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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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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

當晚程一諾做了一大桌菜, 還開了一瓶紅酒,慶祝胤禩回家。

郭綿總覺得他對胤禩殷勤得過了頭,對他百般嘲諷試探, 宋時也在一旁時不時添上幾句, 幫著敲邊鼓。

他默默受著, 笑而不語, 直到眾人圍坐桌前, 他才緩緩道出如此興奮的原由。

原來他從小沒有父母,和奶奶相依為命。九歲那年奶奶病故, 之後他便獨自一人生活, 每次看到別人一大家子吃飯都特別羨慕。胤禩和宋時的到來, 為這個院子註入煙火溫情,圓了他兒時渴盼的家庭夢, 讓他倍感幸福。

郭綿想:果然缺母愛……

大概是因為不自覺露出了嘲諷的表情, 桌子底下, 胤禩輕輕踢了她一下。

正在這時,大受感染的郭真真破天荒得給郭綿夾了一條蟹腿, 接著給‘小章’夾了一條炸魚, 又給胤禩和宋時一人夾了一塊紅燒肉, 盛情邀約:“你們兩個多住些時日, 以後也要常來。”

宋時積極響應, 胤禩微笑點頭。

五人一貓,其樂融融。

郭綿一陣恍惚,好似看到了十年前的郭真真。

那時姜澤術還是個好丈夫,總是無條件滿足她所有的要求,和她分享工作中的事情,帶她出去社交, 為她分擔教養孩子的壓力。她的生活無憂無慮,性情天真爛漫,對人熱心大方,不管在哪裏,她總是人群中的焦點,身邊的人無一不喜愛她。

程一諾好像把她變回了曾經最幸福的模樣。

郭綿忽然想:我千方百計阻止郭真真談戀愛,到底是怕她受傷,還是怕她受傷後發瘋自己兜不住?

答案好像是後者。

她受夠了照顧精神病人,害怕被拖累,想通過閹割郭真真的情欲令其保持清醒健康。

但其實……如果實在閹割不掉,也可以保持強大,死死壓制住程一諾,讓他永遠沒有機會飛黃騰達,做不成第二個姜澤術。

而想要強大,就得從姜澤術嘴裏套出話來,查出郭署長死亡的真相。

***************

第二天郭綿帶著胤禩前往禛童醫院探望姜澤術。

“趙佳慧剛離開病房,正在朝電梯走。”

郭綿收到程一諾發來的信息,數著秒數走出樓梯間,準確無誤地和趙佳慧擦肩而過。

她那強大的星光讓人無法忽視,趙佳慧當即頓足,詫異地轉過身,試探著喊了一聲:“郭綿?”

郭綿停下腳步,側身從墨鏡中看了她一眼,旋即轉身繼續往前走,壓根沒有搭理她的意思。

趙佳慧眼見她朝姜澤術的病房走去,趕忙追上去,剛想拉住她,身前忽然橫插過來一個不怒自威的年輕男子。

他左手抱著鮮花,右臂一展,將她與郭綿隔絕開來。

趙佳慧敢篤定,自己從未見過眼前這人。可就在目光觸及他的瞬間,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翻湧而起,仿佛怨憎與期待交織,痛苦又甜蜜。

她就那樣直直地盯著他,把追郭綿這件事都全然拋在腦後。

“你……”

一句‘你是誰’尚未出口,趙佳慧忽聽前面傳來郭綿的呼喚。

“小八,過來。”

於是抱花的男子一錯身掠過她,疾步追上郭綿,與她一起進了姜澤術的病房。

趙佳慧悵然若失,同時心中警鈴大作。

郭綿已和姜澤術斷絕父女關近六年,離家前她放下狠話老死不相往來,這幾年再苦再難她都沒有食言,而今為什麽突然來探訪?還帶著花!難道她發現娛樂圈不好混,打算回來爭奪悅緹集團?

趙佳慧趕緊跟過去,卻發現門從裏面被反鎖了。

她越發疑神疑鬼,敲了敲門呼喚道:“爸爸,你還好嗎?”

姜澤術沒有回應她,也沒接她的電話——和從前一樣,只要郭綿在,他就把她當空氣。好似多看她一眼,都怕郭綿吃醋一樣。

這令她飽受嫉妒和自卑的折磨,只能躲在角落裏暗暗發誓,總有一天要奪走父親的關愛,讓郭綿永遠消失。

而今她的願望已經實現了一大半,就差祝京臨門一腳,把郭綿踹進十八層地獄了,她絕不能失敗!

