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還見過人們只能幻想的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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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還見過人們只能幻想的奇景！
“橙紅的愛的黴斑在發酵、在發苦,
比酒精更強烈，比豎琴更遼闊……”
“池、明、澈，”林聿淵面無表情地扯下耳機。
這依舊是多年前池家的午後, 林聿淵忍無可忍地從書桌移駕，朝樓下花園潑灑罵意。
池明澈坐在正對著他窗臺的秋千上, 抻直了一條腿慢悠悠蕩著, 笑瞇瞇地朝上望。
“再多說一個字, 就滾出去。”
“別吧, 我已經從你的房間滾到花園了。而且你半小時前就說過一次了——”池明澈給攤在腿上的書折了個角，不當回事地揶揄，“我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呆著你好像不太樂意？”
林聿淵：“……”
哪裏得出來的謬論。
紀淵司擠在他旁邊：“又叫他說對了, 以後觀察人物這種事交給他做吧？”
“以後活躍氣氛就交給你吧？安靜點。”林聿淵非常熟練地按住多嘴多舌到OOC的家夥，隨後面不改色對池明澈梅開二度, “我讓你拿擴音器念詩了麽？安靜點。”
池明澈放下手裏的小麥克風, 一臉純善的壞笑：“總要給新歌詞找找靈感嘛，我寫得不滿意呀, 你又不幫我改，準備還有半個月才考的考試有意義嘛, 行行好吧哥哥，你再拉開第二名一篇作文的分數，二哥又要來找我哭了——”
悄悄寫稿子，且快趕不上更新的林聿淵才真的快哭了, 並對找差著一個義務教育階段的小朋友哭訴的萬年老二毫無同情心，啪得一聲關窗，驚得一串飛成人字拖的鳥串散了隊形。
池明澈毫不在意地聳聳肩：
“我熟悉黃昏, 和像一群白鴿般振奮的黎明，
我還見過人們只能幻想的奇景！”
砰！
林聿淵雙臂一撐, 從窗臺淩空翻下，三兩步站在他面前。
池明澈：“……”
“你收了那個二……多少賄賂？”
迎著林聿淵皮笑肉不笑的陰沈目光，池明澈笑出八顆整齊的白牙：“一張collapse的簽名呢。”
擺好造型的林聿淵腳下一滑，差點朝天吐血：“就這個？”
“什麽叫就這個，那可是collapse！！”
隱姓埋名的collapse：“……”
暗暗磨牙：“你想要多少，我去、給你弄。”
池明澈大驚失色，秋千一個急剎：“怎麽說的好像搞批發一樣？”
紀淵司張開手接在他後面，林聿淵閉了閉眼睛。
被雙面背刺的林聿淵抽走那本詩集，推了一把秋千，“再讓我聽見一句你的詩朗誦，你就粘在上這個秋千別下來了。”
“那給我寫歌詞？”
“不然呢，你看得明白？要是弄一篇狗屁不通的歌詞上去，就別說是我弟弟。”
……
“我見過星星的群島，你是否就睡在這無底深夜裏……”
林聿淵在病床上輾轉，半醒半寐間也皺著眉，胸口像有個重要器官被挖掉了似的，一陣記憶裏的陰風吹過，發出空洞的回響。
有一種微濕的涼意隨著動作從身下溢出，但口鼻間呼出的熱氣卻是燥熱的、苦悶的。
比在酒店走廊裏已經好了很多——他已經不知道過了幾天了——但是他仍需要一些冷卻，一些鞭笞，以緩解這種讓他難以自持的尷尬的渴望。
冰冷的藥物反應，帶來最旖旎最熱烈的……
藥物反應？
一個激靈，那仿佛超度的童音眾人潰散，卻有人更清晰地接上後幾句，嘩啦啦亂翻的書頁放慢節奏，定格在寫滿沈痛的一頁，緩慢而無可奈何，他被迫去看新章的內容：藥物反應、池明澈去過禁閉島、該死一萬次的陳家父子、池明澈被關過禁閉島、又不知道死了沒有的紀淵司、池明澈在外面頭半年……
林聿淵手指猛地一攥，脊背繃緊地撐起來，忽然感到無端一牽扯，接著，淡淡橘子清香直接晃進腦子裏對應放松的部分。
