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真·瘋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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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真·瘋批
池明澈艱難地撕開眼皮。
空氣中有引人犯罪的味道, 能讓人流20層樓高的口水那種。
藏紅花花膠雞，豉油皇蒸鮑魚，香煎帶魚和炭烤生蠔……消化完酒的肚子是空的, 池明澈清晰地感覺到胃酸了一下，但不知怎麽的, 一個歸國留子面對美食誘惑, 居然還是扒拉不開膠著的眼皮, 這裏環境太過安逸熟悉, 他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一睜眼已經是中午了，池明澈依舊睡眼惺忪，宿醉的感覺消失, 食物的味道積累得非常醇厚。
眼睛馬上被人搭上了塊冰貼，他自然而然地打了個響指：“小盛子, 給我放首歌。”
這是他曾經在家的惡趣味, 給家用機器人起名叫“小盛子”，像是在支使大反派給自己打雜。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La Da Dee》輕快的旋律響起，池明澈甚至以為自己還在高中, 馬上就要臭美一番踩鈴進班。
不過這首放完，《億萬斯年》響起來，他就醒透了。
池小少爺是有賴床上聽首歌的習慣，可從來沒有聽自己歌的習慣！這個行為太雷納德, 他這種還要臉的小年輕可做不來。
摘掉冰涼貼，他看到活生生一個林聿淵坐在他床邊，正垂著眼看他：“還要橘子味漱口水是不是, 在衛生間了。”
？？？
草。
池明澈懷疑自己喝的那杯綠乎乎的酒是見手青泡的。
就是原來最好的時候，林聿淵也沒對他這樣過, 他伺候大少爺還差不多。
池小少爺一向自在無拘束，從沒像現在這樣過，不知道手腳怎麽擺弄的尷尬，一些酒後片段化的記憶撞回腦子，他攥著被子內心哀嚎，還不如見手青呢，他這是喝了見鬼青，是沒臉見客廳裏的沙發大老爺了：“不是，我沒有……”
不過手一攥，尷尬就散了，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背上已經換了條新繃帶，白的，紮得不松不緊剛剛好。倒是林聿淵的手蜷著，隱約能看到手心有道紅痕被水泡得發脹，那條偽裝成運動繃帶的黑繃帶也已經不見了。
發酸的胃立即就疼起來，胃是個情緒器官，現在特別見不了血見不了傷口。
“方才沾濕了，一會重新纏。”林聿淵尋到他的視線落點，很糊弄事地一擺手，又隱晦地掀了掀眼皮，“你要幫我嗎？”
“嗯，當然嘛——”池明澈放了一半心，懵噔噔地拖著長腔，轉頭看到房間裏窗簾還拉著，於是蹙眉問他：“拉什麽窗簾？”
這回林聿淵避而不談，轉而問他：“有胃口嗎，先喝醒酒湯還是直接吃飯？”
林聿淵問得很有技巧，直接給選擇，沒有拒絕餘地。
本來還在懵著的池明澈一聽，心裏沒什麽辦法地笑了一下——林聿淵可能不知道，他心虛的時候，反而更強勢。
氣氛太安逸，池明澈這會才意識回籠——不是四年前了。
池明澈不動聲色地問：“飯總不能是你做的吧？”
林聿淵換了個站姿，懶洋洋道：“請人。”
讀作“請人”寫作“你小子別得寸進尺”。
池明澈松了口氣。
林聿淵的公寓離池瑞大廈很近，寸土寸金的地方，頂層高聳入雲，像一盞冷肅的燈塔。這個人還是這麽喜歡居高臨下鳥瞰一切，原來可能還有看風景的成分，現在指定沒有了——所有光都來源於屋裏的人造光，沒有留有一扇窗戶能往裏透光源。
房間還很簇新，池明澈沒太走動，也能看出沒什麽生活痕跡。
今天蓮城天氣很好，碧空如洗，光透過柔軟的棉布肌理晃進來一點，好像在招手引人去窺探一個秘密。
池明澈站起來，微不可查地繞開一步。
林聿淵黑沈的眸子跟著他機械地轉了一圈，突兀地伸手：“吃飯去。”
“沒事，”池明澈擡手不輕不重地別開他的手腕，“我還不餓.....”
林聿淵卻像應激一樣，猛地捉住他，看池明澈怔了一下，他自己也是一頓，很緩慢地低頭看了一眼，不知道說什麽一樣。
池明澈的手滯在空中，又垂下來，沈默地看著眼前著這個男人。
透進來的微光給他描了一層邊，那種不可揣度的意思從未淡過——不過那是給別人的感覺，除了四年前突兀的一遭，池明澈從不覺得他很難猜，重逢後更是——可是他真的很希望他不要讓自己每次都猜準。
林聿淵一言不發地靜了一會，突然俯下來，然後沈沈地叫他：“池明澈。”
太冒進了。
林聿淵一向自持冷靜，像個雪天伏擊獵人，循序漸進，不留腳印，不出問題。
但是現在……池明澈無意識地親近，根本是引誘，給他餵一點甜頭，他就開始變得貪心。
林聿淵不再說話了，池明澈卻走近了一點，低著聲音對他道：“是我想的那樣嗎”
林聿淵安靜地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動了動嘴唇，露出一個笑容：“不是。”
池明澈靜靜地看著他，突然站起來，徑直就往落地窗那邊走去。
林聿淵驀地站了起來，像一只覆蓋在獵物上的鷹隼，投下迫近的陰影，卻出乎意料地盤旋不敢降落。
他看著池明澈伸手碰上那片白色的窗簾，聲音結出冰渣：“池明澈！”
池明澈充耳不聞，一把拉開窗簾，“唰”的一下。
外面是一片不用調色的蒼翠，截下來可以直接做壁紙，雪白墻壁也映上這種富有生機的顏色，讓人仿佛置身一個很怪的、冰冷的春天裏。
池瑞大廈近在咫尺，標志在浮在腳底，林聿淵站在這裏，坐擁千山和樓宇，不知道勝不勝寒。
池明澈手垂，沒有松開簾布，從齒列到手指尖都在打顫——
漫天令人窒息的綠意的背後，是一條清晰的小徑。
當年被爆炸燒掉的地方還是光禿禿的一片在那裏，像一條醜陋的疤痕。
池明澈緩慢地吸著氣，想把自己提起來，想把自己拉起來。
“先不要跟我說話。”他豎起一根手指，很堅決，眼神卻近乎哀求。
林聿淵真的不敢說了。
通往過去的路，遍地是雷，硝煙從未散過。
又是很漫長的沈默。
林聿淵輕輕地提醒他：“這個公寓給我是在三年前。”
不是蓄謀已久。
池明澈動作很大地吞咽了一下，似乎咽下去一句很艱澀的話，或者這個動作本身就存在著某種難以克服的困難。
“嗯，”他說，“抱歉。”
*
樓內電梯在一樓，池明澈直接進了觀景電梯，電梯一層一層下去，千山沈靜地矗立在那裏，仿佛富有某種慈悲的神性。
指尖打顫就太難看了，他的手滑進口袋。
池勳的懷表在手心裏哢噠哢噠走著，像一團跳動的心臟。
池明澈摩挲著它被體溫熨暖的表殼，仿佛在撥弄時間。
池勳作為一個成年人，其實非常不靠譜，表對他來說就是個好看的擺件，生動詮釋了什麽叫中看不中用，該遲到還是遲到，甚至經常找不到這個精美的小廢物，往往在池明澈雞飛狗跳地問時間時才發現表不見了——不靠譜之學實乃他們家家學淵源一脈相傳，池明澈讓這一特質後繼有人。
然後又是雞飛狗跳地尋找，最後往往在一些離奇的地方找到，比如綠植的盆裏、冰箱飲料層裏的汽水瓶上……或者是他們家養的薩摩耶“風流狗物”的脖子毛裏。
這個家能正常運轉十來年，恐怕全靠家裏那位唯一一個有時間觀念的人在提醒。
他其實根本沒有力氣追究什麽。
將近二十年無憂無慮，一夜墮落容易，一夜堅強卻不適合所有人，逃避比較有用，他可以進別的世界躲一躲，用這麽多年接受家破人亡的事實，但傷口依舊破破爛爛不能碰。
*
腳步聲靠近，林聿淵跟在後面，不靠近，也沒有聽他的不跟。
池明澈早有預料一樣，站住擺了擺手，林聿淵就站住不動了。
池明澈深吸了好口氣，一口接一口的，短促而破碎，倚在門框上，隨時可能滑下去一樣，但是沒有直接離開。
他抿了抿極其幹燥的嘴唇，好像突然不知道怎麽動用聲帶了，好幾分鐘後才艱難地又說了一次：“抱歉。”
