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簡單直接的祈使句,直白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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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簡單直接的祈使句,直白的命令。

林聿淵像個站在逆光燭火裏的剪影,和海報上的紀淵司沒什麽差別。

“上來。”

池明澈緩慢地眨了下眼,動作自然地環上他的脖子,任由那雙鐵石一樣的手穿過腿彎。

身下的手有點抖,不像原來那麽穩,外套的金屬扣帶著深冬的寒氣,斜上方視野裏的人繃緊了下頜線。

喝過酒的人體溫偏高,林聿淵感到脖子一片溫熱,有點像熱乎乎的慕斯。

池明澈低垂著頭,像一只沈默溫順的大型貓科動物任他擺弄,帶卷的發尖直往領子裏鉆,和那根領針糾纏在一塊。

林聿淵微微偏頭,熱氣就打在他肩窩上,側臉連著耳朵一塊熱起來,然後喉結就是很輕的一痛。

“嘶……”好容易穩下來的手驀地一抖,林聿淵眉棱稍擡,“你屬狗的麽?”

池明澈咬了不松口,還要晃一晃,力道不重,但是細細碎碎沒完沒了。

他一邊嘴角揚得更高,露出一點很尖的牙邊,瞳焦還是散,但是眼睛亮得不行,閃動著狡黠。

好像在說,我屬什麽的,你不知道麽?

林聿淵作勢要擰他下巴,池明澈很符合醉酒人行為規範地掙動兩下,就安分不動了,懸空也很有安全感,托著自己的人是久違的抗拒不了,讓他覺得像回到了一個很舒適、可供身心放松的安全區域。

然後嘴裏就嘗到了一絲甜味。

橘子牛奶糖。

比酒甜多了。

林聿淵聲音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笑意:“牙口不錯。”

沒有又冷又硬,也沒有咬一口能崩掉牙。

“唔。”他慢慢含著糖化,昏黃色燈光下,冷白色的人呈現出橘子牛奶糖的顏色。

他就說他小時候也不傻的。

池明澈的手探上來,不由分說地擋住林聿淵的眼睛,林聿淵腳步都沒頓一下,聽他指揮著走下旋的樓梯。

樓梯拐角處的小窗有一片白色窗簾正飄蕩。

*

喝醉狀態的池明澈林聿淵也沒有應對經驗,畢竟曾經這小子在他面前滴酒不沾,很乖很像樣。

但現在看上去,好像也沒有很大變化。

“還醒著麽?伸手開門鎖,”林聿淵指揮他開門,又腳尖一勾把門帶上,“看來還沒醉成雷納德那德行……唔。”

他話沒說完,就被剛放下的池明澈一撲,整個人摔進沙發裏。

林聿淵下意識地伸手護住他,胸口一窒,被壓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連個屁股印都沒有的沙發上馬上多了兩個成年男人翻滾的痕跡。

池明澈:“去哪?”

林聿淵馱著這一坨沈重的人形負擔,故意道:“我回家,你自己呆著。”

池明澈歪頭盯著他,漆黑的眼仁一錯不錯,清澈又惺忪。

像方澄靜池水落上片葉子,醉意一淘就慢慢散開,水面波動,光點也隨之跳躍起來,又重新緩緩匯聚。

沒有隱忍的怒意和令人生畏的冷漠。

只有他的縮影。

“那你不帶上我?”

林聿淵摁住他的肩膀:“是你不要。”

池明澈毫不遲疑地反擒住他的手腕:“我要!——嘶”

林聿淵眉頭一皺:“手怎麽弄的?”

池明澈手上裹著白晃晃的繃帶,和他那套黑的也是相映成趣了。他用黑的本身就有不故意惹眼的意思,當個運動繃帶就過去了,以這小子的尿性,這麽明晃晃地往他臉前擺,很可能下一句就回他個“保暖”。

不成想池明澈說:“小傷。”

林聿淵目光頓時淩厲,語氣就開始不容置疑:“說清楚,什麽時候傷的,怎麽傷的,嚴不嚴重。”說著就要上手去解繃帶。

“好兇啊……”池明澈縮了一下腦袋,由著他解,比他那不配合的態度好多了,是索菲亞見了能母性大發的樣子,一邊很乖地有問必答:“就是那天啊,得護著我哥嘛。”

林聿淵:“你哪位哥?”

“你以為、你很輕麽?”池明澈笑了,“讓我壓回來。”

一口氣提起,險伶伶地提在嗓子眼,也算是體會到久旱逢甘霖,有那麽片刻,林聿淵眼前緩慢地炸開幾朵煙花煙花,他語氣軟下來,再確認一遍:“金程莊園那天……爆炸,我壓、撞到你了?”

池明澈點頭。

這是清醒還是不清醒?林聿淵眩暈,試著問:“你脖子上掛的什麽玩意?”