他一低頭，發現自己手邊浮著一顆卷毛蓬松的腦袋。
池明澈眼睛還沒睜開，半閉著，側趴在床邊，他並沒睡著——指尖攥了根煙，無意識地轉著，他棕色的卷發軟蓬蓬的，耳邊有兩綹沾了水，濕噠噠地垂下來，被緩慢轉動的煙管一下下掃到。
林聿淵一楞，手臂無意識地抽動一下。
“唔……”池明澈就像卷沒支撐的被子，順著他的動作整個人往一側歪倒，緩慢而迷茫地註視著自己，“醒了？”
“嗯。”
全身依舊軟著，未褪的藥物反應還在四肢徘徊，林聿淵眉梢卻落下來——不知所蹤的重要器官歸位，像是出去溜了個健康的彎，帶回了暖烘烘的爐火，還捎帶手建起了個密不透風的塔防。
那一瞬間，剛醒來的人不知道怎麽想的，伸手扣住了他轉煙的手，在池明澈茫然又驚訝的神色裏，就要去夠打火機。
池明澈驀地回神。
池明澈手指倏地一動，松了一半，一頓，又小心翼翼地接回到手裏——那雙手根本沒使力，好像全然信任地把重量交到他手裏，這會松手必然要磕床沿了。
池明澈圈著的動作變成了捧，像捧著燙手的玉古董，拿在手裏不對勁，只得加快速度又小心翼翼地給他賽回床上：“我天，你真的好記仇。”
林聿淵眉梢微動，剛要說話，就在這時，身後的門縫裏擠進來一聲怒吼：“林聿淵！你他嗎幹什麽呢？”
池明澈：“……”
雷納德粗聲大嗓：“我就說他是裝睡裝了兩天！”
林聿淵手被賽回被子，眉頭一皺。
“去去去，醫院呢，吵吵什麽。”池明澈一個頭兩個大，門也不開地轟他。
“你就向著他吧，剛才那是什麽動作，你眼睛到底什麽時候瞎的！現在就跟他問明白，禁閉島到底怎麽回事……”雷納德憤怒的臉從小玻璃窗上退開，聲音被關在門外，池明澈壓在門上，喘了口氣。
林聿淵靜靜地看著他，半晌“唔”了一聲：“我睡了幾天？”
池明澈把煙塞進口袋，伸手比了個“2”。
林聿淵：“還行。”嗓子還是黏連的。
“怎麽，你本來預計睡更久？”池明澈倒了杯水，湊到嘴邊試了一下溫度。
“是要更久。雷納德發現我的？”
“不是，是我。”
林聿淵眼皮有些疲憊地半耷，聽到說是他，顫出了一點笑意，池明澈莫名感覺嗓子有些幹，蹭蹭鼻子：“啊，我把他們都趕出去了……那什麽，好多人想來看你。”
林聿淵靜靜地吞咽，隔著玻璃杯掀起眼皮看他，心想，我等了那麽久才等到的，還要誰們？嘴裏也如實反饋了：“他們是什麽玩意？”
“你真是，沒有人惹你好吧，好吧除了雷叔……”池明澈笑了一下，慢慢地松出口氣，“你真是，嚇死我了。”
那天他說完“你不該在我房間麽”就在等著了，雖然有雷納德橫插一腳，但是本來也該給總是端很高的哥哥一點反應時間，跟老叔叔聊幾句也無妨。
然而，等和迷迷瞪瞪的老叔叔對吹了兩瓶酒之後，他就一直隱隱地不安，左手一根筋一直抽抽，關門時差點夾了手，想洗臉又莫名擠了滿臉的牙膏。
熱水澆得皮膚發燙，臉上卻是逼得眼睛都睜不開地激涼和辛辣，兩個極端的感覺抽離撕扯，他在混亂裏心跳失序。
池明澈根本沒懷疑，直接出了門，要懷疑只有一件事——他可能是什麽危險報警器成精——他從小直覺準的嚇人，小到預感放學路上不安寧，提前叫哥然後就遇到混混，從被劫財劫色變成圍觀閃電五連踢，到四年前那天，莫名感覺慣常回家的路有點陰森，換了條路走……
以至於小報警器精很信任自己的直覺，寧可信其有地確認一下總沒錯。
巧的是，聖治愈師也有這能力，每次都恰到好處救下逢險必中招的淵司大人……然後他拉開門，魂當場出竅兩寸。
絨面墻壁上，一只小狗介於橫眉豎目和聳耷著眉眼之間，和金程莊園的玻璃上如出一轍。
一根銀亮的領針落在地上，光芒刺眼。
直覺真是，又救一命。
私心裏又給銀河紀元記了一筆功德，池明澈嘆了口氣，心有餘悸地說：“這麽多年你就沒再打過針嗎，知不知道斷了以後再發作會更嚴重？”
林聿淵動了動嘴唇，幹巴巴地吐出兩個字：“忘了。”
“哇哦，忘了。”池明澈捏著眉心，有心想把這個混蛋真的抽成個蛋，然而他帶火星的鞭子還沒抽出去，就一把偏了方向——
