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對你冷臉還有超過三秒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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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我對你冷臉還有超過三秒麽？
穹頂的曲線逐漸變得柔和, 最終匯聚於高聳的玻璃天窗，小圓機器人撿起卷軸，滿地亂滑, 躲避工作人員的圍捕，還嘀咕著要檢查他們的作業, 主持人匆匆說著結束語。
林聿淵本能地覺得讓這個話題揭過最好。
紀淵司卻誘惑一般悄聲低語：
“告訴他你四年前就寫了埃及副本, 就存在文檔裏……”
“告訴他現在這個節目, 每個部分都要送到你面前, 等你審定，只是為了不讓他發現，你委托給別人……”
“告訴他那張To簽, 是你親自寫給他的，不是什麽抽獎, 他要的內容太客氣, 你還能寫一些別的……”
“告訴他你書櫃裏的那套《銀河紀元》是未勘定的初稿，如果他想要, 手稿你也留著……”
像來自深海的海妖歌聲，回蕩在繪畫館富麗堂皇的四壁, 盤旋過精美的浮雕壁畫，又落回來，海浪輕撫沙灘，海風輕拂耳畔, 深海中暗流深湧，無端令人神往。
林聿淵的瞳色隨著他每句話的落點不斷加深，仿佛凝固的硯臺死水裏不斷註入墨液。
“告訴他, 你就是collapse……”
林聿淵垂在一側的手腕腫脹起來，皮膚下青筋隆起, 忽然眼睛一閉，語氣強勢，甚至有點像質問：“你想聽什麽？是希望我說，我原來就會，還是後來學的？”
雷納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覺得此人的神經簡直比亂搭的電線還難以捉摸，得全剪了才能好。
紀淵司遺憾又後怕地嘆了口氣，知道這是不會采納他建議的意思了，可是：“你真的很不會聊天。”
這個人就是這樣，該聰明的時候循規蹈矩，該坦誠的時候又自作聰明，道理都懂，在特殊的人這裏，永遠左支右絀，然後弄巧成拙。
林聿淵沈默地看著池明澈。
如果四年前就會，會一個神奇的、小眾的、collapse也會的技能……但是從來沒跟他說過，會不會讓他覺得，他們確實從未真正熟悉過。
如果是後來學的，Collapse的炫耀微博發於四年前，幾乎是倒數幾條，為了他提到的技能特意練習，甚至練出明顯的病態反應……
第二種解釋動人，可惜不是真的。
那麽你想要哪個答案呢。
又會引申出怎樣的解讀。
“原來不是這樣的，”林聿淵耷拉下眼皮，過了幾秒，他不知道在對誰說，“總有一個地方，可以讓我不用一直假裝的吧？”
池明澈一頓，有點摸不著頭腦，看了一眼他重又開始變形的手腕，覺得現在該生氣的怎麽都該是自己？
可是他的脾氣性子是標準的彈性有光澤，在又冷又硬的人這裏底線很飄忽:“我隨口一問，怕你嚇到觀眾，轉移一下話題而已，這種小事……”
沒忍住又瞄了一眼他的手腕。
“哦，一點小事，也不重要，是啊。”林聿淵笑了笑，眼底爬升起偏執的底色，“你方才問什麽了？”
紀淵司張了張嘴，漏出了一聲類似痛吟的悶哼。
池明澈面上還留著點發過火的嚴肅，其實心裏就剩一個想法：“啊？”
“問什麽？”忍無可忍地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脖子，幾乎能描摹出骨頭的形狀了，“你先別動了。”