林聿淵沒什麽語氣地問：“能聊聊嗎？”
“不了吧……”
呼吸和心跳都在這個時刻停止，連血液流動也變得緩慢。
“先不了吧。”池明澈急速擺了兩下手。
林聿淵極力壓住開始急促的呼吸，耳後的筋因為過於用力而發緊的疼。
“你要說些什麽，是嗎？抱歉……我現在聽不進去。”
林聿淵頭還低著，隔了幾秒鐘，胸口重新註入氧氣，有了起伏，很慢地反應過來。
池明澈不看他，目光散著，但是依然費力地吐字：“我現在狀態不對，等、等……”
沒有說出來等什麽時候，林聿淵直接截斷：“好。”
池明澈終於順暢地呼出口氣。
臨走前，他又轉回身，提醒一句:“繃帶。”
然後克制著什麽一樣問：“你再想想，明尼阿波利斯？”
林聿淵蹙起眉。
四年前，他實在沒想到四年前就有去過這個地方。
這些年腦子變得不那麽好用，夢裏出現太多次的東西反而在現實裏會模糊，大概是一種心理防禦和安慰機制。
林聿淵覺得他這個機制過分好用了。
是很好用的軟弱。
*
明尼阿波利斯，這個地方有什麽？
最近才有的一次暴風雪中飛行，是和池瑞有合作的ES公司特意跟他講，在這個城市看到有個人，很像他要找的人。
雖然最後還是失望而歸，但也正常，池明澈又不是沒長腿，找不到才正常，只是他一次一次地一定要去而已。
筆記本上落下規律的雙螺旋，當鏈條延伸到紙頁邊時，林聿淵沒什麽停頓地繼續畫下去，反正桌子夠長，只是黑鉛的痕跡在黑檀木桌子上看不清楚而已。
但是林聿淵不需要看清，兩根線在他腦子裏足夠清晰就夠了。
手機鈴響，林聿淵沒聽到。
工作安排沒有減少。
一天的工作都推延了。
該補完成的時間也已經過了。
覆盤時間過了。
休息時間到了。
休息時間也過了。
壓抑沈悶的陽光逐漸壓過房間裏冷稠的燈光，鋪在他釉白的臉上，他就這麽空蕩地坐了一夜，誰沒停過，腿一動就有讓人無法控制表情的酸麻湧上。
門砰地一聲響，他照樣頭也沒擡。
雙螺旋結構已經蔓延在地板上，索菲亞看到自家老板以一種別扭地半跪著，豎起一根手指。
邏輯自有運行規則，不容幹擾，也不會被幹擾。
索菲亞和跟在後面的Lumina醫生對視，交換了滿眼的憂慮。
林聿淵手下動作不停，不疾不徐，像AI覆述一段代碼：
“衍恒旗下有個不起眼的子公司，恒暉科技，唯一的特殊之處是用了陳儆暉的名字，今年年初，恒暉跟池瑞有一個項目競爭。”林聿淵掀起眼皮，語氣嘲諷至極，“也不算競爭，算添頭吧。”
“他們組建團隊，動用資源手筆之大，讓我以為這會是這個公司接下來幾年的頭部項目。不過陳儆暉一向蠢，我還是沒在意。”
“沒有看到創新的影子，使用的工具和指標出現嚴重偏差。”
林聿淵擡頭，手臂上明顯的青筋泛著紫色，類似某種吸了帶顏色水的草莖，脆弱又銳利，又像刀片，或是子彈，很小，但是沒人敢往上懟。
“我以為是陳儆暉怕了。”
索菲亞站得筆直，神情嚴肅，實際上卻在腹誹——跟您打擂臺，那確實該怕一下。
擡舉陳儆暉了。
林聿淵低低地笑起來，是一種讓人莫名心涼的低頻：“產出最終價值遠低於預期，恒暉那個小作坊為數不多的固定客戶跑了三分之一。”
窗外陽光轉為慘白，冬日特有的冷峭味道灌進室內。
“不止沒有任何反思，陳彰甚至為此開了一場慶祝會，是不是很可笑？”
為爛泥扶不上墻的兒子強行挽尊的行為沒有必要、多餘到令人發指。
林聿淵嘴角輕蔑地一挑又一落，笑衍恒竟然曾經一度被視為池瑞的、自己的對手好笑。
更為自己愚蠢的輕敵感到憤怒，和惡心。
“忽略了最重要的一步啊。”鉛筆哢噠一下被放在桌面上，筆尖閃著銀灰色的光，林聿淵站起來，扁下去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
“他們的戰略目的，在這個項目麽？”
“四年前的明尼日利亞有什麽，我記不起來了，”林聿淵點點太陽穴，嘴角極為緩慢地重新牽起，森冷的眼睛迷霧散去，射出清晰而銳利的光，“但是現在的明州有什麽，羅菲——”
索菲亞頓時凜然：“是！”
Lumina默默聽著，半個字沒聽懂，全是她的知識盲區，但是眼前的男人，僅憑一段她聽不懂的描述，就再一次讓她遍體生寒、生畏。
而在她的知識領域裏，她清楚地知道——這位蓮城之首迫切地需要一個巢穴，同時也需要一段韁繩。
世界上不能多一個這樣的瘋子，不能有一個這樣的反社會，這會是一場，浩大的、浩大的，劫難。
林聿淵好像才看到她一樣，輕點了一下頭：“醫生。”
Lumina站直了：“我、我知道，有保密協議的。”
林聿淵無所謂地笑了笑：“當然。”
*
下一期綜藝開拍還有大半個月時間，這二十多天裏，林聿淵以一種要榨幹自己的勢頭忙碌，池瑞的項目要盯，明尼日利亞的線索要查，連續兩周，他的睡眠時間都短到駭人的程度，不止Lumina，索菲亞和正經醫生也一個個愁眉不展，但是沒人敢勸，勸也是鎩羽而歸。
索菲亞照例向他匯報池明澈的動向，一切如常，只是再沒去過千山，
池明澈還發微博祝紀淵司生日快樂，紀淵司的生日向來是過，Collapse沒具體寫哪一天，但神通廣大的讀者根據偶然提到一年的節氣，推斷出了日子。
池明澈也算講究，甚至買了小蛋糕，在紀淵司雕塑前吃掉了。
由於雕塑實在很多，他那天的步伐看著都比平時沈重。
淵司大人垂著眼皮看有人借自己生日為由，偷吃了不知道多少個生日蛋糕……索菲亞想到這笑了一下，覺得這小少爺也怪有意思。
然而讀者推測不完全準，生日具體日期這麽明顯的東西當然還是模糊處理掉了。
他真正生日那天，池明澈沒有任何表示，反倒是蓮城附中的紀淵司雕塑下撞見的那一群人，誤打誤撞撞對了日子。
林聿淵他不知道池明澈的“狀態不好，聽不進去”會持續多久，只記得他曾經沒有拖延和自我糾結的習慣。
*
隔街相望的另一座寫字樓，衍恒矮著一截，望著如夜航渡輪一般的池瑞大廈，徹夜不息燈火輝煌。
陳儆暉握拳，弓背站在陳彰面前。
陳彰坐著陳儆暉的辦公椅，大敞著辦公室門，外間坐滿加班的員工，沒一個敢探頭來看，卻都支棱著耳朵，手裏的活都慢下來。
陳彰手裏團吧著一卷煙絲，慢條斯理，薄紙片在他手裏脆而透光。
陳儆暉耐不住叫了聲：“爸……”
打印機連接的聲音突兀地一響，卻沒有接著運作——太大聲了，太突兀了，影響他們聽大老板訓小老板。
煙絲被碾碎的聲響清晰可聞，哢嚓哢嚓。
陳儆暉緊張得冷汗涔涔下，一言不敢發。
他最近忙活的事被陳彰知道，往銀河紀元十周年綜藝上塞人又退回來的事也一並爆發，都不是什麽大事，可是摻上林聿淵，陳彰的弦就撥動了。
陳彰嘴角撇下的弧度很深，面頰上的兩片薄肉像懸掛的兩個癟酒袋，他說：“陳儆暉，我左右看你，不像我的種，你別是劉暖卉和哪個老奸生的吧？”
辦公室外間傳來半聲咳，馬上收住，陳儆暉拳握得愈發緊，臉上一陣發燙。
陳彰刻意想叫人聽全似的，嗓門越來越大：“我當年在池瑞，池瑞是龍頭，我後來建衍恒，衍恒壓池瑞一頭，交給你衍恒算是完了！今年年初的項目是怎麽丟的？你比那姓林的大不少吧，他是怎麽從你手裏把項目搶走的？”
陳儆暉垂頭喪氣：“爸……那是我第一次做，沒有經驗……”
“你也有臉說，第一次做，林聿淵22歲的時候就有經驗了？”陳彰重重地一聲冷哼。
“爸，您再怎麽不服，那姓林的也不是您兒子……”
“混賬！”陳彰一個卷煙器砸在他頭上，踢開門拂袖而去。
陳儆暉揉揉臉，久久盯著陳彰的背影。
也就只有在自家公司這一畝三分地，對著他這個兒子，陳彰敢這麽大呼小叫了，出了這個門，他說一不二的爸爸就得對著從小看起來的侄輩放下老臉，叫什麽，小林總、林少爺，林先生。
也是笑話。
陳儆暉站在窗邊仰頭望，打出去一通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餘芥怯怯的聲音很快傳出來：“陳總……”
“我看了你的表現，很不好。”陳儆暉一句話讓餘芥沒了動靜，他譏諷道，“我不知道我怎麽鬼迷心竅選了你，我只交給你一個任務——盯著他們兩個，這很難？”
餘芥弱弱爭辯：“池明澈好像從來沒主動搭理過林……林總，是不是換個目標盯著更有效率些？”