林聿淵接過水後自己喝，大概是手沒勁，指肚摁在瓷白的水杯上竟然比那杯子還白，幾乎是透明的，手腕間的筋不是青的，而是有點發紫。
池明澈：“……”
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沒敢用勁，就輕輕圈著，好像攏了一朵雪堆的花。
然後發覺……真的像雪一樣涼，脈搏隔著這層微涼的薄皮傳導，一下一下快速過電。
即便他知道這人病裏也不會虛弱，和他記憶中強悍的哥哥一般無二，但是不同於那些中嗜血的、有精神主導的病態……真正意義上身體的孱弱，他好像是第一回見。
他非常強大，無所不能無堅不摧，就像海洋淹沒一半陸地還能矗立不倒的頑石，但是你突然發現他居然也會生病。
池明澈說不出現在是什麽心情，有什麽東西在混亂中重塑——
人生百年，成長歷程千姿百態，有的人是像竹子一樣一骨節一骨節地長，有的人是像竄天猴一樣，點著了火，連個緩沖都沒有就直接上了天，竄到空中才體無完膚地和過去告別。
池明澈自覺屬於第二種，一朝家破人亡，心智當即熟了一半，從禁閉島溜了一遭出來，又焦了一大半，還剩小三成，始終像一塊純凈的自留地，怎麽說，從開玩笑說想有個哥哥這事成真之後，前面似乎永遠有這個人的背影，或者是側影，不畏嚴寒，屹立不倒在那裏——
有一天突然發現，不是那麽回事啊。
這個人原來，會生病，會受傷的。
不是那種判若兩人的差別，只是很細微的一點波動，像……還是像雪，一點雪花落在全然幹燥的掌心吧。
林聿淵沒懂他那是什麽眼神，像一座經年穩重的雪山有了崩塌跡象的不可置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跳脫的橘子味似乎沈澱得厚重了一點，有一絲安寧的意味。
池明澈甩了甩頭。
“我沒事。”林聿淵說，指尖一下一下敲打著床沿，輸液的針口漸漸隆起：“我沒事，倒是你……禁閉島是什麽情況？”
池明澈頓了一下，鐫在臉上的笑意有點褪色。
“又想躲？”林聿淵聲音低了低，“你敢跟雷納德那個缺根筋的說，不敢跟我說？”
池明澈打了個stop的手勢，深呼吸兩次，想了想，直接掀開被子擠在他旁邊。
林聿淵心頭的火頓時滅了，動了一下腿，馬上停住。
池明澈把隨他動作灌進來一點涼風蓋滅，像築巢一樣圈起兩個人：“這樣好了吧，我不走，要說這個，我也需要一點心理建設。”
“哦，好。”林聿淵僵硬地、幹巴巴地說，沒再綴上一貫該有的：你跟雷納德那個傻逼說不需要心理建設。
池明澈抓過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捋，像某種神秘的思考儀式，這位輔助思考的道具皮肉很薄，手骨的形狀被輕易描摹，他保持沈思的動作，直到把兩個人發涼的人一起弄熱了：“不知道你聽到多少……你還記得，我走的時候，帶走了你一本化學筆記麽？”
林聿淵點頭。
“後來我再看，”池明澈仰著頭，目光虛虛地定在天花板上，“裏面有禁閉島的圖紙。”
“是那種，非常詳細的。”
林聿淵呼吸窒住。
“我不太懂，你……很喜歡這個場景嗎？”池明澈下巴後縮，側臉逐漸繃緊，“而且……它和現實裏的、禁閉島，一模一樣呢。”
一個閃電吻上地面。
林聿淵掐滅半晌的呼吸驟然放開，不可避免地急促起來。
禁閉島在《銀河紀元》裏只占了769個字……
但是他為之畫了一張手稿。
也為日後方便找到這個地方。
池明澈背對他：“陳彰沒對我做什麽，就是想要股權而已。”
“有些藥，或是電擊什麽的？都很……微量。”池明澈的呼吸也開始一起加速了，“只是在那種地方呆過……很難保持理智思考，我花了很長很長時間……”
他停住了，說不下去了。
這下，兩個人好像不是並肩坐在床上，而是一起在倒懸的過山車上掛了兩個小時。
或者，如果把床限定在病床，這個場面倒是也合理。