“沒事，剛才沒接好而已，沒什麽感覺。”林聿淵觸摸自己的手腕，尋找疼痛最劇烈的地方，突出的關節上來回摩挲，隨意道，“嚇到觀眾沒什麽，沒嚇到你吧？”
說著又一本正經地偏頭問雷納德：“題解好了，雷兄還滿意麽？”
雷納德頭頂的粉毛都炸開：“你別發瘋！”
池明澈暗罵一聲，擡手示意工作人員：“有醫生在等是麽？”
節目組的人見終於有人想起給傷患叫醫生，忙不疊點頭。
林聿淵還沒來得及張嘴，池明澈已經反客為主地替他決定：“辛苦了，請醫生進來吧。”
林聿淵就閉了嘴，喉嚨口像塞了團棉花。
“嚇死了。”池明澈手平攤到他面前，決定先解決主要問題，“手拿過來。”
林聿淵盯著他，並不為所動。
紀淵司點明：“不喜歡祈使句還是不喜歡他學你？他已經很多地方跟你很像了，那能怎麽辦？”
還能不要麽？
“我求求你？”池明澈今天已經被好幾把火來回燒過，感覺他要是道行深，現在站在這的就是一顆舍利子，他懶得再多說半個字廢話，直接把人扣到醫生跟前，詢問：“是不是需要上個夾板？”
林聿淵壓著笑的聲音就輕飄飄追了過來：“用不著，這點小傷，又不重要。”
池明澈不搭理他，跟醫生說“聽我的”。
林聿淵輕輕地閉了一下的眼睛，莫名的情緒頂撞讓他有點犯惡心。
池明澈強硬地盯著他把夾板上了，對著這神仙，眉頭都揉紅了兩個色號：“去你房間，聊聊。”
＊
繪畫館裏空氣流動緩慢，自然光通過高窗進入，與人工照明相結合，創造出柔和而均勻的光線，為了展現畫作細節的打光卻意外地制造了一種無法言說的微妙氣氛。
兩個人，一個冷靜地情緒穩定，一個冷靜地發瘋，無比自然，但就是說不上哪裏不對。
雷納德腦殼裏警報在響——
這小子對姓林的是不是關註太過了？
不說別的，一個游戲設計的場景，還是得能過審的，能有多血腥刺激？
至於刺激出鼻血來麽？
雷納德軍武世家出身，從小就被丟去軍隊操練，心糙如老樹皮，只能想到情緒激動毛細血管破裂什麽的，壓根沒往旖旎的地方想。
就覺得池明澈是對這混賬還是在意，提醒了半天“離他遠點”，都提醒到狗肚子裏去了！
這屆孩子是真難帶。
林聿淵很明顯承襲了林家一貫的冷血和怪異，給自己的定位恐怕就是沒有感情的牟利機器。
池明澈是不認識重蹈覆轍這幾個字麽？
不管這人做什麽，示弱也好，示好也好，都不能信，還得提醒他多少遍？
設定好程序的AI，總不會偏離他的程序，那個小圓機器人也是諷刺。
池明澈從小就乖，一碰上這混賬的事就不省心，兩個月前還是“誰知道他會追過來”，現在怎麽就“去你房間聊聊了”？
去你叔叔的房間！
給老友看兒子，任重道遠，道阻且艱啊，雷納德嘆了口氣：“池明澈，你跟我走，咱倆才該聊聊。”
然而池明澈沒工夫搭理他，已經扣著人出門了。
只留給老叔叔一個不聽老人言的背影。
＊
房間裏，厚軟的地板吸納掉聲音，池明澈單手開了房門，和正中心一張巨大的四柱床打了個照面。
“……？”
這不是銀河紀元主題酒店麽？
這巴洛克風格的雕花大床是給誰準備的？
再往裏走兩步……軟蓬蓬的羽絨被，繡金花紋的床單，床頭板上鑲著正面墻的大鏡子？
還沒從原著進化到同人的池小同學腳步一頓，當場拐了個彎。
把不聽話的傷患帶到相對樸素的桌子邊，找了個合適的姿勢放下那條幾經滄桑的殘肢，然後同手同腳地起身——
不輕不重的一聲“啪”，兩個人都楞住了。
林聿淵動作比腦子快，忘了自己現在是個自帶武器的“木板俠”，直接啟動傷手，夾板打在人手背上。
