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可是一面是恨，一面……還是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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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可是一面是恨，一面……還是想他。
“我覺得, 你的狀態不對。”紀淵司忽然出聲提醒。
幻覺很誠實，話音還沒落下，紀淵司整個人就一個忽閃, 像朵著了風的燭火。
林聿淵充耳不聞，快步穿過走廊, 長絨地毯仿佛成簇猩紅的水草, 糾纏著他的鞋跟, 未關的房間門飄出一片白色窗簾, 如海面升騰起模糊視線的霧白，在身後搖曳。
過了兩扇門，林聿淵腳步一頓……他的目的地門口, 有個黃鼠狼一樣的背影先他一步。
他就知道，聽了那句“哥”, 坐不住的肯定不止他一個。
池明澈的房門被大力摔上, 門上鑲的銅飾跟著一顫，雷納德的粗嗓門就順著門縫飄了出來。
“你怎麽想的, 我說的話一點不聽是吧？那個混蛋玩意兒到底給你種了什麽病毒？”
混賬玩意兒一字不落地聽炸毛黃鼠狼尖叫，有點想聽聽池明澈怎麽說。
只見聽墻角的林總連猶豫都沒有一下, 往前挪了一步，泰然自若地往墻上一靠。
這種作態屬實難看，紀淵司卻沒有及時送上嘲諷，而是面色異常沈肅, 目光盤旋在一只緊急醫療箱上。
一墻之隔，池明澈沈默了一會:“我……試過了。”
雷納德：“試過你個豬油大列巴！剛回來時候保證得好好的，又不是叫你做什麽, 就離他遠點，這很難？”
池明澈沒吭聲。
“你當這是考試考不過還能重修呢？”雷納德嗤了聲, 少見地動了真脾氣，“你要是就樂意跟他攪和在一塊，趁早說，老陳護了你四年，是讓你的乳燕投林來了嗎？——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怎麽想的？要是管不住自己，趁早給我滾回去！”
紀淵司若有所感似的，半透明下去的眸子帶著濃重的警告意味:“別再聽下去了，現在就回房間。”
林聿淵沒動。
出乎意料的，池明澈沒有安撫老叔叔，而是答非所問地輕聲:“唔，滾回去啊……叔你知道吧，我從來沒想過出國，剛開始看哪都不對，外國人長的……就不像同類，看著就不想說話，環境也不對，吃的更不用說。
“那時候就想跟我爸吐吐槽，他可能會笑我長不大，但是更可能飛過來找我玩，我一有了號碼就和他打電話，可是他老也不接……”池明澈聲音輕得發飄，像是直接在回憶裏抽出幾縷煙霧，“叔你說，他話那麽多，怎麽能忍住，那麽久不跟我說話呢？”
雷納德哽住，還沒想好是把話題掰回來，還是先給點人文關懷，就聽他笑了笑:“誰還能陪他說啊，家裏的機器人們麽？”
林聿淵站在這裏不走，自然準備好了心窩被紮上幾回，然而沒想到，第一刀竟然這麽猝不及防——
池明澈這個“機器人”，代指的根本不是別人，那幾年AI方盛行，
而即便他身上“孽障”累累，池明澈說起他，用的限定詞依然是“家裏的”。
家裏的。
“滾回去啊，其實沒什麽差別吧。”
雷納德說不出話來了。
池明澈繼續說:“我哥也不接電話，他忙吧，他一直都忙，可是原來我知道他在忙什麽，那時候嘛……有點拿不準了，可能還是像原來一樣在幫我爸忙，被我爸甩上一堆活，也可能去忙別的了，他總是很有主意……那時候，各種傳言，我當然都聽說了，那怎麽能信嘛，他對我一直，很好啊。”
隔著一面墻，林聿淵也能想到池明澈說這話的表情，他眼形偏圓，黑瞳占比很高，長在一個成年男性臉上，會給人一種未經世事的錯覺，委屈的時候，茫然的時候，撒嬌的時候，有很明顯的下垂弧度……
他可能一直不知道，每當他露出這種表情，他面上深思熟慮才點頭的哥哥，其實從不知道他下句說了什麽。