“你問我……四年前，有沒有去過明尼日利亞。”林聿淵仰頭靠在床頭上，拉長了呼吸節奏，可以聽出竭盡所能了，“是，我去過，所以那扇門裏……你在裏面？”
那看到我的時候……就像方才我看雷納德，是小窗裏一張扭曲的臉麽？
池明澈夢游一樣掀開被子，站起來：“啊……是啊。”
“我飽餐青光翠色，其中有時漂過一具慘白的、沈思而沈醉的浮屍，浮屍們常倒退著漂進來小睡一覺……”
一個護士進門，疑惑地問：“要打脫敏針了，家屬這是要走？”
池明澈感到有目光烙在背上，又聽護士說：“沒事，家屬可以走，這針雖然疼，但是多個人在這也沒用。”
站起來的人身子明顯地晃了晃，然後退回來，靠近病床，雙臂撐在兩邊，拉進距離……穿過他的腋下，把人抱了起來。
林聿淵：“……”
池明澈帶著顫地笑了聲，顛了顛手裏的重量，對護士若無其事地說：“走吧。”
林聿淵全身繃緊了——有些液體就像破碎沙漏裏的細沙，無以阻撓地全部湧出。
……
註射室裏，僵硬成棺材板的林破碎沙漏被放在床上。
拿到針半小時，可以註射了，池明澈把針遞給護士，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
林聿淵：“……”
池明澈自然而然地給他挽袖口，扯領口，在他露出的上臂上拍打幾下，說話語氣隨意，扭頭對護士道：“可以了，麻煩您。”
沒發現什麽的樣子。
這個脫敏針是超級粗一根管，不像一般的抽血輸液，格外的疼，註射時間很長，疼痛是持續的，像一小塊皮膚被捏起來咬住不松口，又反反覆覆地擰扯。
不過這點小痛，對一個熱愛手心裏攥鐵片的瘋批來說實在算不了什麽，林聿淵面不改色，甚至對自己能有感覺感到意外。
反而是被池明澈拍的那兩下讓他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
這個拍兩下的原理也不知道是讓肌肉松弛好紮針，還是讓皮膚適應疼，一會再紮針就不那麽疼了，四年過去，池明澈對打針的這套流程依舊熟悉，每個動作都無比流暢，好像他才是這裏的護士。
那雙手手指微微分開，不輕不重地打在靠近肩頭的上臂上，先揉兩下，讓緊繃成型的肌肉下意識一松，隨後手指就像鞭子一樣落下來，像他渴望地鞭笞，除了不夠冷卻，疼裏又帶著點癢……
針還沒有碰到他，林聿淵莫名打了個顫，護士摁著針，差點抓不住他，眉毛一豎剛要說話，被池明澈搶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扶著呢，不會讓他再動了。”
護士嘀咕兩句“馬上就結束了，亂動什麽”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只說：“這個針是有點疼……別亂動了哈。”
池明澈用上兩只手，一手摁在他肩頭，幾乎像把他圈在懷裏，側著身子，俯在他耳邊：“聽見沒，亂動什麽。”
林聿淵：“……”
最後拔針比紮還疼，護士提醒道：“要拔了哈，家屬給摁一下吧。”
池明澈卻說：“讓他自己來，我手裏沒數。”
林聿淵神色隱沒看不分明，輕輕頷首。
針管拔出，像帶著倒刺似的，把皮肉撕扯得血肉模糊。
“來自己摁好。”
他接過棉棒，看上去像要把棉棒摁進肉裏，那塊皮膚頓時凹陷。
然而……幹裂的嘴唇碰到了柔軟的指腹，隨後他發苦的嘴裏一甜——池明澈塞給他一塊橘子奶糖。
林聿淵愕然擡頭，然後身體再次騰空，熱氣咬在他耳廓上——
“我方才還沒說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騙好自己，你應該沒有想對我那麽壞。”
這次手穩了，呼吸也平順了。
“所以就算條條證據分明，就算我還控制不太好狀態，還是要來見見你。”
“不跟你親自碰一下，就信了傳言和死物，對不住這麽多年的，情誼吧？”
“還有藥、物、反、應麽，你睡著的時候我看過病例了。”