池明澈額角跳了跳，覺得有必要先了解一下附近有沒有主題醫院了。
他哪怕換只手呢？
幸好這陣子磨合下來，心平氣和的小治愈師已經重新摸到了一點他腦回路的邊，於是兩個深呼吸：“我只是去關個門，您至於麽，還給我一板子？”
林聿淵這次是真冤枉，他倒是想換，問題是方向受限，傷了手又不是傷了腦子，那只傷手的位置去攔人非常方便而已。
“非常漂亮的自欺欺人，”紀淵司涼涼地說：就是少轉了一道彎，解方程最後一步忘了刪除額外解……”
林聿淵：“閉嘴。”
“右手傷了忘了換另一只，”紀淵司仗著沒人看見，先人一步攤在床上，一朵羽絨絮飄了出來，“這種事情沒必要說出來對吧？”
這就是腦子裏有個聲音的壞處了，就像要準備考試腦子裏卻自動更新著一本小說一樣，林聿淵有時候蠻希望紀淵司能像索菲亞一樣，在高薪之下長出與之匹配的眼色。
然而幻覺並不為金錢折腰——“他只是去關個門，你想幹嘛，直接把他關起來好了？”
“那你的作用在於？”林聿淵忍無可忍，“為什麽不提醒我換只手攔人？”
……
所以擁有同樣認知局限和情緒感知的同一個腦子，要兩個有什麽用？
“你到底在想什麽？我隨口一說，當時那種情況下，你什麽時候會畫雙螺旋的，是什麽很大的事情麽？”池明澈伸手撐在他的椅背上，想了半天，決定直說，“難道要放著一個脫臼的手腕不管，先掰扯清楚誰生誰熟麽？”
林聿淵茫然了一瞬，克制地沒有開腔回懟，表情已經暴露了一切——不然呢，難道他們已經恢覆到沒有誤會，先關心對方身體的關系了麽？
“好吧，”池明澈看了眼他的表情，對他神奇的優先級排序有了一定認知，差點氣笑，“你覺得我會在意這個雙螺旋？覺得它頂了天的重要？比一只脫臼的手腕……”
林聿淵打斷：“是，你已經重覆了三遍雙螺旋，你在意。”
“……”池明澈的話戛然而止。
還真，被他說對了。
“早就會。”林聿淵上下嘴皮一碰，直白道，“原因以後再說。”
“這個簡單粗暴下鉤子的方式，有點熟悉？”池明澈有點遲疑，見他不準備繼續說，也就先放下，“好吧，那就這樣說，我脾氣沒那麽差勁吧？怎麽什麽小事你都能解讀為，要馬上放下一切來解釋的大問題？”
林聿淵一言難盡地看他。
……
草，這話題沒法進行了。
然而聖治愈師心思玲瓏的情商，可不是林聿淵這種冷硬貨色憑空編造出來的——
“好ok，如果你是說我之前說過的不喜歡了、不想要了、別攀咬別人吧……”池明澈舌頭打了個磕絆，臉頰已經悄悄紅了，不知道是不是惱羞成怒，“哪句走心了？人和人之間是不是，該留點，至少是喘息空間？”
林聿淵咬了一下舌尖，勾起嘴角：“原來你是這麽想的，我讓你沒有喘息空間了。”
池明澈：“……”
“我沒給你留麽？你的狀態不好還要持續多久？”
池明澈差點脫口而出：“從你在千山搞那麽一出，我對你冷臉還有超過三秒麽？”
紀淵司躺在床上望天：“你真的很咄咄逼人。”
林聿淵瞇起眼睛。
紀淵司笑了:“就拿準了，他吃這套唄。”
對視三秒，池明澈敗下陣來，一把捂住額頭，貫徹踐行了冷臉不過三秒：“你跟下屬，或者合作夥伴交流，也這麽捕風捉影麽？隨便說句什麽就懷疑人家要發火，合作要吹？”
“池瑞又不缺合作，我為什麽要和他們多說話。”林聿淵往扶手椅上一靠，理所應當道，“從來都是他們這樣擔心我。”
池明澈：“……”
感情您還知道呢。
林聿淵目光很仔細地在他臉上掃描，精確計算他的極限一樣，換了種說法：“我們破銀月谷第一道謎題時，如果無論你怎樣引導，他們就是不聽，你怎麽辦？”