池明澈抓出來給他看:“銀飾嘛,朋友送的。”

林聿淵瞥了一眼:“摘了。”

簡單直接的祈使句,直白的命令。

“哦,好的。”池明澈好聽話,立刻伸手去扯那條鏈子,搭扣摘不下來也不急,一下一下地滑動魚尾扣,摁開,再推一下。

“沒碰過煙?”

“沒有。”

“什麽時候學會喝酒的?”

池明澈眨了一下眼睛:“不會啊。”

這是喝的什麽假酒,還會說謊,林聿淵臉色撂下來,不太滿意地睨他。

“好吧,就一點……”池明澈撇撇嘴,在他身上一通亂拱,西裝頓時就皺得沒法看。

“別糊弄。”林聿淵把繃帶給他拆了,反手就把他兩只手纏在一塊。

“啊,你好嚴格啊,”池明澈只好認真地說,“其實真不太、不太會,我哥不讓。”

“嘶……”

手下動作一緊,池明澈手腕上就浮現了一圈紅痕,林聿淵屏著呼吸:“知不知道為什麽不讓你喝?”

池明澈一時沒說話,思索的樣子。

“因為我要唱歌的,要保護嗓子。”

一口氣很慢很慢地呼出,簡直怕撞碎什麽一樣。

林聿淵支起身子,半靠著沙發邊沿微垂眼,伸手把他額前落下來的幾搓卷發捋去後面,池明澈被迫仰著臉,眉尖的小紅心就清晰起來,在眼前一動一動。

非常規律,像上學時畫DNA鏈,螺旋運動畫著就停不下來,偶爾的偏大偏小也破壞不了節奏。

還是15cm的高度差最舒服,像一顆星走在自己的引力軌道上。

林聿淵驟然湊近:“你對我,現在是怎麽想的?”

池明澈楞了楞。

林聿淵盡可能平靜地問:“四年前的事,你究竟是怎麽理解的?有沒有什麽想知道的?”

就沒有一點疑問,就那樣照單全收地全然相信嗎?

“我有點想知道,我爸……”

池明澈被捆著手,徹底使不上力,只能以一個別扭的姿勢,重量全壓在他身上,林聿淵肌肉繃緊,全身僵硬地一動不動。

“去接你的時候,你當時,”池明澈想了想,“好像沒哭過?”

“嗯?”林聿淵一時沒反應過來,想著方才的“朋友送的”,還是懷疑,他一推池明澈,拉開距離瞇著眼審視,“你把我當誰了?”

“……是他們不讓你哭是嗎?”

林聿淵一楞。

池明澈被捆著也不老實,距離一遠就開始掙動,去夠他的手,被皮帶扣狠狠硌了一下,又不小心碰到他手掌心凹凸不平的傷疤,馬上被燙到一樣縮了下手。兩個人一個傷在手背,一個傷在手心,誰也不敢亂動,林聿淵怔楞著被他拽得歪倒,手不好撐,只好虛虛地攥著他倒下。

沙發並不柔軟,臉貼上還能聞到新鮮的皮革味,但被倚靠過的那篇區域柔軟、妥帖,混上了人類的溫度。

有傳言林家鐵血家規,不讓小孩掉眼淚。

“好難受吧。”

林聿淵安靜地屏息好幾秒,臉把皮面徹底沁出溫度,呼吸才不那麽驚濤駭浪,心尖有只螞蟻爬,酸和軟來回牽扯。

池明澈應該有更多想問的,該質問的,介懷的,怎麽會意識不清的第一反應是這個。

葉曇死後,所有人詬病他一滴淚也沒掉過,弒母的懷疑詛咒一般盤旋在他頭上,在池勳爆炸案後推至高峰。

但是池明澈,最直接的受害人,喝醉了問他,是他們不讓你哭是嗎?

甚至不是“是不是他們不讓你哭?”

他給的還是太多了,林聿淵想。

關懷,親昵,慰藉,柔軟和生存欲望。

如果酒後吐真言是真的,那成立個拜酒精教也不是不行。

可是這也不能代表什麽,或許只是池明澈對酒精耐受程度不高,酒後腦子錯亂,又或者只是這幾年暫時沒人達到像他們曾經那樣的親密程度,身體下意識的舉動。

幾杯雞尾酒而已,總也有醒的時候。

面對上趕著的人他有無數殺人不見血的方法,但是面對一個對他言聽計從的池明澈,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無措和難以下手。

他在這個世界上能立足的方寸土地,已經由兩個人坍縮成了一個,就算僅剩的一個只能讓他墊著腳險險地立著,就算它也在坍縮,也在向黑洞滑落。

那還能怎麽樣?

如果不能恢覆如初,這將是這半生以來,加上沒能繼續熱愛,沒能留住唯一的家在內,最遺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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