“不是這份，是我黑進你手機翻出來的——一份十六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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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紅的愛的黴斑在發酵、在發苦,
比酒精更強烈，比豎琴更遼闊……”
“池、明、澈，”林聿淵面無表情地扯下耳機。
這依舊是多年前池家的午後, 林聿淵忍無可忍地從書桌移駕，朝樓下花園潑灑罵意。
池明澈坐在正對著他窗臺的秋千上, 抻直了一條腿慢悠悠蕩著, 笑瞇瞇地朝上望。
“再多說一個字, 就滾出去。”
“別吧, 我已經從你的房間滾到花園了。而且你半小時前就說過一次了——”池明澈給攤在腿上的書折了個角，不當回事地揶揄，“我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呆著你好像不太樂意？”
林聿淵：“……”
哪裏得出來的謬論。
紀淵司擠在他旁邊：“又叫他說對了, 以後觀察人物這種事交給他做吧？”
“以後活躍氣氛就交給你吧？安靜點。”林聿淵非常熟練地按住多嘴多舌到OOC的家夥，隨後面不改色對池明澈梅開二度, “我讓你拿擴音器念詩了麽？安靜點。”
池明澈放下手裏的小麥克風, 一臉純善的壞笑：“總要給新歌詞找找靈感嘛，我寫得不滿意呀, 你又不幫我改，準備還有半個月才考的考試有意義嘛, 行行好吧哥哥，你再拉開第二名一篇作文的分數，二哥又要來找我哭了——”
悄悄寫稿子，且快趕不上更新的林聿淵才真的快哭了, 並對找差著一個義務教育階段的小朋友哭訴的萬年老二毫無同情心，啪得一聲關窗，驚得一串飛成人字拖的鳥串散了隊形。
池明澈毫不在意地聳聳肩：
“我熟悉黃昏, 和像一群白鴿般振奮的黎明，
我還見過人們只能幻想的奇景！”
砰！
林聿淵雙臂一撐, 從窗臺淩空翻下，三兩步站在他面前。
池明澈：“……”
“你收了那個二……多少賄賂？”
迎著林聿淵皮笑肉不笑的陰沈目光，池明澈笑出八顆整齊的白牙：“一張collapse的簽名呢。”
擺好造型的林聿淵腳下一滑，差點朝天吐血：“就這個？”
“什麽叫就這個，那可是collapse！！”
隱姓埋名的collapse：“……”
暗暗磨牙：“你想要多少，我去、給你弄。”
池明澈大驚失色，秋千一個急剎：“怎麽說的好像搞批發一樣？”
紀淵司張開手接在他後面，林聿淵閉了閉眼睛。
被雙面背刺的林聿淵抽走那本詩集，推了一把秋千，“再讓我聽見一句你的詩朗誦，你就粘在上這個秋千別下來了。”
“那給我寫歌詞？”
“不然呢，你看得明白？要是弄一篇狗屁不通的歌詞上去，就別說是我弟弟。”
……
“我見過星星的群島，你是否就睡在這無底深夜裏……”
林聿淵在病床上輾轉，半醒半寐間也皺著眉，胸口像有個重要器官被挖掉了似的，一陣記憶裏的陰風吹過，發出空洞的回響。
有一種微濕的涼意隨著動作從身下溢出，但口鼻間呼出的熱氣卻是燥熱的、苦悶的。
比在酒店走廊裏已經好了很多——他已經不知道過了幾天了——但是他仍需要一些冷卻，一些鞭笞，以緩解這種讓他難以自持的尷尬的渴望。
冰冷的藥物反應，帶來最旖旎最熱烈的……
藥物反應？
一個激靈，那仿佛超度的童音眾人潰散，卻有人更清晰地接上後幾句，嘩啦啦亂翻的書頁放慢節奏，定格在寫滿沈痛的一頁，緩慢而無可奈何，他被迫去看新章的內容：藥物反應、池明澈去過禁閉島、該死一萬次的陳家父子、池明澈被關過禁閉島、又不知道死了沒有的紀淵司、池明澈在外面頭半年……
林聿淵手指猛地一攥，脊背繃緊地撐起來，忽然感到無端一牽扯，接著，淡淡橘子清香直接晃進腦子裏對應放松的部分。
他一低頭，發現自己手邊浮著一顆卷毛蓬松的腦袋。
池明澈眼睛還沒睜開，半閉著，側趴在床邊，他並沒睡著——指尖攥了根煙，無意識地轉著，他棕色的卷發軟蓬蓬的，耳邊有兩綹沾了水，濕噠噠地垂下來，被緩慢轉動的煙管一下下掃到。