池明澈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順著他的話想了想：“再說一次吧，很少有人會無緣無故不講道理，好好解釋，總可以說通。”
“但是我聽說，為了來找我，你直接上了作弊手段，”林聿淵技巧性的一頓，“為什麽不跟他們繼續周旋了？”
池明澈擡頭看了他一眼。
林聿淵引導話題時，強勢像是海平面下隱藏的冰山，遠遠看去還怪好看的，靜而美，但等到了跟前就來不及了，海浪驚濤觸目驚心，還沒回過神船就沈了。
他用稀有的耐心包裝自己，大約也沒有旁的人有機會嘗試，所以沒人告訴他，他這樣看人，睫毛垂下一半，投出的陰影都帶著點蠱惑的意味。
池明澈的船倏地飄回禁閉島……
鼻子又有點癢，池明澈目光沈了沈，義正辭嚴，意有所指：“那是怕節目播不了而已，那個禁閉島布置成什麽樣子了，你還由著他們亂搞。”
“有我在，為什麽會播不了？”林聿淵不太理解，但這也不是重點，他引導的話題，一個語氣詞都別想偏離重點，“你的性子我算了解，你都有按捺不住的時候，你覺得我該無動於衷地等著？”
池明澈楞了楞，恍然明白過來，這是在拐彎抹角地告訴他，你都會耐心耗盡，我更會，所以“狀態好了沒，能不能聽人說話了”。
這是一回事麽？
池明澈有點無奈，又有點啼笑皆非。
怎麽會這麽強勢，非要按他說得來，那可是一道橫亙四年的傷疤，就像一個植物人剛有點“微意識狀態”，不講道理的林大夫就強行揮舞著電刺激器，參數開最大，不站起來跳踢踏都不算完。
還能怎麽辦呢？
池明澈嘆了口氣，原地轉了半圈，和大鏡子裏茫然的自己對視半晌，最後還是還是笑了，很沒辦法似的。
“等播完這一期吧。”
“還去你……”某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咽下去，“你在千山別苑的房子，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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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聿淵本能地覺得讓這個話題揭過最好。
紀淵司卻誘惑一般悄聲低語：
“告訴他你四年前就寫了埃及副本, 就存在文檔裏……”
“告訴他現在這個節目, 每個部分都要送到你面前, 等你審定，只是為了不讓他發現，你委托給別人……”
“告訴他那張To簽, 是你親自寫給他的，不是什麽抽獎, 他要的內容太客氣, 你還能寫一些別的……”
“告訴他你書櫃裏的那套《銀河紀元》是未勘定的初稿，如果他想要, 手稿你也留著……”
像來自深海的海妖歌聲，回蕩在繪畫館富麗堂皇的四壁, 盤旋過精美的浮雕壁畫，又落回來，海浪輕撫沙灘，海風輕拂耳畔, 深海中暗流深湧，無端令人神往。
林聿淵的瞳色隨著他每句話的落點不斷加深，仿佛凝固的硯臺死水裏不斷註入墨液。
“告訴他, 你就是collapse……”
林聿淵垂在一側的手腕腫脹起來，皮膚下青筋隆起, 忽然眼睛一閉，語氣強勢，甚至有點像質問：“你想聽什麽？是希望我說，我原來就會，還是後來學的？”
雷納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覺得此人的神經簡直比亂搭的電線還難以捉摸，得全剪了才能好。
紀淵司遺憾又後怕地嘆了口氣，知道這是不會采納他建議的意思了，可是：“你真的很不會聊天。”