陳儆暉冷冷道：“你以為你是誰？你能看得住林聿淵？收起你的歪心思，我耐心有限。”
“餘芥，你只是被我捧上破綜藝賣藝的，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沒被踢出去，但是你想改換門庭？呵。”
“那姓林的看不上你，別做多餘的事。”
他頓了頓，似乎是喃喃自語：“我還非要跟他碰一碰了，我不如他？”
陳彰老了，開始畏首畏尾，把林聿淵妖魔化，他是變態，可也不是神仙，現在多出個池明澈來分他的神，總不能還那麽面面俱到吧。
至於餘芥，利用他先四處橫跳著，既然他們不屑收拾，就留著繼續添堵。
他可以一小步一小步地來，好在他眼光不錯，也能塌下身子磨人。
銀河紀元在蓮城已成標志，改編還是一片藍海。
陳彰有指明的方向，他陳儆暉也有自己想走的路。他可是很知道那些著了魔的人有多重視《銀河紀元》這個IP，炙手可熱的東風啊……
餘芥是個蠢貨沒錯，微博上那句話倒正中靶心，金錢面前，人又能有多清高。不過是個玩意，就讓他試試水，用最小的成本撬動唾手可得的蛋糕……
就是不知道另外幾家公司會出什麽條件，陳儆暉又把桌面上的合同拿出來逐條讀。
……
紙張在陳儆暉手裏緩緩翻頁，唰——唰——
同一時刻，同樣的內容，在池瑞總裁辦公桌上卻只有淩亂擺著的待遇，還不止一份，條件倒是一份比一份優越。
林聿淵看也沒看，仰在沙發上放空。
手機一直響，但是沒有消息進來。
他的視線停下，摩挲著池明澈微博裏那行“只是這本書在十年前埋下了一個伏筆”，眼神裏有種驚心動魄的東西，在冰封裏蔓延開裂紋。
*
直到下一期綜藝開拍，林聿淵才從這種致死量的連軸轉裏停下。
池瑞大廈頂層插進霜一樣的雲霧裏，林聿淵向下鳥瞰，冬季蕭索，天光晦暗。
索菲亞面色難看:“他跟著陳儆暉進了衍恒，可能會一道去拍攝地。”
一輛路特斯從衍恒空中車庫緩緩降下，落成一個熒綠色的小點。
朝著千山的方向去了——
*
“您冷靜！”索菲亞聲嘶力竭地喊，印象裏她還沒這樣和林聿淵說過話，“千山路是去拍攝地最近的路線，您不要太——”
神經過敏！
環山路一側山壁險峻，狂風從Mistral瀟灑的小敞篷卷入，一處急彎，林聿淵輕點剎車，速度表的指針瞬間下降，但很快又在出彎時被踩下的油門推回高位。
剎車系統尖銳的嘯叫聲和排氣管的咆哮聲混在一塊，Mistral愈發靠近前面也不慢的綠車，林聿淵單手摁了摁耳麥，笑了：“我就要。”
索菲亞快哭了，聲音在極速中聽不分明：“他們只是……原著作者……合同……小少爺……還在陳儆暉……正常的……”
熒光綠在夜色中像一團詭異的鬼火，突然詭異的扭動了兩下。
林聿淵想也沒想，表盤指針一瞬間掉到底，在狹小的環山路和那輛路特斯並駕。
然後瞬間，陳儆暉的座駕朝這邊擠壓，直接撞了上來，劇烈的碰撞和瞬間踩下的剎車產生的作用力把林聿淵重重摜到車門上，狂風灌入，整輛車都在烈烈風中發著抖。
林聿淵繼續加速，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盤，整輛車驀然甩起，右後輪直接懸空！
路特斯瘋狂扭動，隨後緊急制動。
Mistral尾燈的“X”還在一閃一閃，全球限量99輛超跑已然當場報廢。
池明澈一腳踹開變形的車門，傍晚的夜色都掩不住鐵青的面色。
林聿淵靜靜地看著他，神色近乎安寧。
“瘋子！”池明澈胸膛劇烈起伏，手臂穿過已經震碎的車窗，俯身抓在他肩上，雙手鐵鉗一般牢不可破，呼吸間竟然已經帶上了血腥氣，林聿淵眉峰蹙起來，強行掰開變形的車門下車。
車門回彈關緊，細微的哢嚓一聲，卻比池明澈方才能暴力的一關更有威懾力。
“你緊張、什麽，還搶方向盤，多危險，”跟在後面下來的陳儆暉抓著車門，有點結巴，撫著胸膛好幾下才順過氣，“萬一林總想跟我飆車呢？”
“是嗎”林聿淵動了下嘴角，突然出手，直接一拳旋在他臉上，“咚”的一聲悶響，陳儆暉驚懼交加，像個落地沙袋一樣直直倒下。
林聿淵轉向池明澈，下巴一擡，黑瞳裏晃動著不穩定的偏執：“問你呢，想看我和他飆車？”
池明澈不答話，他就用鞋尖挑過陳儆暉的脖子，轉動著碾。
陳儆暉歪著嘴慘叫出聲，抽搐著癱成一團。
一下，兩下。
慘叫驟然尖銳，陳儆暉劇烈掙紮起來，林聿淵抓著他的頭發，雪白的手套也沾了汙血。
三下，四下……
陳儆暉的叫聲都變得虛弱，林聿淵扔開他，瞇著眼睛舔了一下撕裂的嘴角，這回落地的是一袋廚餘垃圾。
池明澈就這麽抱著手臂看著，一言不發。
*
候播廳，噤若寒蟬。
竇知辰困惑地問：“我能問問……”
“不能。”
池明澈閉著眼睛，嘴唇上有道細小的傷口。
化妝師的刷子顫顫巍巍在他臉上掃，明明前兩次見都是脾氣最好的一個啊，今天這是吃什麽槍藥了？
竇知辰：“……”
他就是想找個人探討一下，怎麽會兩個大男人出了車禍，然後同時傷到嘴唇呢？
以及這裏是不是有個不打自招的活樣本？
“你找你家那個悶葫蘆去，別在這瞎猜，”雷納德趕蒼蠅一樣擺手轟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威脅地揮著拳頭，“他們就是路上遇見了！”
……然後同時傷到了嘴唇，竇知辰腹誹。
竇知辰過來緩和半天氣氛，只撈著池明澈一句“你先安靜會。”林聿淵倒是眉尖很愉悅地一挑，竇知辰頓時脊背生寒，灰溜溜地跑了。
想到池明澈可能在為什麽生氣，林聿淵感覺很難不愉悅，躁動的情緒很快平靜，甚至久違地有了收放自如的意思。
方才環山路，他最後看著池明澈，像等待一場審判。
池明澈沒讓他失望。
沒人管陳儆暉的死活，他們開走了陳儆暉的車，把苦主直接撂在山路上，池明澈半句廢話沒說，等到了地方才給衍恒的人發了條消息。
多妥帖呢，他弟弟。
半小時後，直播準備就緒。氛圍燈開啟，主持人念完開場詞，角色們又施施然走到臺上。
現在主持人和其他嘉賓見到林聿淵已經好了不少，對這尊出沒於他們工作場所的大佬沒那麽懼，敢打招呼了，雖說說話還是先低頭，哆哆嗦嗦掛上笑，自帶拉弦效果的顫音。
【混總這臉這身材真是沒話說】
【特！大！喜！訊！特！大！喜！訊！還有人不知道節目組去請C大了嗎！C大說可以考慮！】
【可！以！考！慮！】
【果然只要活得久，什麽都能等得到啊！】
*
“這次直播我們要正式進入游戲環節，四大陣營要爭奪統治權哦，現在我們先選陣營，再抽角色。”
選陣營就按座次順序來，這一步其實是讓嘉賓互相選擇和誰合作，當然也考慮原著加成，比如主角團，那肯定是首選對象——
“我選星辰詠嘆。”林聿淵直接點了主角陣營。
……
好的，沒人敢選了。
池明澈垂著眼皮，頓了一下。
林聿淵忽然心裏忽悠一下，好像揣了個發瘋的氣球，忽上忽下的懸。
這小子不會為了跟他犯別扭，不選主角團吧？
想到紀晴詞可能是別人，林聿淵覺得自己有點太守規矩了……怎麽就不能黑幕一下呢？
輪到餘芥，不知道抽了哪門子瘋，在他選完後毫不猶豫地就跟上了。
……
感慨早了。
林聿淵已經顧不上冷笑——這下好了，池明澈只要不是腦子進雷納德，鐵定不會選主角團。就是對娛樂效果一竅不通也明白，三個話題人物放一堆，這節目不用看別人了，也沒法好好看了。
混總混賬了大半輩子，唾沫星子裏來，精神臭雞蛋爛西紅柿裏去，這會居然嘗出了點自作孽不可活的懊喪。
幹嘛要發一通瘋呢。
不對，是居然忘了把餘芥清理出去。
他幹脆閉了眼，盤算著不在一個陣營還能怎麽玩，還能碰上面麽，放水是不是又會惹人不高興了……
後面嘉賓一個個名花落定，林聿淵一個也沒聽。
大家都非常有眼色，沒人選星辰詠嘆。但是不意味著池明澈也會選，選重了大概會再拉一個流程調劑一波。
主持人兩眼一閉，已經在想現掛了。
我親愛的嘉賓們，流程一定要拉這麽滿嗎，你們可真的很省心啊。
直到聲音走了個z字型來到池明澈這。
林聿淵擡起眼，意味深長地看他。
池明澈避開他的視線。
雷納德壞笑：“快選，流矢陣營等著你，瞎磨蹭什麽！”
林聿淵冷冷掃他一眼。