她叫來護士長,以擔心父親安危為由,要求強行破門。

悅緹集團是這家私人醫院的股東之一,護士長不敢怠慢,忙請示領導找來鑰匙。

門打開後,趙佳慧第一時間沖進去,只見郭綿站在姜澤術面前,面色平靜地說道:“我會再來看您的,保重。”

說完便戴上墨鏡準備離去。

“綿綿別走!”姜澤術急的扯著一團管線坐起來,戀戀不舍地伸手抓住郭綿的衣擺,哽咽道:“讓爸爸再好好看看你。你……長成了爸爸最期待的樣子。”

郭綿雙拳緊握,脊背僵直。

“姜先生,有外人來了,郭綿身份敏感,不便多說什麽。”胤禩上前攬住郭綿肩膀,同時將她的衣擺從姜澤術手中抽出,語調溫和卻沈穩有力,“她既然承諾了,一定會再來看你的。”

姜澤術滿臉惱怒嫌惡地看了眼‘外人’——趙佳慧,仿佛她真的是個不相幹的外人。但他不敢勉強郭綿,只得囑咐胤禩:“照顧好她。”

胤禩點了點頭,擁著郭綿朝門外走去。

“綿綿!”姜澤術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眼見她的身影即將消失在眼前,忽然顫聲喊道:“爸爸是有苦衷的,你要相信爸爸,事情不是媒體報道的那樣,爸爸最愛的人一直都是你,絕不可能傷害你。”

郭綿腳步未停,反而運步如飛,逃也似得離開了病房。

電梯剛好打開,裏面空無一人,她卻一頭紮進旁邊的樓梯間裏。

“綿綿!”胤禩焦急地追上去,只見她背對自己,伏在樓梯扶手上大口喘氣,就像溺水者剛剛浮出水面一樣。

他正要走上前安慰,身後忽然嘭得一聲巨響——樓梯間的門被人撞開,來的正是趙佳慧。

她和郭綿形似神不似,胤禩看她,不覺得親切,只覺得十分厭惡。

這份厭惡,一部分源自這個名字,根在三百年前的郭絡羅嘉慧身上;另一部分則好似版權所有方,眼睜睜看著自己悉心珍藏、獨一無二的稀世珍寶,被粗劣的三無廠家仿制,心中難免感到被褻瀆。

趙佳慧能感到他對自己的輕視厭煩,心裏刺痛惱火,臉上卻保持著體面的微笑,款款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是趙佳慧,郭綿的妹妹。你是我姐姐的男朋友嗎?”

“助理。”胤禩冷淡地回應,沒理會她伸過來的手。

“只是助理?”趙佳慧收回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也對,我姐姐很少給別人名分,談了這麽多,只承認過一個周清。不過能陪她來見父親,可見你在她心中分量不輕。能被她青睞,可是全天下男人夢寐以求的福氣,你可要好好珍惜。畢竟你的競爭對手,是周氏集團二公子、盤創科技總裁以及數不清的政商大佬,連盤創科技總裁助理辛丞那般精明的男人,為她付出了生命,都什麽也沒得到呢。”

說到這裏,趙佳慧忽然轉向郭綿,揚聲道:“對了姐姐,你還不知道吧?那天辛丞拼死護你離開龍泉山莊後就徹底消失了。據說被祝總處理掉了。另據說,第二天天龍泉山莊的老虎沒有投餵。”

胤禩瞥到郭綿手背上的惡青筋驀地繃起。

“別叫我姐姐。”郭綿緩緩轉過頭,輕蔑地嘲諷道:“姜澤術從沒有在法律層面上承認過你。你連一份親子鑒定都沒有。”

這無疑是在提醒趙佳慧,你沒有繼承權,我這次回來,就是要修覆和姜澤術的關系,奪回原本屬於我的一切。

趙佳慧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目光中漸漸顯露出瘋狂的嫉妒和憎恨。

為了能在父親心中能有一席之地,她早早棄學進入公司。

為了能壓得住下屬中的老油條和高材生,她每天梳著一絲不茍的盤發,穿著高雅修身的職業套裝,踩著尖頭細高跟,和那些精明油膩的供應商、客戶打成一片,硬生生修煉出了商場老手的氣場。

她一步步走下樓梯,隔著胤禩,站在離郭綿最近的地方,重新揚起笑容,輕聲道:“姐姐,你真的相信爸爸舉報郭署長、對你和你媽不聞不問是有苦衷嗎?你談了那麽多男朋友,難道還還沒發現男人的話是這世上最虛假的東西?你知道爸爸是怎麽出的車禍嗎?”