這個人就是這樣，該聰明的時候循規蹈矩，該坦誠的時候又自作聰明，道理都懂，在特殊的人這裏，永遠左支右絀，然後弄巧成拙。
林聿淵沈默地看著池明澈。
如果四年前就會，會一個神奇的、小眾的、collapse也會的技能……但是從來沒跟他說過，會不會讓他覺得，他們確實從未真正熟悉過。
如果是後來學的，Collapse的炫耀微博發於四年前，幾乎是倒數幾條，為了他提到的技能特意練習，甚至練出明顯的病態反應……
第二種解釋動人，可惜不是真的。
那麽你想要哪個答案呢。
又會引申出怎樣的解讀。
“原來不是這樣的，”林聿淵耷拉下眼皮，過了幾秒，他不知道在對誰說，“總有一個地方，可以讓我不用一直假裝的吧？”
池明澈一頓，有點摸不著頭腦，看了一眼他重又開始變形的手腕，覺得現在該生氣的怎麽都該是自己？
可是他的脾氣性子是標準的彈性有光澤，在又冷又硬的人這裏底線很飄忽:“我隨口一問，怕你嚇到觀眾，轉移一下話題而已，這種小事……”
沒忍住又瞄了一眼他的手腕。
“哦，一點小事，也不重要，是啊。”林聿淵笑了笑，眼底爬升起偏執的底色，“你方才問什麽了？”
紀淵司張了張嘴，漏出了一聲類似痛吟的悶哼。
池明澈面上還留著點發過火的嚴肅，其實心裏就剩一個想法：“啊？”
“問什麽？”忍無可忍地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脖子，幾乎能描摹出骨頭的形狀了，“你先別動了。”
“沒事，剛才沒接好而已，沒什麽感覺。”林聿淵觸摸自己的手腕，尋找疼痛最劇烈的地方，突出的關節上來回摩挲，隨意道，“嚇到觀眾沒什麽，沒嚇到你吧？”
說著又一本正經地偏頭問雷納德：“題解好了，雷兄還滿意麽？”
雷納德頭頂的粉毛都炸開：“你別發瘋！”
池明澈暗罵一聲，擡手示意工作人員：“有醫生在等是麽？”
節目組的人見終於有人想起給傷患叫醫生，忙不疊點頭。
林聿淵還沒來得及張嘴，池明澈已經反客為主地替他決定：“辛苦了，請醫生進來吧。”
林聿淵就閉了嘴，喉嚨口像塞了團棉花。
“嚇死了。”池明澈手平攤到他面前，決定先解決主要問題，“手拿過來。”
林聿淵盯著他，並不為所動。
紀淵司點明：“不喜歡祈使句還是不喜歡他學你？他已經很多地方跟你很像了，那能怎麽辦？”
還能不要麽？
“我求求你？”池明澈今天已經被好幾把火來回燒過，感覺他要是道行深，現在站在這的就是一顆舍利子，他懶得再多說半個字廢話，直接把人扣到醫生跟前，詢問：“是不是需要上個夾板？”
林聿淵壓著笑的聲音就輕飄飄追了過來：“用不著，這點小傷，又不重要。”
池明澈不搭理他，跟醫生說“聽我的”。
林聿淵輕輕地閉了一下的眼睛，莫名的情緒頂撞讓他有點犯惡心。
池明澈強硬地盯著他把夾板上了，對著這神仙，眉頭都揉紅了兩個色號：“去你房間，聊聊。”
＊
繪畫館裏空氣流動緩慢，自然光通過高窗進入，與人工照明相結合，創造出柔和而均勻的光線，為了展現畫作細節的打光卻意外地制造了一種無法言說的微妙氣氛。
兩個人，一個冷靜地情緒穩定，一個冷靜地發瘋，無比自然，但就是說不上哪裏不對。
雷納德腦殼裏警報在響——
這小子對姓林的是不是關註太過了？
不說別的，一個游戲設計的場景，還是得能過審的，能有多血腥刺激？
至於刺激出鼻血來麽？
雷納德軍武世家出身，從小就被丟去軍隊操練，心糙如老樹皮，只能想到情緒激動毛細血管破裂什麽的，壓根沒往旖旎的地方想。