雷納德不怎麽怕他，兇巴巴地瞪回去，胳膊大爺一樣架在池明澈肩膀上。
池明澈頓了頓，說：“我選星辰詠嘆。”
……
【yoyoyoyoyoyoyo~】
【笑死我了哈哈哈婆媳大戰既視感】
【老叔叔有點邊界感哈，不要插手小情侶的婚後生活】
【那老叔叔完全沒有競爭力啊】
【雷：離他遠點離他遠點離他遠點】
【池：矜持點矜持點矜持點】
【池：離你遠點離你遠點離你遠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上次的微博也是，池反應就是一整個，生怕給他哥保護罩套晚了，雖然仰望那麽發真的很怪】
【仰望……哎，不想說】
林聿淵訝然擡頭。
雷納德的臉皺出八道青春靚麗大花褶，仿佛女兒被黃毛拐跑的老父親，一整個恨鐵不成鋼，他一把扔開搭在池明澈肩膀上的手，這沒出息的燙手玩意！
林聿淵絕逼是個會釋放精神毒素的妖怪！那臉張得意得簡直沒法看！
雷納德惡心得差點把半個月前喝的酒倒出來：“有意思嗎姓林的！”
“還可以，”林聿淵這會心情好了，聳聳肩，“有人配合就有意思。”
雷納德：“……”
鯊了這個黃毛！
“有什麽好驚訝的，”池明澈心虛地伸出一只手隔在兩個人中間，“我不一直都是雪薔薇鐵粉啊。”
如果不是說到“我不一直是”的時候眼神飄了一下，可能還有點說服力。
雷納德更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管是不是在直播了：“我都不願意說你，你發的那是什麽破微博？發出去在熱搜上掛了兩天，以後這混蛋坑你你都沒地哭去，就等著全網嘲吧！”
林聿淵卻很從容不迫，掌控者氣質拉滿：“我看誰敢。”
又把一只手搭在池明澈腿上，溫和地壓低聲音：“小澈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林聿淵低沈的聲音仿佛帶磁，池明澈從頭發絲開始一哆嗦，把褲子抓出兩道印，楞是沒挪開這人的手。
雷納德當場讓他倆嚇碎，感覺大事不妙，為了擊退黃毛，他連夜生拉硬造出一臉能□□惡心出一身新皮的諂媚：“當然了，小澈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就是條微博，隨便發，叔叔這就把微博買、下、來。”
林聿淵沒忍住嗤笑出聲。
雷納德：“……”
不怕黃毛，就怕黃毛有錢有勢。
能不能來個人把這有錢人扔出去啊？
池明澈看看雷納德，十分無語，感覺他爸這位忘年交找得真的很有水平，沒有爹的心智硬凹，怪不得倆人能玩到一塊去，於是真心實意地，說了句讓雷納德差點再也拼裝不回去的話：“叔，你有點OOC。”
“我？？？”雷納德腦仁子都蹦出來了，瞠目結舌地指指自己，又指指林聿淵，“他不OOC？？”
“司晴……咳，”池明澈咳嗽一聲，“紀淵司和紀晴詞確實是這樣沒錯。”
他居然還有理有據！
【老叔叔要碎了，沙漠裏全是沙，雷納德碎一地全是渣】
【他說什麽？！私情姐有品！！】
【誰那麽缺德給池起綽號宇宙狗啊我真笑成攻了】
【同擔你的輸入法暴露屬性了】
【同擔蠔油菜花為什麽我只會哈哈哈哈哈哈】
“好的，已經選完陣營，各位嘉賓，我們接下來開始抽角色。”主持人毫無波瀾地瞥了眼彈幕，仙氣飄飄。
他掃了一圈這屆不好帶嘉賓們，兩眼一閉，四大皆空地補了句提醒：“抽完了要以角色性格行事哦。”
【噗懂了懂了】
【黑幕就在眼前！】
【最期待的黑幕沒有之一】
【來吧黑幕醬！】
【快定好角色然後狠狠麥好嗎好的】
結果也不出所料，各位都“抽中”了自己最喜歡或者最貼的角色。
除了餘芥，畢竟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最喜歡哪個角色。
在場多數都是演員出身，貼角色是老本行，抽到誰都不在乎，剩下都是銀圈的，貼角色直接是本能。
且節目組三令五申提醒嘉賓不要碰瓷角色，一定會挨罵，還明裏暗裏給了餘芥不少暗示。
可是人傻起來所有智商系統都是封閉的。
餘芥這些天過得不好。
熱搜是買上去的，花了他一些積蓄，而他根本沒有很多積蓄。
陳儆暉不幫他，還讓幫他做什麽可笑的任務，盯著他們，開什麽玩笑，盯著他們？
其實現在已經比他原來寂寂無名要好多了，但人就是這樣，嘗過了蜜糖一樣的眾星捧月，就回不去寂寂無名了。
現在觀眾不再維護他，只剩下他本身那波基數很小的粉絲依然理不直氣也壯地上躥下跳。
餘芥還不明白為什麽，只恨恨地認為是陳儆暉撤掉了給他供應資本，導致沒人帶頭，粉絲開始本能地拜金。
虧他還頂著仰望的名頭，果然情懷這種東西都是最虛無縹緲的，或者不是情懷不好，只是在金錢面前一文不值罷了……
*
比賽的第一步是猜下一場游戲地點，需要通過節目組給的提示猜出原著中的場景。
金程也是下了血本，真的打算把他們打包運送到別的主題樂園去——猜中的有好住宿和商務艙。
這種時候林聿淵就會冒出來些，白癡會傳染，我怎麽會來參加這種無聊的活動，要麽怪陳儆暉，要麽怪雷納德。
尤其是別的陣營湊成一堆，池明澈在和別的陣營玩，並不理他，而餘芥神經病不改且看不懂眼色一直往上湊的時候。
虛擬通道緩緩打開，很快一個金燦燦的大三角呈現在眾人眼前。
林聿淵瞥了一眼，自詡對原著了如指掌如他，也一時沒看明白這是個什麽玩意。
竇知辰撓著頭：“這是尼布爾嗎？咱們《銀河紀元》的業務已經發展到那邊去了嗎，書裏沒寫啊？”
沈折楓默不作聲，顯然也是沒想到。
談應希沈吟片刻：“三角形，是山嗎，這是昆侖山秘境？”
竇知辰躲開沈折楓，朝池明澈擠眉弄眼：“喲，那不就是我們淵司大人被救的地方嘛，節目組幹嘛呀，這是想讓我們看看小池怎麽英雄救、美呢？”
“救你老母！”雷納德怒發沖冠。
竇知辰：“……”
可別，他還是希望有個健康點的家庭環境。
林聿淵隱隱有些不切實際的期待。
池明澈沒理會那句英雄救美，分析道：“不會是昆侖秘境，原著裏寫的太詳細了，不好設計新情節。”
林聿淵暗罵一句，不算失望，就是想找人搓一頓，洩洩火，正好雷納德不偏不倚撞上槍口，老家夥得意地揚了林聿淵一眼：“就是麽，怎麽可能！原著寫那麽詳細還玩球，進去直接拿著洛書的點位找九重天昆侖宮不就得了。”
他一擼袖子，一臉得意地露出手表：“看我專門定制的洛書表盤！”
林聿淵抱起手臂：“老雌家畜戴手表，一套又一套。”
雷納德：“……我鯊了你。”
“滴”——危險引導，已被屏蔽。
【哈哈哈哈哈我早晚讓他們笑死】
【救命大總裁一本正經玩梗真的好有趣，這是我這個圈外人想看的節目！】
【雷：玩不過玩不過】
【雷：回家就吃腦白金，外放林總罵人語錄，內外兼修啟動！】
【師林長技以制林是吧？】
雷納德：“……”
不是，為什麽這人掌握屏蔽詞這麽熟練啊？
竇知辰趁雷納德秀表，貓到池明澈身後，嘴裏還不忘撩閑：“好啊你個老雷子居然作弊！”
雷納德張牙舞爪地抓他去了。
又有個嘉賓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埃及吧！”
隨後又自言自語地糾正：“不對啊，C大當年說要寫埃及來著，但是後來……一直沒再寫。”
這話像個小石子，落入靜謐的湖裏蕩開了一圈漣漪，被掃過的人都安靜下來，除了兩個已經追逐著跑遠了的智障，直播間一時悄無聲息。
談應希低聲說了句：“說是等家裏小朋友畢業，帶小朋友去旅行順便采采風，回來就寫。”
池明澈一抿唇角，不知道想到什麽，說道：“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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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明澈艱難地撕開眼皮。
空氣中有引人犯罪的味道, 能讓人流20層樓高的口水那種。