林聿淵一楞，手臂無意識地抽動一下。
“唔……”池明澈就像卷沒支撐的被子，順著他的動作整個人往一側歪倒，緩慢而迷茫地註視著自己，“醒了？”
“嗯。”
全身依舊軟著，未褪的藥物反應還在四肢徘徊，林聿淵眉梢卻落下來——不知所蹤的重要器官歸位，像是出去溜了個健康的彎，帶回了暖烘烘的爐火，還捎帶手建起了個密不透風的塔防。
那一瞬間，剛醒來的人不知道怎麽想的，伸手扣住了他轉煙的手，在池明澈茫然又驚訝的神色裏，就要去夠打火機。
池明澈驀地回神。
池明澈手指倏地一動，松了一半，一頓，又小心翼翼地接回到手裏——那雙手根本沒使力，好像全然信任地把重量交到他手裏，這會松手必然要磕床沿了。
池明澈圈著的動作變成了捧，像捧著燙手的玉古董，拿在手裏不對勁，只得加快速度又小心翼翼地給他賽回床上：“我天，你真的好記仇。”
林聿淵眉梢微動，剛要說話，就在這時，身後的門縫裏擠進來一聲怒吼：“林聿淵！你他嗎幹什麽呢？”
池明澈：“……”
雷納德粗聲大嗓：“我就說他是裝睡裝了兩天！”
林聿淵手被賽回被子，眉頭一皺。
“去去去，醫院呢，吵吵什麽。”池明澈一個頭兩個大，門也不開地轟他。
“你就向著他吧，剛才那是什麽動作，你眼睛到底什麽時候瞎的！現在就跟他問明白，禁閉島到底怎麽回事……”雷納德憤怒的臉從小玻璃窗上退開，聲音被關在門外，池明澈壓在門上，喘了口氣。
林聿淵靜靜地看著他，半晌“唔”了一聲：“我睡了幾天？”
池明澈把煙塞進口袋，伸手比了個“2”。
林聿淵：“還行。”嗓子還是黏連的。
“怎麽，你本來預計睡更久？”池明澈倒了杯水，湊到嘴邊試了一下溫度。
“是要更久。雷納德發現我的？”
“不是，是我。”
林聿淵眼皮有些疲憊地半耷，聽到說是他，顫出了一點笑意，池明澈莫名感覺嗓子有些幹，蹭蹭鼻子：“啊，我把他們都趕出去了……那什麽，好多人想來看你。”
林聿淵靜靜地吞咽，隔著玻璃杯掀起眼皮看他，心想，我等了那麽久才等到的，還要誰們？嘴裏也如實反饋了：“他們是什麽玩意？”
“你真是，沒有人惹你好吧，好吧除了雷叔……”池明澈笑了一下，慢慢地松出口氣，“你真是，嚇死我了。”
那天他說完“你不該在我房間麽”就在等著了，雖然有雷納德橫插一腳，但是本來也該給總是端很高的哥哥一點反應時間，跟老叔叔聊幾句也無妨。
然而，等和迷迷瞪瞪的老叔叔對吹了兩瓶酒之後，他就一直隱隱地不安，左手一根筋一直抽抽，關門時差點夾了手，想洗臉又莫名擠了滿臉的牙膏。
熱水澆得皮膚發燙，臉上卻是逼得眼睛都睜不開地激涼和辛辣，兩個極端的感覺抽離撕扯，他在混亂裏心跳失序。
池明澈根本沒懷疑，直接出了門，要懷疑只有一件事——他可能是什麽危險報警器成精——他從小直覺準的嚇人，小到預感放學路上不安寧，提前叫哥然後就遇到混混，從被劫財劫色變成圍觀閃電五連踢，到四年前那天，莫名感覺慣常回家的路有點陰森，換了條路走……
以至於小報警器精很信任自己的直覺，寧可信其有地確認一下總沒錯。
巧的是，聖治愈師也有這能力，每次都恰到好處救下逢險必中招的淵司大人……然後他拉開門，魂當場出竅兩寸。
絨面墻壁上，一只小狗介於橫眉豎目和聳耷著眉眼之間，和金程莊園的玻璃上如出一轍。
一根銀亮的領針落在地上，光芒刺眼。
直覺真是，又救一命。
私心裏又給銀河紀元記了一筆功德，池明澈嘆了口氣，心有餘悸地說：“這麽多年你就沒再打過針嗎，知不知道斷了以後再發作會更嚴重？”
林聿淵動了動嘴唇，幹巴巴地吐出兩個字：“忘了。”
“哇哦，忘了。”池明澈捏著眉心，有心想把這個混蛋真的抽成個蛋，然而他帶火星的鞭子還沒抽出去，就一把偏了方向——
林聿淵接過水後自己喝，大概是手沒勁，指肚摁在瓷白的水杯上竟然比那杯子還白，幾乎是透明的，手腕間的筋不是青的，而是有點發紫。
池明澈：“……”