就覺得池明澈是對這混賬還是在意，提醒了半天“離他遠點”，都提醒到狗肚子裏去了！
這屆孩子是真難帶。
林聿淵很明顯承襲了林家一貫的冷血和怪異，給自己的定位恐怕就是沒有感情的牟利機器。
池明澈是不認識重蹈覆轍這幾個字麽？
不管這人做什麽，示弱也好，示好也好，都不能信，還得提醒他多少遍？
設定好程序的AI，總不會偏離他的程序，那個小圓機器人也是諷刺。
池明澈從小就乖，一碰上這混賬的事就不省心，兩個月前還是“誰知道他會追過來”，現在怎麽就“去你房間聊聊了”？
去你叔叔的房間！
給老友看兒子，任重道遠，道阻且艱啊，雷納德嘆了口氣：“池明澈，你跟我走，咱倆才該聊聊。”
然而池明澈沒工夫搭理他，已經扣著人出門了。
只留給老叔叔一個不聽老人言的背影。
＊
房間裏，厚軟的地板吸納掉聲音，池明澈單手開了房門，和正中心一張巨大的四柱床打了個照面。
“……？”
這不是銀河紀元主題酒店麽？
這巴洛克風格的雕花大床是給誰準備的？
再往裏走兩步……軟蓬蓬的羽絨被，繡金花紋的床單，床頭板上鑲著正面墻的大鏡子？
還沒從原著進化到同人的池小同學腳步一頓，當場拐了個彎。
把不聽話的傷患帶到相對樸素的桌子邊，找了個合適的姿勢放下那條幾經滄桑的殘肢，然後同手同腳地起身——
不輕不重的一聲“啪”，兩個人都楞住了。
林聿淵動作比腦子快，忘了自己現在是個自帶武器的“木板俠”，直接啟動傷手，夾板打在人手背上。
池明澈額角跳了跳，覺得有必要先了解一下附近有沒有主題醫院了。
他哪怕換只手呢？
幸好這陣子磨合下來，心平氣和的小治愈師已經重新摸到了一點他腦回路的邊，於是兩個深呼吸：“我只是去關個門，您至於麽，還給我一板子？”
林聿淵這次是真冤枉，他倒是想換，問題是方向受限，傷了手又不是傷了腦子，那只傷手的位置去攔人非常方便而已。
“非常漂亮的自欺欺人，”紀淵司涼涼地說：就是少轉了一道彎，解方程最後一步忘了刪除額外解……”
林聿淵：“閉嘴。”
“右手傷了忘了換另一只，”紀淵司仗著沒人看見，先人一步攤在床上，一朵羽絨絮飄了出來，“這種事情沒必要說出來對吧？”
這就是腦子裏有個聲音的壞處了，就像要準備考試腦子裏卻自動更新著一本小說一樣，林聿淵有時候蠻希望紀淵司能像索菲亞一樣，在高薪之下長出與之匹配的眼色。
然而幻覺並不為金錢折腰——“他只是去關個門，你想幹嘛，直接把他關起來好了？”
“那你的作用在於？”林聿淵忍無可忍，“為什麽不提醒我換只手攔人？”
……
所以擁有同樣認知局限和情緒感知的同一個腦子，要兩個有什麽用？
“你到底在想什麽？我隨口一說，當時那種情況下，你什麽時候會畫雙螺旋的，是什麽很大的事情麽？”池明澈伸手撐在他的椅背上，想了半天，決定直說，“難道要放著一個脫臼的手腕不管，先掰扯清楚誰生誰熟麽？”
林聿淵茫然了一瞬，克制地沒有開腔回懟，表情已經暴露了一切——不然呢，難道他們已經恢覆到沒有誤會，先關心對方身體的關系了麽？
“好吧，”池明澈看了眼他的表情，對他神奇的優先級排序有了一定認知，差點氣笑，“你覺得我會在意這個雙螺旋？覺得它頂了天的重要？比一只脫臼的手腕……”
林聿淵打斷：“是，你已經重覆了三遍雙螺旋，你在意。”
“……”池明澈的話戛然而止。
還真，被他說對了。
“早就會。”林聿淵上下嘴皮一碰，直白道，“原因以後再說。”
“這個簡單粗暴下鉤子的方式，有點熟悉？”池明澈有點遲疑，見他不準備繼續說，也就先放下，“好吧，那就這樣說，我脾氣沒那麽差勁吧？怎麽什麽小事你都能解讀為，要馬上放下一切來解釋的大問題？”