就這樣，換你一句“他對我一直很好”，還是很值的。
“……”雷納德不是很想接這話，只感覺全身的粗神經在過一道很窄的門。
“也不想跟你說話，一張嘴就想問你，我爸怎麽不接我電話呢。”池明澈像是才註意到他似的，抱歉地補給他兩刀，“我哥……你跟他也不對付，我不想聽你說他壞話。對不起啊叔。”
雷納德：“……”
“你這讓我怎麽說你？”雷納德搓了搓臉，恨鐵不成鋼地嘆長氣，“後來呢，那麽長時間，他也不找你，總該信了吧？還不恨他？”
這次沈默的時間更長，池明澈:“恨啊。”
林聿淵的後腦嗑在墻壁上，毫不意外，但是控制不住地心如刀絞。
門縫裏透出的聲音依然不放過他：“可是一面恨，一面……還是想他。”
“談不上吧，很難形容那種感覺，我記得後來，有個大雪天，我堆了個雪人，一腳踢翻了……”
“原來我老是給他堆雪人的，這是一種……象征，你可能理解不了。”
“總之，我那會看著那滿天飄的雪花，真的以為，我可以不留戀了。”
“我絕不留戀。”
時間靜默地淌過，紀淵司半明半昧地浮在醫療箱上，和那片白色窗紗不分你我地混淆在一起，他已經連個影子都算不上，而是回歸了某種他或許本該存在的形態——一種靜物，亙古沈默的星空，墻壁上印象派大師的真跡，或是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你有沒有覺得……他的狀態也不太對。”靜物仍然艱難開口，“他說的狀態不好……不是單純指心情吧？”
星空自誕生起就沒有期待過人類的觀測，印象派自誕生起就沒有指望過有人能理解。
而一個幻覺……紀淵司費盡幾乎最後的氣力，也沒有指望過他心思浮動的主腦還會回應。
“哈哈，可是想是那麽想，你猜怎麽著？我走的時候帶了一本他寫給我的化學筆記，回去我就想，我要燒了，做個了斷，睹物思人什麽的，太難看了。可是看到壁爐裏那個火苗竄起來，紅……我好像寧可燒的是我的肉。”
“我該會很怕火的，可是那一瞬間，我想也沒想，撲進火裏就把它撿出來了。”
再怎麽折磨雷納德的粗神經也聽不懂，池明澈基本是在自言自語，好在一墻之隔還有個聽眾和他一起感同身受。
直到這一刻，林聿淵還是強撐著一把思緒，覺得沒什麽，現在就進去，讓這個胡言亂語的人看著他的眼睛——
“叔，你聽說過禁閉島麽？”
“不就是那個場景，前兩天——”
“不是書裏寫的，”怎麽會有人，可以輕描淡寫地說這些，“是現實裏的，和書裏的場景一模一樣，功能和性質，恐怕也不逞多讓。”
“方才我略了一段沒提，我在國外的頭半年……也可能是幾個月，根本沒見著幾個人，我就在這樣一個，和禁閉島一模一樣的地方呆著，後來看人家不像同類，大概是我自己的原因。”
“什麽——？！”
林聿淵搭在木門上手滑落，刺啦一聲，指腹生疼，門上留下一道清晰地指痕。
從喉管翻上來癢意，連帶著舌根，整個口腔，舌頭無知無覺地在牙尖上磨蹭，刮得滿口腔血腥味。
呼吸無以為繼，像沈入滾燙的海底，胸口卻壓了一座蔚為壯觀的花崗巖圓頂。
緊著著是脖子，鎖骨，胳膊，他咳得嗆出淚來，拼命呼吸，然而進的氣遠沒有出的多，皮膚又癢又燙，像有蟲在爬，又去拿火烤。
“還是讓你拖到了。”紀淵司落下一句審判一樣的提醒，再無二話，直接消失。
情緒刺激下的藥物反應，老朋友了。
詛咒的報應，或者說是幸存的代價。
林聿淵覺得，他作為一個林家人，活到二十五，還沒瘋透，也沒死，總是得付出點什麽的。
雖然“也沒死”這事有要終結在今晚的架勢。
他把這投射在書裏，投射給了紀淵司。
林慎耐藥性實驗留下的藥物反應，兩代人堆砌出的神血值。
走廊的冷光刺得眼眶發酸，自己的手確實溫度很低，或者是身體太燙，薄繭存在感很強，摩擦皮膚發痛。
如果還有遠觀的視角存在，現在這幕大概像海底阻力慢鏡頭，強壓力推動，肌肉一層層地顫出波紋。
為什麽有這樣的設定？
那家夥總是消失得很是時候，總是聽不到實話。
因為真的很難看。
