而拖延,找到它摧毀它……

再往前數,如果他在給池勳看文件的時候能再機敏些,看出那些藏在數據裏的微小差池,如果他從來沒來過池家,分走池勳的一半註意力,如果他……

青松陰郁,岸石崢嶸,身體本無歸宿,靈魂無處棲息,歲月浩茫無極,以發刀子為樂的collapse在遠國他鄉的長夜裏嘗到了茫茫無底的空虛。①

在文字裏都不舍得虐一點的人,落到盡頭都是一句不敢細究。

紀淵司說“你狀態不對。”

何止。

他真的不配再被救一次。

藥物反應來勢洶洶,比他有印象的任何一次都嚴重。

林聿淵難受地掙動了一下,短絨地毯的搔刮和身上的刺癢相得益彰,吃力地擡了擡手,手指腫大,彎曲不了,抓不住任何東西。

想開的門是緊逼的,只有招搖的白窗紗突出重圍,被風鼓起,像女士的裙角,意識模糊中,他好像看到一個熟悉的剪影,站在那朝他招手。

書再翻一頁——

林聿淵下意識想縮起來,但是身體不受控制,他完全袒露在那裏,看那個人朝他一步步走來,越飄越近,他全身繃緊,肌肉酸痛,仿佛毫無遮擋地躺在蟲潮或者鼠群中。

那個女人的笑讓他恐懼。

即使他該叫這人“媽媽”。

每次藥物反應發作的狀態都大同小異,印象深刻的就那麽一次,倒不是因為反應本身,小孩子總是比成年人耐摔打,一般的小痛小癢感受都記得不慎分明。

他應該也像現在這樣,全身通紅,紅得又深淺不一,摻雜著他自己抓出來的血痕,模樣估計是挺駭人。

反正他母親看到他像看到脫了皮的死耗子,只能說是驚懼交加。

林聿淵冷靜地審視,看她拽著小號的自己跑去街上,嘴裏念念叨叨說著什麽,時不時發出刺耳的尖叫。風刮在身上更癢,他可能以為哭能換來媽媽抱著他走,可媽媽卻揪住他的頭發生生扯斷。

後來他們一起被送到醫院。

媽媽看著他被扯掉的頭皮哭得撕心裂肺,護士把他推出去。

媽媽應該很後悔,也很難過,沒關系……他也討厭藥物反應,控制一下,不要再犯就好了,他可以好好地長大,媽媽就會開心了。

他幾乎以為成真了。

有一天媽媽神神秘秘地跑出來,說要帶他去個好地方,只帶他去,他從來沒見過媽媽這麽開心的樣子。

後來,林聿淵想了想,原來在她眼裏,他可能還不如脫了皮的死耗子。

那是一間破破爛爛的公寓,已經被拆沒了頂,屋門不用鎖,全都大敞著,冷風長驅直入,吹拂著一張大幅海報的一角。

“那是克萊舒曼,很帥吧?媽媽小時候可喜歡他了,乖寶寶,你長大一定比他還帥。”那個女人輕輕地笑著,摸著他的頭發把他推進房間。

小林聿淵從來沒聽母親這麽口齒清晰地說過話,無知無覺地跟著走了進去,然後身後哢噠一聲。

女人一把抱住他,他雙腳離地,尖叫著被抱上空了的床板,布滿汙垢窗戶在身後劃拉打開。

他一把抓住看不出本色的窗簾,灰塵幾乎起了一場霧,噴進鼻腔裏。

原來是白色的,本色那麽幹凈。

“媽媽、也想好好的,可是都是假的……”

“他根本沒照顧好你!”

“我也沒有。”

“什麽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什麽豪門沒有想象中恐怖,他會護著我。”

她緊緊抱著他,氣息不穩。

“林家人都是瘋子,還說我有精神病%”

“我那麽辛苦地求學,“I am,doing a PhD at,Imperial.”

“我的research……my professor spoke highly……”

“我寧願和老鼠在一塊!”

她一掌拍到一只老鼠,掐著它放到林聿淵臉前,尖叫起來:“這是林家的產業!讓他們拆的時候就出命案吧!”

林聿淵寒毛都豎起來,她松開一只手——

林聿淵狠命掙紮,害怕把她推下去,降低重心,趴在床板上往下滾。

可是那個女人一步站上窗棱,尖銳冷漠地回頭看他:“你確定不跟我一起?你要跟姓林的一塊生活?”