——郭綿當然沒有那麽多男朋友,她這麽說,只是為了順便刺激胤禩。

郭綿根本不屑反駁,揚起下巴無聲地斜睨著她。

“是在去龍泉山莊的路上。就在你第一次去龍泉山莊那天。原本他準備親手把你獻給祝京。”

——這也是假的。姜澤術根本不知道郭綿會去。

但胤禩和郭綿都信了。

胤禩的呼吸驟然凝滯,胸口如被利刃貫穿。

——被至親之人當作祭品獻予惡魔,該是怎樣的絕望?

他忽然明白,為何平行時空的郭綿會在龍泉山莊發瘋崩潰,最終被關進瘋人院——她在那裏見到了姜澤術,理智徹底崩塌。

他指尖微顫,目光無聲地鎖住郭綿,生怕她下一秒就會碎裂。

郭綿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她的演技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她不止表現得完全不信,甚至刻意摘下墨鏡,將那雙最能洩露情緒的眼睛,毫無保留地展現在趙佳慧面前。

“趙佳慧,我勸你格局打開點,或者再報個班進修一下挑撥離間的手段。”她唇角微勾,語氣輕蔑,“姜澤術去龍泉山莊,我一點也不意外,畢竟連你這種貨色都能混進去,但你說他會獻祭我?可笑。”

“如果他在場,只會拼了命護住我。”她微微向前傾身,盯著趙佳慧的眼睛,尖銳地嘲諷:“你不信,對吧?因為你這輩子從沒被人傾盡所有地愛過。”

趙佳慧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長長的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掐出血來。

郭綿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精準地剜開她心底最深處的傷——那個永遠得不到父親目光的童年,那個在千金大小姐身後扭曲自卑的、陰暗醜陋的自己。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連冷笑都擠不出來。

這一番刀光劍影看得胤禩既慶幸又心驚。

慶幸的是郭綿強大,刀槍不入。

心驚的是,郭綿心狠嘴毒,太會戳人軟肋!

他暗下決心以後再和她鬧別扭,就學電影裏那樣,直接用嘴堵住她的伶牙俐齒,免得被她傷得體無完膚。

正想著,手臂突然被一股蠻力拽住。

“走。”

郭綿拉著他沖出樓梯間。

從她傾付在自己身上的力道,胤禩判斷她根本不像表面那麽篤定從容。

果然一上了車,她便捧著臉把自己蜷縮起來。

封閉的車廂裏充斥著壓抑而顫抖的呼吸聲。

這反應和上次與郭真真爆發沖突時一樣,可胤禩知道這一次更嚴重。

從前她經常在信裏抱怨母親,卻從未提及父親。胤禩曾以為她自幼喪父,最近才慢慢了解到,父親是她不敢揭開的傷口,不忍回首的舊夢。

在姜澤術舉報她姥姥之前,父女倆關系一直非常親密,郭綿將他視作信仰和依靠。

在那之後,父親的形象完全崩塌。

郭綿發現,他不是風光偉正的真君子,而是為了少奮鬥幾十年,誘騙十九歲學生為自己生孩子的真小人。他不是溫柔體貼的好丈夫,而是一邊冷暴*力現任妻子,一邊讓前妻做保姆伺候他全家的PUA大師。他更不是個好爸爸,讓另一個女兒背負私生女罵名,卻從不正眼相待,對郭綿的疼愛也不過是為了博得岳母襄助。

她生性嫉惡如仇,能狠心與他斷絕關系,卻斬不斷血脈裏流淌的羈絆,只能在心裏開一道口,把他深深地埋起來。

如今要重新面對他,無異於親手撕開那道口子,再把他挖出來。

胤禩太清楚這有多痛——

他的父親,也是一夜之間從慈父明君變成無情昏君的。光是從史書上讀到這個轉變,便把他折磨得痛不欲生,哭求郭綿搭救,可想而知,親身經歷過的人該是多麽絕望。

然而,郭綿太要強,她獨自消化了這些痛楚。

昨日她談起姜澤術,神色平靜得像在討論一個陌生人,“不能以正常人的情感揣測他,他對我或許有舐犢之情,但遠遠不及他愛自己的程度,在極端情況下,他會毫不猶豫地把我推出去擋子彈。因此就算我去,也絕對問不出什麽。”