也真的很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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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 你的狀態不對。”紀淵司忽然出聲提醒。
幻覺很誠實，話音還沒落下，紀淵司整個人就一個忽閃, 像朵著了風的燭火。
林聿淵充耳不聞，快步穿過走廊, 長絨地毯仿佛成簇猩紅的水草, 糾纏著他的鞋跟, 未關的房間門飄出一片白色窗簾, 如海面升騰起模糊視線的霧白，在身後搖曳。
過了兩扇門，林聿淵腳步一頓……他的目的地門口, 有個黃鼠狼一樣的背影先他一步。
他就知道，聽了那句“哥”, 坐不住的肯定不止他一個。
池明澈的房門被大力摔上, 門上鑲的銅飾跟著一顫，雷納德的粗嗓門就順著門縫飄了出來。
“你怎麽想的, 我說的話一點不聽是吧？那個混蛋玩意兒到底給你種了什麽病毒？”
混賬玩意兒一字不落地聽炸毛黃鼠狼尖叫，有點想聽聽池明澈怎麽說。
只見聽墻角的林總連猶豫都沒有一下, 往前挪了一步，泰然自若地往墻上一靠。
這種作態屬實難看，紀淵司卻沒有及時送上嘲諷，而是面色異常沈肅, 目光盤旋在一只緊急醫療箱上。
一墻之隔，池明澈沈默了一會:“我……試過了。”
雷納德：“試過你個豬油大列巴！剛回來時候保證得好好的，又不是叫你做什麽, 就離他遠點，這很難？”
池明澈沒吭聲。
“你當這是考試考不過還能重修呢？”雷納德嗤了聲, 少見地動了真脾氣，“你要是就樂意跟他攪和在一塊，趁早說，老陳護了你四年，是讓你的乳燕投林來了嗎？——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怎麽想的？要是管不住自己，趁早給我滾回去！”
紀淵司若有所感似的，半透明下去的眸子帶著濃重的警告意味:“別再聽下去了，現在就回房間。”
林聿淵沒動。
出乎意料的，池明澈沒有安撫老叔叔，而是答非所問地輕聲:“唔，滾回去啊……叔你知道吧，我從來沒想過出國，剛開始看哪都不對，外國人長的……就不像同類，看著就不想說話，環境也不對，吃的更不用說。
“那時候就想跟我爸吐吐槽，他可能會笑我長不大，但是更可能飛過來找我玩，我一有了號碼就和他打電話，可是他老也不接……”池明澈聲音輕得發飄，像是直接在回憶裏抽出幾縷煙霧，“叔你說，他話那麽多，怎麽能忍住，那麽久不跟我說話呢？”
雷納德哽住，還沒想好是把話題掰回來，還是先給點人文關懷，就聽他笑了笑:“誰還能陪他說啊，家裏的機器人們麽？”
林聿淵站在這裏不走，自然準備好了心窩被紮上幾回，然而沒想到，第一刀竟然這麽猝不及防——
池明澈這個“機器人”，代指的根本不是別人，那幾年AI方盛行，
而即便他身上“孽障”累累，池明澈說起他，用的限定詞依然是“家裏的”。
家裏的。
“滾回去啊，其實沒什麽差別吧。”
雷納德說不出話來了。
池明澈繼續說:“我哥也不接電話，他忙吧，他一直都忙，可是原來我知道他在忙什麽，那時候嘛……有點拿不準了，可能還是像原來一樣在幫我爸忙，被我爸甩上一堆活，也可能去忙別的了，他總是很有主意……那時候，各種傳言，我當然都聽說了，那怎麽能信嘛，他對我一直，很好啊。”
隔著一面墻，林聿淵也能想到池明澈說這話的表情，他眼形偏圓，黑瞳占比很高，長在一個成年男性臉上，會給人一種未經世事的錯覺，委屈的時候，茫然的時候，撒嬌的時候，有很明顯的下垂弧度……
他可能一直不知道，每當他露出這種表情，他面上深思熟慮才點頭的哥哥，其實從不知道他下句說了什麽。
就這樣，換你一句“他對我一直很好”，還是很值的。
“……”雷納德不是很想接這話，只感覺全身的粗神經在過一道很窄的門。