藏紅花花膠雞，豉油皇蒸鮑魚，香煎帶魚和炭烤生蠔……消化完酒的肚子是空的, 池明澈清晰地感覺到胃酸了一下，但不知怎麽的, 一個歸國留子面對美食誘惑, 居然還是扒拉不開膠著的眼皮, 這裏環境太過安逸熟悉, 他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一睜眼已經是中午了，池明澈依舊睡眼惺忪，宿醉的感覺消失, 食物的味道積累得非常醇厚。
眼睛馬上被人搭上了塊冰貼，他自然而然地打了個響指：“小盛子, 給我放首歌。”
這是他曾經在家的惡趣味, 給家用機器人起名叫“小盛子”，像是在支使大反派給自己打雜。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La Da Dee》輕快的旋律響起，池明澈甚至以為自己還在高中, 馬上就要臭美一番踩鈴進班。
不過這首放完，《億萬斯年》響起來，他就醒透了。
池小少爺是有賴床上聽首歌的習慣，可從來沒有聽自己歌的習慣！這個行為太雷納德, 他這種還要臉的小年輕可做不來。
摘掉冰涼貼，他看到活生生一個林聿淵坐在他床邊，正垂著眼看他：“還要橘子味漱口水是不是, 在衛生間了。”
？？？
草。
池明澈懷疑自己喝的那杯綠乎乎的酒是見手青泡的。
就是原來最好的時候，林聿淵也沒對他這樣過, 他伺候大少爺還差不多。
池小少爺一向自在無拘束，從沒像現在這樣過，不知道手腳怎麽擺弄的尷尬，一些酒後片段化的記憶撞回腦子，他攥著被子內心哀嚎，還不如見手青呢，他這是喝了見鬼青，是沒臉見客廳裏的沙發大老爺了：“不是，我沒有……”
不過手一攥，尷尬就散了，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背上已經換了條新繃帶，白的，紮得不松不緊剛剛好。倒是林聿淵的手蜷著，隱約能看到手心有道紅痕被水泡得發脹，那條偽裝成運動繃帶的黑繃帶也已經不見了。
發酸的胃立即就疼起來，胃是個情緒器官，現在特別見不了血見不了傷口。
“方才沾濕了，一會重新纏。”林聿淵尋到他的視線落點，很糊弄事地一擺手，又隱晦地掀了掀眼皮，“你要幫我嗎？”
“嗯，當然嘛——”池明澈放了一半心，懵噔噔地拖著長腔，轉頭看到房間裏窗簾還拉著，於是蹙眉問他：“拉什麽窗簾？”
這回林聿淵避而不談，轉而問他：“有胃口嗎，先喝醒酒湯還是直接吃飯？”
林聿淵問得很有技巧，直接給選擇，沒有拒絕餘地。
本來還在懵著的池明澈一聽，心裏沒什麽辦法地笑了一下——林聿淵可能不知道，他心虛的時候，反而更強勢。
氣氛太安逸，池明澈這會才意識回籠——不是四年前了。
池明澈不動聲色地問：“飯總不能是你做的吧？”
林聿淵換了個站姿，懶洋洋道：“請人。”
讀作“請人”寫作“你小子別得寸進尺”。
池明澈松了口氣。
林聿淵的公寓離池瑞大廈很近，寸土寸金的地方，頂層高聳入雲，像一盞冷肅的燈塔。這個人還是這麽喜歡居高臨下鳥瞰一切，原來可能還有看風景的成分，現在指定沒有了——所有光都來源於屋裏的人造光，沒有留有一扇窗戶能往裏透光源。
房間還很簇新，池明澈沒太走動，也能看出沒什麽生活痕跡。
今天蓮城天氣很好，碧空如洗，光透過柔軟的棉布肌理晃進來一點，好像在招手引人去窺探一個秘密。
池明澈站起來，微不可查地繞開一步。
林聿淵黑沈的眸子跟著他機械地轉了一圈，突兀地伸手：“吃飯去。”
“沒事，”池明澈擡手不輕不重地別開他的手腕，“我還不餓.....”
林聿淵卻像應激一樣，猛地捉住他，看池明澈怔了一下，他自己也是一頓，很緩慢地低頭看了一眼，不知道說什麽一樣。
池明澈的手滯在空中，又垂下來，沈默地看著眼前著這個男人。
透進來的微光給他描了一層邊，那種不可揣度的意思從未淡過——不過那是給別人的感覺，除了四年前突兀的一遭，池明澈從不覺得他很難猜，重逢後更是——可是他真的很希望他不要讓自己每次都猜準。
林聿淵一言不發地靜了一會，突然俯下來，然後沈沈地叫他：“池明澈。”
太冒進了。
林聿淵一向自持冷靜，像個雪天伏擊獵人，循序漸進，不留腳印，不出問題。
但是現在……池明澈無意識地親近，根本是引誘，給他餵一點甜頭，他就開始變得貪心。
林聿淵不再說話了，池明澈卻走近了一點，低著聲音對他道：“是我想的那樣嗎”
林聿淵安靜地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動了動嘴唇，露出一個笑容：“不是。”
池明澈靜靜地看著他，突然站起來，徑直就往落地窗那邊走去。
林聿淵驀地站了起來，像一只覆蓋在獵物上的鷹隼，投下迫近的陰影，卻出乎意料地盤旋不敢降落。
他看著池明澈伸手碰上那片白色的窗簾，聲音結出冰渣：“池明澈！”
池明澈充耳不聞，一把拉開窗簾，“唰”的一下。
外面是一片不用調色的蒼翠，截下來可以直接做壁紙，雪白墻壁也映上這種富有生機的顏色，讓人仿佛置身一個很怪的、冰冷的春天裏。
池瑞大廈近在咫尺，標志在浮在腳底，林聿淵站在這裏，坐擁千山和樓宇，不知道勝不勝寒。
池明澈手垂，沒有松開簾布，從齒列到手指尖都在打顫——
漫天令人窒息的綠意的背後，是一條清晰的小徑。
當年被爆炸燒掉的地方還是光禿禿的一片在那裏，像一條醜陋的疤痕。
池明澈緩慢地吸著氣，想把自己提起來，想把自己拉起來。
“先不要跟我說話。”他豎起一根手指，很堅決，眼神卻近乎哀求。
林聿淵真的不敢說了。
通往過去的路，遍地是雷，硝煙從未散過。
又是很漫長的沈默。
林聿淵輕輕地提醒他：“這個公寓給我是在三年前。”
不是蓄謀已久。
池明澈動作很大地吞咽了一下，似乎咽下去一句很艱澀的話，或者這個動作本身就存在著某種難以克服的困難。
“嗯，”他說，“抱歉。”
*
樓內電梯在一樓，池明澈直接進了觀景電梯，電梯一層一層下去，千山沈靜地矗立在那裏，仿佛富有某種慈悲的神性。
指尖打顫就太難看了，他的手滑進口袋。
池勳的懷表在手心裏哢噠哢噠走著，像一團跳動的心臟。
池明澈摩挲著它被體溫熨暖的表殼，仿佛在撥弄時間。
池勳作為一個成年人，其實非常不靠譜，表對他來說就是個好看的擺件，生動詮釋了什麽叫中看不中用，該遲到還是遲到，甚至經常找不到這個精美的小廢物，往往在池明澈雞飛狗跳地問時間時才發現表不見了——不靠譜之學實乃他們家家學淵源一脈相傳，池明澈讓這一特質後繼有人。
然後又是雞飛狗跳地尋找，最後往往在一些離奇的地方找到，比如綠植的盆裏、冰箱飲料層裏的汽水瓶上……或者是他們家養的薩摩耶“風流狗物”的脖子毛裏。
這個家能正常運轉十來年，恐怕全靠家裏那位唯一一個有時間觀念的人在提醒。
他其實根本沒有力氣追究什麽。
將近二十年無憂無慮，一夜墮落容易，一夜堅強卻不適合所有人，逃避比較有用，他可以進別的世界躲一躲，用這麽多年接受家破人亡的事實，但傷口依舊破破爛爛不能碰。
*
腳步聲靠近，林聿淵跟在後面，不靠近，也沒有聽他的不跟。
池明澈早有預料一樣，站住擺了擺手，林聿淵就站住不動了。
池明澈深吸了好口氣，一口接一口的，短促而破碎，倚在門框上，隨時可能滑下去一樣，但是沒有直接離開。
他抿了抿極其幹燥的嘴唇，好像突然不知道怎麽動用聲帶了，好幾分鐘後才艱難地又說了一次：“抱歉。”
林聿淵沒什麽語氣地問：“能聊聊嗎？”
“不了吧……”
呼吸和心跳都在這個時刻停止，連血液流動也變得緩慢。
“先不了吧。”池明澈急速擺了兩下手。
林聿淵極力壓住開始急促的呼吸，耳後的筋因為過於用力而發緊的疼。
“你要說些什麽，是嗎？抱歉……我現在聽不進去。”
林聿淵頭還低著，隔了幾秒鐘，胸口重新註入氧氣，有了起伏，很慢地反應過來。
池明澈不看他，目光散著，但是依然費力地吐字：“我現在狀態不對，等、等……”
沒有說出來等什麽時候，林聿淵直接截斷：“好。”
池明澈終於順暢地呼出口氣。
臨走前，他又轉回身，提醒一句:“繃帶。”