林聿淵說不出話。

媽媽扯了扯嘴角,不再看他了。

隨後是一陣抓不住的很沈重的風。

白色窗簾揚起裙角。

那一刻,恐懼是比藥物反應更恐怖的感受,像雨天濕透了筒襪,黏膩的寒意順著腳踝爬上小腿肚,繼而覆滿全身。

小林聿淵開始被迫思考,是這個空蕩蕩的破樓根本不會有人來,而他沒吃沒喝地被困死在裏面更恐怖,還是如果不幸獲救,今後要和林慎那個僅具人形的變態混球一起生活更恐怖……

從他潛意識的用詞也已經可以瞧出些端倪了。

說起來,他只在禁閉島外見過林慎沒兩次,這樣怎麽能一起生活?

從此當常住島民麽?

事實證明能不能一起生活和見過幾次沒有任何關系。

就在小林聿淵終於在餓死和林慎之間動搖時,池勳出現了。

紙張窸窣,拈起一角。

這個只見過一次的叔叔一把把他揉進懷裏,他在那副堅實的有橘子香氣的臂膀裏,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

大概是不用隨時準備著拔腿跑,不用掂量著什麽時候反抗的松弛。

再後來,他大抵是轉了運,池勳力排眾議,說帶他走就真的走,他後來只在葬禮上遠遠地看過那個瘦削的變態一眼,有關禁閉島和林家的一切,就像再也沒見過的白色窗紗一樣被封存了。

——那棟有人墜落、有人抓住的破樓,後來成了銀河紀元開篇的懸崖,就在蓮城附中旁邊。讀者還說,collapse真講究,別人拜金殿拜虎穴,咱銀河紀元拜大山壁……

collapse想說,除了前不久在那棟樓裏和小崽子吵了一架,其餘時候還挺靈的。

在池家的日子是不一樣的,無一處不是鮮活的色彩。

即便他始終惦記著自己是待罪之身——論精神狀態,他小小年紀就會誘騙不體面的媽跳樓,論身體狀況,不知道什麽就會觸發藥物反應,腫成個覆盆子紅酒面包。

剛開始他如履薄冰,悄悄往房間裏一躲,當自己和這沾了自己黴瘟的屋子都不存在。

後來就沒辦法了,池勳用一個小奶團子誘騙他出了門。

好在也沒有再發過病,物理上和精神上,沒有發紅發腫濕漉漉的身體,沒有停不下的雙螺旋,沒有跟人說著話對面人的嘴就變成個彈道孔洞……

後來內容蓬勃,書頁就如同新生的嫩葉招搖。

直到有年春節,久違的癥狀隨著林家的消息一起出現。

池家兩個男人一個比一個粘人,他想藏住藥物反應都困難。

可是池勳的反應竟然不是厭惡或者驚恐,抱起他就往車上跑,池明澈眼淚掉得比他還多,硬是跟著他們一路跑上車,拖鞋都跑掉一只。

他靠在池勳懷裏,看著池明澈布滿淚痕的臉,清晰地感到,胸腔裏有什麽東西松動了。

就是那天,他在隨身揣的試卷裏寫下了第一句已經成型的故事。

有個長得跟他一模一樣的影子跟他說:“你可算動筆了。”

去醫院後得知,他體內殘存的藥物反應源覆雜,但是可以通過定期打針預防克制,類似於為避免過敏打脫敏針,半年一次。

這針據說不能斷,否則之後再起反應會更嚴重,之後的每半年,池家兩個人再沒忘過,定時定點陪他去,這針也像脫敏針一樣,打起來很疼,池明澈就每回都塞給他一塊糖,可能是從旁邊被紮的嗷嗷哭的小孩那裏得來的靈感。

再後來不靠譜的池老爹不在了,池明澈也走了,他再也沒想起來過紮這針。

原來是有方法預防的,怎麽連這也忘了呢?

也是奇怪,這四年他生冷不忌,叮囑的致敏原也記不清,偏偏再沒起過藥物反應。

現實裏,林聿淵眼皮開始腫起來,河蚌壓滿沙,睜不開了,而與此同時,他如麻繩一般被揉撚磋磨四年的理智和底線終於到了極限,忍無可忍地潰開,鋪天蓋地的絲絲縷縷。

接著,書頁極速輪轉翻飛,一盞晶瑩的高塔坍塌,砸下來,紙墨觸地,塵土飛揚——

偷來的十八年。

十四年都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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