“也不想跟你說話，一張嘴就想問你，我爸怎麽不接我電話呢。”池明澈像是才註意到他似的，抱歉地補給他兩刀，“我哥……你跟他也不對付，我不想聽你說他壞話。對不起啊叔。”
雷納德：“……”
“你這讓我怎麽說你？”雷納德搓了搓臉，恨鐵不成鋼地嘆長氣，“後來呢，那麽長時間，他也不找你，總該信了吧？還不恨他？”
這次沈默的時間更長，池明澈:“恨啊。”
林聿淵的後腦嗑在墻壁上，毫不意外，但是控制不住地心如刀絞。
門縫裏透出的聲音依然不放過他：“可是一面恨，一面……還是想他。”
“談不上吧，很難形容那種感覺，我記得後來，有個大雪天，我堆了個雪人，一腳踢翻了……”
“原來我老是給他堆雪人的，這是一種……象征，你可能理解不了。”
“總之，我那會看著那滿天飄的雪花，真的以為，我可以不留戀了。”
“我絕不留戀。”
時間靜默地淌過，紀淵司半明半昧地浮在醫療箱上，和那片白色窗紗不分你我地混淆在一起，他已經連個影子都算不上，而是回歸了某種他或許本該存在的形態——一種靜物，亙古沈默的星空，墻壁上印象派大師的真跡，或是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你有沒有覺得……他的狀態也不太對。”靜物仍然艱難開口，“他說的狀態不好……不是單純指心情吧？”
星空自誕生起就沒有期待過人類的觀測，印象派自誕生起就沒有指望過有人能理解。
而一個幻覺……紀淵司費盡幾乎最後的氣力，也沒有指望過他心思浮動的主腦還會回應。
“哈哈，可是想是那麽想，你猜怎麽著？我走的時候帶了一本他寫給我的化學筆記，回去我就想，我要燒了，做個了斷，睹物思人什麽的，太難看了。可是看到壁爐裏那個火苗竄起來，紅……我好像寧可燒的是我的肉。”
“我該會很怕火的，可是那一瞬間，我想也沒想，撲進火裏就把它撿出來了。”
再怎麽折磨雷納德的粗神經也聽不懂，池明澈基本是在自言自語，好在一墻之隔還有個聽眾和他一起感同身受。
直到這一刻，林聿淵還是強撐著一把思緒，覺得沒什麽，現在就進去，讓這個胡言亂語的人看著他的眼睛——
“叔，你聽說過禁閉島麽？”
“不就是那個場景，前兩天——”
“不是書裏寫的，”怎麽會有人，可以輕描淡寫地說這些，“是現實裏的，和書裏的場景一模一樣，功能和性質，恐怕也不逞多讓。”
“方才我略了一段沒提，我在國外的頭半年……也可能是幾個月，根本沒見著幾個人，我就在這樣一個，和禁閉島一模一樣的地方呆著，後來看人家不像同類，大概是我自己的原因。”
“什麽——？！”
林聿淵搭在木門上手滑落，刺啦一聲，指腹生疼，門上留下一道清晰地指痕。
從喉管翻上來癢意，連帶著舌根，整個口腔，舌頭無知無覺地在牙尖上磨蹭，刮得滿口腔血腥味。
呼吸無以為繼，像沈入滾燙的海底，胸口卻壓了一座蔚為壯觀的花崗巖圓頂。
緊著著是脖子，鎖骨，胳膊，他咳得嗆出淚來，拼命呼吸，然而進的氣遠沒有出的多，皮膚又癢又燙，像有蟲在爬，又去拿火烤。
“還是讓你拖到了。”紀淵司落下一句審判一樣的提醒，再無二話，直接消失。
情緒刺激下的藥物反應，老朋友了。
詛咒的報應，或者說是幸存的代價。
林聿淵覺得，他作為一個林家人，活到二十五，還沒瘋透，也沒死，總是得付出點什麽的。
雖然“也沒死”這事有要終結在今晚的架勢。
他把這投射在書裏，投射給了紀淵司。
林慎耐藥性實驗留下的藥物反應，兩代人堆砌出的神血值。
走廊的冷光刺得眼眶發酸，自己的手確實溫度很低，或者是身體太燙，薄繭存在感很強，摩擦皮膚發痛。
如果還有遠觀的視角存在，現在這幕大概像海底阻力慢鏡頭，強壓力推動，肌肉一層層地顫出波紋。
為什麽有這樣的設定？
那家夥總是消失得很是時候，總是聽不到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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