然後克制著什麽一樣問：“你再想想，明尼阿波利斯？”
林聿淵蹙起眉。
四年前，他實在沒想到四年前就有去過這個地方。
這些年腦子變得不那麽好用，夢裏出現太多次的東西反而在現實裏會模糊，大概是一種心理防禦和安慰機制。
林聿淵覺得他這個機制過分好用了。
是很好用的軟弱。
*
明尼阿波利斯，這個地方有什麽？
最近才有的一次暴風雪中飛行，是和池瑞有合作的ES公司特意跟他講，在這個城市看到有個人，很像他要找的人。
雖然最後還是失望而歸，但也正常，池明澈又不是沒長腿，找不到才正常，只是他一次一次地一定要去而已。
筆記本上落下規律的雙螺旋，當鏈條延伸到紙頁邊時，林聿淵沒什麽停頓地繼續畫下去，反正桌子夠長，只是黑鉛的痕跡在黑檀木桌子上看不清楚而已。
但是林聿淵不需要看清，兩根線在他腦子裏足夠清晰就夠了。
手機鈴響，林聿淵沒聽到。
工作安排沒有減少。
一天的工作都推延了。
該補完成的時間也已經過了。
覆盤時間過了。
休息時間到了。
休息時間也過了。
壓抑沈悶的陽光逐漸壓過房間裏冷稠的燈光，鋪在他釉白的臉上，他就這麽空蕩地坐了一夜，誰沒停過，腿一動就有讓人無法控制表情的酸麻湧上。
門砰地一聲響，他照樣頭也沒擡。
雙螺旋結構已經蔓延在地板上，索菲亞看到自家老板以一種別扭地半跪著，豎起一根手指。
邏輯自有運行規則，不容幹擾，也不會被幹擾。
索菲亞和跟在後面的Lumina醫生對視，交換了滿眼的憂慮。
林聿淵手下動作不停，不疾不徐，像AI覆述一段代碼：
“衍恒旗下有個不起眼的子公司，恒暉科技，唯一的特殊之處是用了陳儆暉的名字，今年年初，恒暉跟池瑞有一個項目競爭。”林聿淵掀起眼皮，語氣嘲諷至極，“也不算競爭，算添頭吧。”
“他們組建團隊，動用資源手筆之大，讓我以為這會是這個公司接下來幾年的頭部項目。不過陳儆暉一向蠢，我還是沒在意。”
“沒有看到創新的影子，使用的工具和指標出現嚴重偏差。”
林聿淵擡頭，手臂上明顯的青筋泛著紫色，類似某種吸了帶顏色水的草莖，脆弱又銳利，又像刀片，或是子彈，很小，但是沒人敢往上懟。
“我以為是陳儆暉怕了。”
索菲亞站得筆直，神情嚴肅，實際上卻在腹誹——跟您打擂臺，那確實該怕一下。
擡舉陳儆暉了。
林聿淵低低地笑起來，是一種讓人莫名心涼的低頻：“產出最終價值遠低於預期，恒暉那個小作坊為數不多的固定客戶跑了三分之一。”
窗外陽光轉為慘白，冬日特有的冷峭味道灌進室內。
“不止沒有任何反思，陳彰甚至為此開了一場慶祝會，是不是很可笑？”
為爛泥扶不上墻的兒子強行挽尊的行為沒有必要、多餘到令人發指。
林聿淵嘴角輕蔑地一挑又一落，笑衍恒竟然曾經一度被視為池瑞的、自己的對手好笑。
更為自己愚蠢的輕敵感到憤怒，和惡心。
“忽略了最重要的一步啊。”鉛筆哢噠一下被放在桌面上，筆尖閃著銀灰色的光，林聿淵站起來，扁下去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
“他們的戰略目的，在這個項目麽？”
“四年前的明尼日利亞有什麽，我記不起來了，”林聿淵點點太陽穴，嘴角極為緩慢地重新牽起，森冷的眼睛迷霧散去，射出清晰而銳利的光，“但是現在的明州有什麽，羅菲——”
索菲亞頓時凜然：“是！”
Lumina默默聽著，半個字沒聽懂，全是她的知識盲區，但是眼前的男人，僅憑一段她聽不懂的描述，就再一次讓她遍體生寒、生畏。
而在她的知識領域裏，她清楚地知道——這位蓮城之首迫切地需要一個巢穴，同時也需要一段韁繩。
世界上不能多一個這樣的瘋子，不能有一個這樣的反社會，這會是一場，浩大的、浩大的，劫難。
林聿淵好像才看到她一樣，輕點了一下頭：“醫生。”
Lumina站直了：“我、我知道，有保密協議的。”
林聿淵無所謂地笑了笑：“當然。”
*
下一期綜藝開拍還有大半個月時間，這二十多天裏，林聿淵以一種要榨幹自己的勢頭忙碌，池瑞的項目要盯，明尼日利亞的線索要查，連續兩周，他的睡眠時間都短到駭人的程度，不止Lumina，索菲亞和正經醫生也一個個愁眉不展，但是沒人敢勸，勸也是鎩羽而歸。
索菲亞照例向他匯報池明澈的動向，一切如常，只是再沒去過千山，
池明澈還發微博祝紀淵司生日快樂，紀淵司的生日向來是過，Collapse沒具體寫哪一天，但神通廣大的讀者根據偶然提到一年的節氣，推斷出了日子。
池明澈也算講究，甚至買了小蛋糕，在紀淵司雕塑前吃掉了。
由於雕塑實在很多，他那天的步伐看著都比平時沈重。
淵司大人垂著眼皮看有人借自己生日為由，偷吃了不知道多少個生日蛋糕……索菲亞想到這笑了一下，覺得這小少爺也怪有意思。
然而讀者推測不完全準，生日具體日期這麽明顯的東西當然還是模糊處理掉了。
他真正生日那天，池明澈沒有任何表示，反倒是蓮城附中的紀淵司雕塑下撞見的那一群人，誤打誤撞撞對了日子。
林聿淵他不知道池明澈的“狀態不好，聽不進去”會持續多久，只記得他曾經沒有拖延和自我糾結的習慣。
*
隔街相望的另一座寫字樓，衍恒矮著一截，望著如夜航渡輪一般的池瑞大廈，徹夜不息燈火輝煌。
陳儆暉握拳，弓背站在陳彰面前。
陳彰坐著陳儆暉的辦公椅，大敞著辦公室門，外間坐滿加班的員工，沒一個敢探頭來看，卻都支棱著耳朵，手裏的活都慢下來。
陳彰手裏團吧著一卷煙絲，慢條斯理，薄紙片在他手裏脆而透光。
陳儆暉耐不住叫了聲：“爸……”
打印機連接的聲音突兀地一響，卻沒有接著運作——太大聲了，太突兀了，影響他們聽大老板訓小老板。
煙絲被碾碎的聲響清晰可聞，哢嚓哢嚓。
陳儆暉緊張得冷汗涔涔下，一言不敢發。
他最近忙活的事被陳彰知道，往銀河紀元十周年綜藝上塞人又退回來的事也一並爆發，都不是什麽大事，可是摻上林聿淵，陳彰的弦就撥動了。
陳彰嘴角撇下的弧度很深，面頰上的兩片薄肉像懸掛的兩個癟酒袋，他說：“陳儆暉，我左右看你，不像我的種，你別是劉暖卉和哪個老奸生的吧？”
辦公室外間傳來半聲咳，馬上收住，陳儆暉拳握得愈發緊，臉上一陣發燙。
陳彰刻意想叫人聽全似的，嗓門越來越大：“我當年在池瑞，池瑞是龍頭，我後來建衍恒，衍恒壓池瑞一頭，交給你衍恒算是完了！今年年初的項目是怎麽丟的？你比那姓林的大不少吧，他是怎麽從你手裏把項目搶走的？”
陳儆暉垂頭喪氣：“爸……那是我第一次做，沒有經驗……”
“你也有臉說，第一次做，林聿淵22歲的時候就有經驗了？”陳彰重重地一聲冷哼。
“爸，您再怎麽不服，那姓林的也不是您兒子……”
“混賬！”陳彰一個卷煙器砸在他頭上，踢開門拂袖而去。
陳儆暉揉揉臉，久久盯著陳彰的背影。
也就只有在自家公司這一畝三分地，對著他這個兒子，陳彰敢這麽大呼小叫了，出了這個門，他說一不二的爸爸就得對著從小看起來的侄輩放下老臉，叫什麽，小林總、林少爺，林先生。
也是笑話。
陳儆暉站在窗邊仰頭望，打出去一通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餘芥怯怯的聲音很快傳出來：“陳總……”
“我看了你的表現，很不好。”陳儆暉一句話讓餘芥沒了動靜，他譏諷道，“我不知道我怎麽鬼迷心竅選了你，我只交給你一個任務——盯著他們兩個，這很難？”
餘芥弱弱爭辯：“池明澈好像從來沒主動搭理過林……林總，是不是換個目標盯著更有效率些？”
陳儆暉冷冷道：“你以為你是誰？你能看得住林聿淵？收起你的歪心思，我耐心有限。”
“餘芥，你只是被我捧上破綜藝賣藝的，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沒被踢出去，但是你想改換門庭？呵。”
“那姓林的看不上你，別做多餘的事。”
他頓了頓，似乎是喃喃自語：“我還非要跟他碰一碰了，我不如他？”
陳彰老了，開始畏首畏尾，把林聿淵妖魔化，他是變態，可也不是神仙，現在多出個池明澈來分他的神，總不能還那麽面面俱到吧。