胤禩不得不認可她的結論,姜澤術這種人不可能被親情挾制,把自己置於險境。

所以最後他們決定利用趙佳慧的嫉妒心和危機感來達成目標。

這世上最不希望郭綿好的人就是趙佳慧。

只要讓她看到郭綿有意修覆父女關系,再把姜澤術去過看守所的信息巧妙地透露給她,她必會想方設法地弄清姜澤術是如何逼死郭緹,把證據甩到郭綿面前。

因此郭綿方才必須維護姜澤術。

在病房裏對姜澤術說的那句話,也是故意說給趙佳慧聽的。事實上,在她闖進病房前,郭綿什麽都沒說。

胤禩緩緩屈膝,矮下身跪伏在郭綿身前,仰望著她,如同信徒仰望神龕中的菩薩。

“綿綿……”

他喚她的聲音很輕,骨節分明的手懸在半空,不敢觸碰她,怕一絲比羽毛還要輕的重量都會將她壓垮。

“我知你心裏疼。你哭一哭好不好?在我面前流淚不丟人。”

感同身受加上過分心疼,他自己先紅了眼,“以後你不需要一個人支撐,你有我。我不是躲在你羽翼下的章八,我是可以為你遮風擋雨的胤禩。你累的時候,就靠著我歇一歇。我乏了,也能借你的肩膀。以後我們互相撐著走下去,可好?”

郭綿搖了搖頭,擡起幹涸的眼睛冷冷望向他,“你有沒有想過,我身上流著姜澤術的血液,我繼承了他的卑劣。我甚至,可以比他更卑劣。我對你好都是為了利用你。無論你為我付出什麽,哪怕是生命,也不能感動我。”

這個眼神和郭真真發狂時一樣。

胤禩知道她現在正處於崩潰邊緣。

從昨天接到關宇的任務開始,焦慮、抗拒、痛苦還有壓力,匯聚在一起狠狠折磨著她,她不僅自己扛著,還要裝作若無其事,怎麽可能不崩潰?

胤禩惱恨自己沒有洞察得不夠徹底,沒能為她分擔,只能以最溫柔的聲音哄勸:“綿綿,你聽過龍生九子各有不同這句話吧,血液只能傳承權力,不能傳承秉性。老子雲: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能看透姜澤術的卑劣,此為智;能深刻反思自身,意識到可能受其影響,這便是明。這份智與明,足以引導你不斷修正自我,成為和他完截然相反的人。至於我……”

身為夫君,本來就該是妻子的依靠,利用二字實在見外。

他知道郭綿還沒有從心底認可這段關系,故而絕口不提,只道:“你不會被別人的付出而感動,我就放心了。”

“你不怕像辛丞一樣白白喪命?”

“我只怕你心口不一,對他的死耿耿於懷。”

“他的死和桑靖的死,只會讓我對祝京的殘忍跋扈有更深刻的認識。祝京不會放過我。”

“別怕,我在。”

他的眼睛他的話,有種撫平人心的魔力。

郭綿臉上那層用來偽裝堅強的冰冷面具終於寸寸龜裂。

但她仍不願意被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樣子——當初叫他回來,是為了以身作則,教他強大。

在眼淚沖出眼眶之前,她俯下身抱住他,把臉藏在他背後。

好在這副比想象中堅實很多的肩膀,給了她無盡的慰藉,眼淚很快就憋回去了。

可是轉瞬間她忽然想到關宇那句話:你的二十五個月是他的二十五年。

若按既定命數,他餘下的光陰不過二十四載春秋。

她心中湧起一股把他留下的強烈沖動,“小八……”

胤禩展開雙臂小心翼翼地環住她,輕聲糾正:“喚我胤禩。”

我不是躲在你羽翼下的章八,我是可以為你遮風擋雨的胤禩。

聽到這個名字,郭綿瞬間清醒過來。

他不是完全屬於她的章八啊,他是大清皇子胤禩,他有自己的歷史使命和人生意義。

人怎麽能自私自大得要求別人放棄理想?

尤其在她自己都不一定能活過二十四個月的情況下。

許久之後,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直起身從他的懷抱中撤離。仔仔細細地撫平他肩膀上的褶皺,像長輩關照小輩那樣拍了拍,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道:“胤禩,在你追求理想的路上,我也會一直都在。”

“綿綿……”盡管她的眼神無關情愛,胤禩還是被這個承諾深深觸動了。

最初她厭惡他爭奪皇位,成親時她承諾陪他殺盡仇敵,但不願意參與奪嫡,而現在——她一步踏進了充滿血雨腥風的奪嫡戰場。

這說明她對他的感情在悄然而迅速地加深。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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