林聿淵一言難盡地看他。
……
草，這話題沒法進行了。
然而聖治愈師心思玲瓏的情商，可不是林聿淵這種冷硬貨色憑空編造出來的——
“好ok，如果你是說我之前說過的不喜歡了、不想要了、別攀咬別人吧……”池明澈舌頭打了個磕絆，臉頰已經悄悄紅了，不知道是不是惱羞成怒，“哪句走心了？人和人之間是不是，該留點，至少是喘息空間？”
林聿淵咬了一下舌尖，勾起嘴角：“原來你是這麽想的，我讓你沒有喘息空間了。”
池明澈：“……”
“我沒給你留麽？你的狀態不好還要持續多久？”
池明澈差點脫口而出：“從你在千山搞那麽一出，我對你冷臉還有超過三秒麽？”
紀淵司躺在床上望天：“你真的很咄咄逼人。”
林聿淵瞇起眼睛。
紀淵司笑了:“就拿準了，他吃這套唄。”
對視三秒，池明澈敗下陣來，一把捂住額頭，貫徹踐行了冷臉不過三秒：“你跟下屬，或者合作夥伴交流，也這麽捕風捉影麽？隨便說句什麽就懷疑人家要發火，合作要吹？”
“池瑞又不缺合作，我為什麽要和他們多說話。”林聿淵往扶手椅上一靠，理所應當道，“從來都是他們這樣擔心我。”
池明澈：“……”
感情您還知道呢。
林聿淵目光很仔細地在他臉上掃描，精確計算他的極限一樣，換了種說法：“我們破銀月谷第一道謎題時，如果無論你怎樣引導，他們就是不聽，你怎麽辦？”
池明澈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順著他的話想了想：“再說一次吧，很少有人會無緣無故不講道理，好好解釋，總可以說通。”
“但是我聽說，為了來找我，你直接上了作弊手段，”林聿淵技巧性的一頓，“為什麽不跟他們繼續周旋了？”
池明澈擡頭看了他一眼。
林聿淵引導話題時，強勢像是海平面下隱藏的冰山，遠遠看去還怪好看的，靜而美，但等到了跟前就來不及了，海浪驚濤觸目驚心，還沒回過神船就沈了。
他用稀有的耐心包裝自己，大約也沒有旁的人有機會嘗試，所以沒人告訴他，他這樣看人，睫毛垂下一半，投出的陰影都帶著點蠱惑的意味。
池明澈的船倏地飄回禁閉島……
鼻子又有點癢，池明澈目光沈了沈，義正辭嚴，意有所指：“那是怕節目播不了而已，那個禁閉島布置成什麽樣子了，你還由著他們亂搞。”
“有我在，為什麽會播不了？”林聿淵不太理解，但這也不是重點，他引導的話題，一個語氣詞都別想偏離重點，“你的性子我算了解，你都有按捺不住的時候，你覺得我該無動於衷地等著？”
池明澈楞了楞，恍然明白過來，這是在拐彎抹角地告訴他，你都會耐心耗盡，我更會，所以“狀態好了沒，能不能聽人說話了”。
這是一回事麽？
池明澈有點無奈，又有點啼笑皆非。
怎麽會這麽強勢，非要按他說得來，那可是一道橫亙四年的傷疤，就像一個植物人剛有點“微意識狀態”，不講道理的林大夫就強行揮舞著電刺激器，參數開最大，不站起來跳踢踏都不算完。
還能怎麽辦呢？
池明澈嘆了口氣，原地轉了半圈，和大鏡子裏茫然的自己對視半晌，最後還是還是笑了，很沒辦法似的。
“等播完這一期吧。”
“還去你……”某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咽下去，“你在千山別苑的房子，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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