至於餘芥，利用他先四處橫跳著，既然他們不屑收拾，就留著繼續添堵。
他可以一小步一小步地來，好在他眼光不錯，也能塌下身子磨人。
銀河紀元在蓮城已成標志，改編還是一片藍海。
陳彰有指明的方向，他陳儆暉也有自己想走的路。他可是很知道那些著了魔的人有多重視《銀河紀元》這個IP，炙手可熱的東風啊……
餘芥是個蠢貨沒錯，微博上那句話倒正中靶心，金錢面前，人又能有多清高。不過是個玩意，就讓他試試水，用最小的成本撬動唾手可得的蛋糕……
就是不知道另外幾家公司會出什麽條件，陳儆暉又把桌面上的合同拿出來逐條讀。
……
紙張在陳儆暉手裏緩緩翻頁，唰——唰——
同一時刻，同樣的內容，在池瑞總裁辦公桌上卻只有淩亂擺著的待遇，還不止一份，條件倒是一份比一份優越。
林聿淵看也沒看，仰在沙發上放空。
手機一直響，但是沒有消息進來。
他的視線停下，摩挲著池明澈微博裏那行“只是這本書在十年前埋下了一個伏筆”，眼神裏有種驚心動魄的東西，在冰封裏蔓延開裂紋。
*
直到下一期綜藝開拍，林聿淵才從這種致死量的連軸轉裏停下。
池瑞大廈頂層插進霜一樣的雲霧裏，林聿淵向下鳥瞰，冬季蕭索，天光晦暗。
索菲亞面色難看:“他跟著陳儆暉進了衍恒，可能會一道去拍攝地。”
一輛路特斯從衍恒空中車庫緩緩降下，落成一個熒綠色的小點。
朝著千山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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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冷靜！”索菲亞聲嘶力竭地喊，印象裏她還沒這樣和林聿淵說過話，“千山路是去拍攝地最近的路線，您不要太——”
神經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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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車系統尖銳的嘯叫聲和排氣管的咆哮聲混在一塊，Mistral愈發靠近前面也不慢的綠車，林聿淵單手摁了摁耳麥，笑了：“我就要。”
索菲亞快哭了，聲音在極速中聽不分明：“他們只是……原著作者……合同……小少爺……還在陳儆暉……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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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聿淵想也沒想，表盤指針一瞬間掉到底，在狹小的環山路和那輛路特斯並駕。
然後瞬間，陳儆暉的座駕朝這邊擠壓，直接撞了上來，劇烈的碰撞和瞬間踩下的剎車產生的作用力把林聿淵重重摜到車門上，狂風灌入，整輛車都在烈烈風中發著抖。
林聿淵繼續加速，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盤，整輛車驀然甩起，右後輪直接懸空！
路特斯瘋狂扭動，隨後緊急制動。
Mistral尾燈的“X”還在一閃一閃，全球限量99輛超跑已然當場報廢。
池明澈一腳踹開變形的車門，傍晚的夜色都掩不住鐵青的面色。
林聿淵靜靜地看著他，神色近乎安寧。
“瘋子！”池明澈胸膛劇烈起伏，手臂穿過已經震碎的車窗，俯身抓在他肩上，雙手鐵鉗一般牢不可破，呼吸間竟然已經帶上了血腥氣，林聿淵眉峰蹙起來，強行掰開變形的車門下車。
車門回彈關緊，細微的哢嚓一聲，卻比池明澈方才能暴力的一關更有威懾力。
“你緊張、什麽，還搶方向盤，多危險，”跟在後面下來的陳儆暉抓著車門，有點結巴，撫著胸膛好幾下才順過氣，“萬一林總想跟我飆車呢？”
“是嗎”林聿淵動了下嘴角，突然出手，直接一拳旋在他臉上，“咚”的一聲悶響，陳儆暉驚懼交加，像個落地沙袋一樣直直倒下。
林聿淵轉向池明澈，下巴一擡，黑瞳裏晃動著不穩定的偏執：“問你呢，想看我和他飆車？”
池明澈不答話，他就用鞋尖挑過陳儆暉的脖子，轉動著碾。
陳儆暉歪著嘴慘叫出聲，抽搐著癱成一團。
一下，兩下。
慘叫驟然尖銳，陳儆暉劇烈掙紮起來，林聿淵抓著他的頭發，雪白的手套也沾了汙血。
三下，四下……
陳儆暉的叫聲都變得虛弱，林聿淵扔開他，瞇著眼睛舔了一下撕裂的嘴角，這回落地的是一袋廚餘垃圾。
池明澈就這麽抱著手臂看著，一言不發。
*
候播廳，噤若寒蟬。
竇知辰困惑地問：“我能問問……”
“不能。”
池明澈閉著眼睛，嘴唇上有道細小的傷口。
化妝師的刷子顫顫巍巍在他臉上掃，明明前兩次見都是脾氣最好的一個啊，今天這是吃什麽槍藥了？
竇知辰：“……”
他就是想找個人探討一下，怎麽會兩個大男人出了車禍，然後同時傷到嘴唇呢？
以及這裏是不是有個不打自招的活樣本？
“你找你家那個悶葫蘆去，別在這瞎猜，”雷納德趕蒼蠅一樣擺手轟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威脅地揮著拳頭，“他們就是路上遇見了！”
……然後同時傷到了嘴唇，竇知辰腹誹。
竇知辰過來緩和半天氣氛，只撈著池明澈一句“你先安靜會。”林聿淵倒是眉尖很愉悅地一挑，竇知辰頓時脊背生寒，灰溜溜地跑了。
想到池明澈可能在為什麽生氣，林聿淵感覺很難不愉悅，躁動的情緒很快平靜，甚至久違地有了收放自如的意思。
方才環山路，他最後看著池明澈，像等待一場審判。
池明澈沒讓他失望。
沒人管陳儆暉的死活，他們開走了陳儆暉的車，把苦主直接撂在山路上，池明澈半句廢話沒說，等到了地方才給衍恒的人發了條消息。
多妥帖呢，他弟弟。
半小時後，直播準備就緒。氛圍燈開啟，主持人念完開場詞，角色們又施施然走到臺上。
現在主持人和其他嘉賓見到林聿淵已經好了不少，對這尊出沒於他們工作場所的大佬沒那麽懼，敢打招呼了，雖說說話還是先低頭，哆哆嗦嗦掛上笑，自帶拉弦效果的顫音。
【混總這臉這身材真是沒話說】
【特！大！喜！訊！特！大！喜！訊！還有人不知道節目組去請C大了嗎！C大說可以考慮！】
【可！以！考！慮！】
【果然只要活得久，什麽都能等得到啊！】
*
“這次直播我們要正式進入游戲環節，四大陣營要爭奪統治權哦，現在我們先選陣營，再抽角色。”
選陣營就按座次順序來，這一步其實是讓嘉賓互相選擇和誰合作，當然也考慮原著加成，比如主角團，那肯定是首選對象——
“我選星辰詠嘆。”林聿淵直接點了主角陣營。
……
好的，沒人敢選了。
池明澈垂著眼皮，頓了一下。
林聿淵忽然心裏忽悠一下，好像揣了個發瘋的氣球，忽上忽下的懸。
這小子不會為了跟他犯別扭，不選主角團吧？
想到紀晴詞可能是別人，林聿淵覺得自己有點太守規矩了……怎麽就不能黑幕一下呢？
輪到餘芥，不知道抽了哪門子瘋，在他選完後毫不猶豫地就跟上了。
……
感慨早了。
林聿淵已經顧不上冷笑——這下好了，池明澈只要不是腦子進雷納德，鐵定不會選主角團。就是對娛樂效果一竅不通也明白，三個話題人物放一堆，這節目不用看別人了，也沒法好好看了。
混總混賬了大半輩子，唾沫星子裏來，精神臭雞蛋爛西紅柿裏去，這會居然嘗出了點自作孽不可活的懊喪。
幹嘛要發一通瘋呢。
不對，是居然忘了把餘芥清理出去。
他幹脆閉了眼，盤算著不在一個陣營還能怎麽玩，還能碰上面麽，放水是不是又會惹人不高興了……
後面嘉賓一個個名花落定，林聿淵一個也沒聽。
大家都非常有眼色，沒人選星辰詠嘆。但是不意味著池明澈也會選，選重了大概會再拉一個流程調劑一波。
主持人兩眼一閉，已經在想現掛了。
我親愛的嘉賓們，流程一定要拉這麽滿嗎，你們可真的很省心啊。