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沒敢用勁，就輕輕圈著，好像攏了一朵雪堆的花。
然後發覺……真的像雪一樣涼，脈搏隔著這層微涼的薄皮傳導，一下一下快速過電。
即便他知道這人病裏也不會虛弱，和他記憶中強悍的哥哥一般無二，但是不同於那些中嗜血的、有精神主導的病態……真正意義上身體的孱弱，他好像是第一回見。
他非常強大，無所不能無堅不摧，就像海洋淹沒一半陸地還能矗立不倒的頑石，但是你突然發現他居然也會生病。
池明澈說不出現在是什麽心情，有什麽東西在混亂中重塑——
人生百年，成長歷程千姿百態，有的人是像竹子一樣一骨節一骨節地長，有的人是像竄天猴一樣，點著了火，連個緩沖都沒有就直接上了天，竄到空中才體無完膚地和過去告別。
池明澈自覺屬於第二種，一朝家破人亡，心智當即熟了一半，從禁閉島溜了一遭出來，又焦了一大半，還剩小三成，始終像一塊純凈的自留地，怎麽說，從開玩笑說想有個哥哥這事成真之後，前面似乎永遠有這個人的背影，或者是側影，不畏嚴寒，屹立不倒在那裏——
有一天突然發現，不是那麽回事啊。
這個人原來，會生病，會受傷的。
不是那種判若兩人的差別，只是很細微的一點波動，像……還是像雪，一點雪花落在全然幹燥的掌心吧。
林聿淵沒懂他那是什麽眼神，像一座經年穩重的雪山有了崩塌跡象的不可置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跳脫的橘子味似乎沈澱得厚重了一點，有一絲安寧的意味。
池明澈甩了甩頭。
“我沒事。”林聿淵說，指尖一下一下敲打著床沿，輸液的針口漸漸隆起：“我沒事，倒是你……禁閉島是什麽情況？”
池明澈頓了一下，鐫在臉上的笑意有點褪色。
“又想躲？”林聿淵聲音低了低，“你敢跟雷納德那個缺根筋的說，不敢跟我說？”
池明澈打了個stop的手勢，深呼吸兩次，想了想，直接掀開被子擠在他旁邊。
林聿淵心頭的火頓時滅了，動了一下腿，馬上停住。
池明澈把隨他動作灌進來一點涼風蓋滅，像築巢一樣圈起兩個人：“這樣好了吧，我不走，要說這個，我也需要一點心理建設。”
“哦，好。”林聿淵僵硬地、幹巴巴地說，沒再綴上一貫該有的：你跟雷納德那個傻逼說不需要心理建設。
池明澈抓過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捋，像某種神秘的思考儀式，這位輔助思考的道具皮肉很薄，手骨的形狀被輕易描摹，他保持沈思的動作，直到把兩個人發涼的人一起弄熱了：“不知道你聽到多少……你還記得，我走的時候，帶走了你一本化學筆記麽？”
林聿淵點頭。
“後來我再看，”池明澈仰著頭，目光虛虛地定在天花板上，“裏面有禁閉島的圖紙。”
“是那種，非常詳細的。”
林聿淵呼吸窒住。
“我不太懂，你……很喜歡這個場景嗎？”池明澈下巴後縮，側臉逐漸繃緊，“而且……它和現實裏的、禁閉島，一模一樣呢。”
一個閃電吻上地面。
林聿淵掐滅半晌的呼吸驟然放開，不可避免地急促起來。
禁閉島在《銀河紀元》裏只占了769個字……
但是他為之畫了一張手稿。
也為日後方便找到這個地方。
池明澈背對他：“陳彰沒對我做什麽，就是想要股權而已。”
“有些藥，或是電擊什麽的？都很……微量。”池明澈的呼吸也開始一起加速了，“只是在那種地方呆過……很難保持理智思考，我花了很長很長時間……”
他停住了，說不下去了。
這下，兩個人好像不是並肩坐在床上，而是一起在倒懸的過山車上掛了兩個小時。
或者，如果把床限定在病床，這個場面倒是也合理。
“你問我……四年前，有沒有去過明尼日利亞。”林聿淵仰頭靠在床頭上，拉長了呼吸節奏，可以聽出竭盡所能了，“是，我去過，所以那扇門裏……你在裏面？”
那看到我的時候……就像方才我看雷納德，是小窗裏一張扭曲的臉麽？
池明澈夢游一樣掀開被子，站起來：“啊……是啊。”