直到聲音走了個z字型來到池明澈這。
林聿淵擡起眼，意味深長地看他。
池明澈避開他的視線。
雷納德壞笑：“快選，流矢陣營等著你，瞎磨蹭什麽！”
林聿淵冷冷掃他一眼。
雷納德不怎麽怕他，兇巴巴地瞪回去，胳膊大爺一樣架在池明澈肩膀上。
池明澈頓了頓，說：“我選星辰詠嘆。”
……
【yoyoyoyoyoyoyo~】
【笑死我了哈哈哈婆媳大戰既視感】
【老叔叔有點邊界感哈，不要插手小情侶的婚後生活】
【那老叔叔完全沒有競爭力啊】
【雷：離他遠點離他遠點離他遠點】
【池：矜持點矜持點矜持點】
【池：離你遠點離你遠點離你遠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上次的微博也是，池反應就是一整個，生怕給他哥保護罩套晚了，雖然仰望那麽發真的很怪】
【仰望……哎，不想說】
林聿淵訝然擡頭。
雷納德的臉皺出八道青春靚麗大花褶，仿佛女兒被黃毛拐跑的老父親，一整個恨鐵不成鋼，他一把扔開搭在池明澈肩膀上的手，這沒出息的燙手玩意！
林聿淵絕逼是個會釋放精神毒素的妖怪！那臉張得意得簡直沒法看！
雷納德惡心得差點把半個月前喝的酒倒出來：“有意思嗎姓林的！”
“還可以，”林聿淵這會心情好了，聳聳肩，“有人配合就有意思。”
雷納德：“……”
鯊了這個黃毛！
“有什麽好驚訝的，”池明澈心虛地伸出一只手隔在兩個人中間，“我不一直都是雪薔薇鐵粉啊。”
如果不是說到“我不一直是”的時候眼神飄了一下，可能還有點說服力。
雷納德更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管是不是在直播了：“我都不願意說你，你發的那是什麽破微博？發出去在熱搜上掛了兩天，以後這混蛋坑你你都沒地哭去，就等著全網嘲吧！”
林聿淵卻很從容不迫，掌控者氣質拉滿：“我看誰敢。”
又把一只手搭在池明澈腿上，溫和地壓低聲音：“小澈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林聿淵低沈的聲音仿佛帶磁，池明澈從頭發絲開始一哆嗦，把褲子抓出兩道印，楞是沒挪開這人的手。
雷納德當場讓他倆嚇碎，感覺大事不妙，為了擊退黃毛，他連夜生拉硬造出一臉能□□惡心出一身新皮的諂媚：“當然了，小澈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就是條微博，隨便發，叔叔這就把微博買、下、來。”
林聿淵沒忍住嗤笑出聲。
雷納德：“……”
不怕黃毛，就怕黃毛有錢有勢。
能不能來個人把這有錢人扔出去啊？
池明澈看看雷納德，十分無語，感覺他爸這位忘年交找得真的很有水平，沒有爹的心智硬凹，怪不得倆人能玩到一塊去，於是真心實意地，說了句讓雷納德差點再也拼裝不回去的話：“叔，你有點OOC。”
“我？？？”雷納德腦仁子都蹦出來了，瞠目結舌地指指自己，又指指林聿淵，“他不OOC？？”
“司晴……咳，”池明澈咳嗽一聲，“紀淵司和紀晴詞確實是這樣沒錯。”
他居然還有理有據！
【老叔叔要碎了，沙漠裏全是沙，雷納德碎一地全是渣】
【他說什麽？！私情姐有品！！】
【誰那麽缺德給池起綽號宇宙狗啊我真笑成攻了】
【同擔你的輸入法暴露屬性了】
【同擔蠔油菜花為什麽我只會哈哈哈哈哈哈】
“好的，已經選完陣營，各位嘉賓，我們接下來開始抽角色。”主持人毫無波瀾地瞥了眼彈幕，仙氣飄飄。
他掃了一圈這屆不好帶嘉賓們，兩眼一閉，四大皆空地補了句提醒：“抽完了要以角色性格行事哦。”
【噗懂了懂了】
【黑幕就在眼前！】
【最期待的黑幕沒有之一】
【來吧黑幕醬！】
【快定好角色然後狠狠麥好嗎好的】
結果也不出所料，各位都“抽中”了自己最喜歡或者最貼的角色。
除了餘芥，畢竟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最喜歡哪個角色。
在場多數都是演員出身，貼角色是老本行，抽到誰都不在乎，剩下都是銀圈的，貼角色直接是本能。
且節目組三令五申提醒嘉賓不要碰瓷角色，一定會挨罵，還明裏暗裏給了餘芥不少暗示。
可是人傻起來所有智商系統都是封閉的。
餘芥這些天過得不好。
熱搜是買上去的，花了他一些積蓄，而他根本沒有很多積蓄。
陳儆暉不幫他，還讓幫他做什麽可笑的任務，盯著他們，開什麽玩笑，盯著他們？
其實現在已經比他原來寂寂無名要好多了，但人就是這樣，嘗過了蜜糖一樣的眾星捧月，就回不去寂寂無名了。
現在觀眾不再維護他，只剩下他本身那波基數很小的粉絲依然理不直氣也壯地上躥下跳。
餘芥還不明白為什麽，只恨恨地認為是陳儆暉撤掉了給他供應資本，導致沒人帶頭，粉絲開始本能地拜金。
虧他還頂著仰望的名頭，果然情懷這種東西都是最虛無縹緲的，或者不是情懷不好，只是在金錢面前一文不值罷了……
*
比賽的第一步是猜下一場游戲地點，需要通過節目組給的提示猜出原著中的場景。
金程也是下了血本，真的打算把他們打包運送到別的主題樂園去——猜中的有好住宿和商務艙。
這種時候林聿淵就會冒出來些，白癡會傳染，我怎麽會來參加這種無聊的活動，要麽怪陳儆暉，要麽怪雷納德。
尤其是別的陣營湊成一堆，池明澈在和別的陣營玩，並不理他，而餘芥神經病不改且看不懂眼色一直往上湊的時候。
虛擬通道緩緩打開，很快一個金燦燦的大三角呈現在眾人眼前。
林聿淵瞥了一眼，自詡對原著了如指掌如他，也一時沒看明白這是個什麽玩意。
竇知辰撓著頭：“這是尼布爾嗎？咱們《銀河紀元》的業務已經發展到那邊去了嗎，書裏沒寫啊？”
沈折楓默不作聲，顯然也是沒想到。
談應希沈吟片刻：“三角形，是山嗎，這是昆侖山秘境？”
竇知辰躲開沈折楓，朝池明澈擠眉弄眼：“喲，那不就是我們淵司大人被救的地方嘛，節目組幹嘛呀，這是想讓我們看看小池怎麽英雄救、美呢？”
“救你老母！”雷納德怒發沖冠。
竇知辰：“……”
可別，他還是希望有個健康點的家庭環境。
林聿淵隱隱有些不切實際的期待。
池明澈沒理會那句英雄救美，分析道：“不會是昆侖秘境，原著裏寫的太詳細了，不好設計新情節。”
林聿淵暗罵一句，不算失望，就是想找人搓一頓，洩洩火，正好雷納德不偏不倚撞上槍口，老家夥得意地揚了林聿淵一眼：“就是麽，怎麽可能！原著寫那麽詳細還玩球，進去直接拿著洛書的點位找九重天昆侖宮不就得了。”
他一擼袖子，一臉得意地露出手表：“看我專門定制的洛書表盤！”
林聿淵抱起手臂：“老雌家畜戴手表，一套又一套。”
雷納德：“……我鯊了你。”
“滴”——危險引導，已被屏蔽。
【哈哈哈哈哈我早晚讓他們笑死】
【救命大總裁一本正經玩梗真的好有趣，這是我這個圈外人想看的節目！】
【雷：玩不過玩不過】
【雷：回家就吃腦白金，外放林總罵人語錄，內外兼修啟動！】
【師林長技以制林是吧？】
雷納德：“……”
不是，為什麽這人掌握屏蔽詞這麽熟練啊？
竇知辰趁雷納德秀表，貓到池明澈身後，嘴裏還不忘撩閑：“好啊你個老雷子居然作弊！”
雷納德張牙舞爪地抓他去了。
又有個嘉賓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埃及吧！”
隨後又自言自語地糾正：“不對啊，C大當年說要寫埃及來著，但是後來……一直沒再寫。”
這話像個小石子，落入靜謐的湖裏蕩開了一圈漣漪，被掃過的人都安靜下來，除了兩個已經追逐著跑遠了的智障，直播間一時悄無聲息。
談應希低聲說了句：“說是等家裏小朋友畢業，帶小朋友去旅行順便采采風，回來就寫。”
池明澈一抿唇角，不知道想到什麽，說道：“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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