“我飽餐青光翠色，其中有時漂過一具慘白的、沈思而沈醉的浮屍，浮屍們常倒退著漂進來小睡一覺……”
一個護士進門，疑惑地問：“要打脫敏針了，家屬這是要走？”
池明澈感到有目光烙在背上，又聽護士說：“沒事，家屬可以走，這針雖然疼，但是多個人在這也沒用。”
站起來的人身子明顯地晃了晃，然後退回來，靠近病床，雙臂撐在兩邊，拉進距離……穿過他的腋下，把人抱了起來。
林聿淵：“……”
池明澈帶著顫地笑了聲，顛了顛手裏的重量，對護士若無其事地說：“走吧。”
林聿淵全身繃緊了——有些液體就像破碎沙漏裏的細沙，無以阻撓地全部湧出。
……
註射室裏，僵硬成棺材板的林破碎沙漏被放在床上。
拿到針半小時，可以註射了，池明澈把針遞給護士，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
林聿淵：“……”
池明澈自然而然地給他挽袖口，扯領口，在他露出的上臂上拍打幾下，說話語氣隨意，扭頭對護士道：“可以了，麻煩您。”
沒發現什麽的樣子。
這個脫敏針是超級粗一根管，不像一般的抽血輸液，格外的疼，註射時間很長，疼痛是持續的，像一小塊皮膚被捏起來咬住不松口，又反反覆覆地擰扯。
不過這點小痛，對一個熱愛手心裏攥鐵片的瘋批來說實在算不了什麽，林聿淵面不改色，甚至對自己能有感覺感到意外。
反而是被池明澈拍的那兩下讓他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
這個拍兩下的原理也不知道是讓肌肉松弛好紮針，還是讓皮膚適應疼，一會再紮針就不那麽疼了，四年過去，池明澈對打針的這套流程依舊熟悉，每個動作都無比流暢，好像他才是這裏的護士。
那雙手手指微微分開，不輕不重地打在靠近肩頭的上臂上，先揉兩下，讓緊繃成型的肌肉下意識一松，隨後手指就像鞭子一樣落下來，像他渴望地鞭笞，除了不夠冷卻，疼裏又帶著點癢……
針還沒有碰到他，林聿淵莫名打了個顫，護士摁著針，差點抓不住他，眉毛一豎剛要說話，被池明澈搶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扶著呢，不會讓他再動了。”
護士嘀咕兩句“馬上就結束了，亂動什麽”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只說：“這個針是有點疼……別亂動了哈。”
池明澈用上兩只手，一手摁在他肩頭，幾乎像把他圈在懷裏，側著身子，俯在他耳邊：“聽見沒，亂動什麽。”
林聿淵：“……”
最後拔針比紮還疼，護士提醒道：“要拔了哈，家屬給摁一下吧。”
池明澈卻說：“讓他自己來，我手裏沒數。”
林聿淵神色隱沒看不分明，輕輕頷首。
針管拔出，像帶著倒刺似的，把皮肉撕扯得血肉模糊。
“來自己摁好。”
他接過棉棒，看上去像要把棉棒摁進肉裏，那塊皮膚頓時凹陷。
然而……幹裂的嘴唇碰到了柔軟的指腹，隨後他發苦的嘴裏一甜——池明澈塞給他一塊橘子奶糖。
林聿淵愕然擡頭，然後身體再次騰空，熱氣咬在他耳廓上——
“我方才還沒說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騙好自己，你應該沒有想對我那麽壞。”
這次手穩了，呼吸也平順了。
“所以就算條條證據分明，就算我還控制不太好狀態，還是要來見見你。”
“不跟你親自碰一下，就信了傳言和死物，對不住這麽多年的，情誼吧？”
“還有藥、物、反、應麽，你睡著的時候我看過病例了。”
“不是這份，是我黑進你手機翻出來的——一份十六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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