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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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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

走投無路時, 胤禩來到奉獻殿,跪求祖先把郭綿還給他。

太宗皇帝皇太極從畫像中走出來,目光悲憫看著他道:“你胸納山川, 腹蘊乾坤, 素有濟世匡時之能, 若承大統, 可承前啟後, 為我大清賡續五百年國祚,成就不世之功。奈何造化弄人, 運數乖蹇, 淒慘落幕。朕為你聯通古今, 本是為了讓你糾偏補弊,再圖大業, 你卻為情絲所縛, 心旌搖搖, 意志頹靡。朕一生雄才大略,眼望九州將定問鼎在即, 竟因關雎宮宸妃仙逝而消沈喪志, 待到龍禦歸天之時, 方覺大錯鑄成, 遺恨綿綿。朕以自身之痛, 誡你莫步後塵。任她歸去吧,就當她不曾存在。”

胤禩瘋狂搖頭。

世祖皇帝福臨也從畫像中走出來,嚴厲地教訓道:“你已經慘敗過一次,怎能不吸取教訓,學胤禛斷情絕愛一心向權,反而像朕一樣優柔寡斷追求那虛無縹緲的情愛。難道甘心再敗一次?看來只有消除你腦海中關於她的記憶, 才能讓你回歸正途。”

“不!我不要忘記她!”胤禩大喊著狂奔出逃,一腳滑下漢白玉臺階,踏空驚醒。

原來是個噩夢。

“忘記誰?”

夢裏他遍尋不得、江山不換的人就在眼前,柔聲問他。

胤禩怔怔看著她,胸腔中充斥著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鼓脹得難受,千言萬語,凝在喉頭,只怕一開口便是哭腔。

郭綿取下他額頭上已經暖熱了的帕子,扔進盆裏重新過冷水,然後擰幹,再次附在他額頭上,順便輕輕彈了他一個腦瓜崩,揶揄道:“林妹妹是以你為原型創作的吧?體質也太柔弱了!不過是跟人打了一架,又跪了一日兩夜而已,回來就發起了高燒,燒得又是抽搐又是說胡話,我都被你嚇壞了,生怕你燒成傻子,衣不解帶地伺候了你一天一夜。聽宮人說你每次生病也都要死要活的?”

胤禩當然不知道林妹妹是誰,也完全不在乎,他眼裏只有郭綿,癡癡地盯著她,好像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見了似的。

郭綿又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果真燒傻了麽?快說句話來聽聽!”

“我……我……”胤禩幾欲開口都不成句,半晌才壓下喉頭凝澀,艱難地說道:“我夢到你消失了,徹底消失了……”

說到這裏尾音變了調,他猛然別過頭。

郭綿心裏像被鈍器捅了一下。

她楞了片刻才不自然地笑道,“夢而已,又不是真的。”

夢雖然是假的,情緒卻是真的,胤禩一時無法擺脫那種絕望,胸膛劇烈起伏。

郭綿把手放在他後背上緩緩往下順著,聲音不覺放得無比溫柔:“放心,我既已答應你,就不會反悔,以後還會再來的。倒是你,要是每次生病都這麽兇險的話,只怕早晚要燒成傻子,屆時就不記得我了。”

她開了句玩笑,感到胤禩情緒平穩了些,又道:“不過你也不用怕,趕明兒回去,我帶你做個全面體檢,再打幾針增強免疫功能的營養針,以後生病會少很多,生了病也會好得快很多。”

胤禩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問:“要是我真變成傻子了呢?”

“我剛才還真考慮過這個問題!”郭綿哈哈一笑,“假如你變成了傻子,我就想辦法把你偷偷帶走。雖然這裏會有無數人伺候你,但皇家恐怕容不得一個傻皇子出門,一定會把你關起來,我想你寧可死掉,也不願意失去自由。我把你帶回去,讓全世界最好的大夫給你治病,就算治不好,一個小傻子我還養得起。我拍戲的時候,讓小周或者宋時陪你玩,閑了就拉你出去遛遛。不過要是哪天我決定和祝京同歸於盡,走之前會餵你一顆毒藥,先把你體體面面地送走。”

胤禩抓掉帕子,一頭紮進她懷裏。

不一會兒,滾燙的淚水就濕透衣服,燙著她的肚皮。

這一晚郭綿本想打地鋪,胤禩用棉被在床中間壘了條楚漢分界線,再三保證絕不越界,終於把她勸上床。

其實郭綿並不是怕他做什麽,而是擔心以他保守陳舊的封建思想,在同床共枕後,越發認定彼此是夫妻關系。

但見他病怏怏的精神不濟,又擔心他半夜再起燒,躺在旁邊還能隨時探探溫度,也就沒再堅持。

胤禩的人品經得起考驗,郭綿對自己的睡姿卻沒有充分認知。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她就跨過‘鴻溝’,像樹袋熊一樣把人家纏得結結實實。

於是這一晚,胤禩除了頭不熱,哪兒哪兒都熱。

………………

兩日後胤禩病愈腿也好的差不多,才帶郭綿去延禧宮敬茶。

因他這一鬧加一病,宮裏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可以為八福晉拼命,延禧宮兩個主子都太不敢拘著郭綿立規矩,見了郭綿本人後,連耳提面命也舍不得了。

她們對這個兒媳婦的容貌氣度和禮儀談吐,都滿意極了。

當然最滿意的,當屬她洞房花燭夜獨守空房卻毫無怨言,衣不解帶地照顧生病的丈夫,使得這兩年裏一病就容易纏綿病榻的八阿哥,迅速康覆如初。

不光她倆,延禧宮裏所有人,都理解了素來克己覆禮的八阿哥,為什麽會為她發瘋。

這麽好的福晉,擱誰誰不捧在心尖上?

惠妃對老大和老八在喜宴上打起來鬧到乾清宮的事兒一清二楚,但她自老大出宮建府之後就不偏袒這個親兒子了。

娘倆脾氣相沖,五行相克,不見面還好,一見面說兩句就會嗆起來。倒是養子溫順懂事,既能陪她說知心話,又總惦記著她,三五不時差人孝敬。因而知道老八罰跪後,她第一時間去找康熙求情,接著又派人送藥,此刻見了他,更把親兒子罵了個狗血淋頭,還賞給新兒媳幾件隆重的珠寶和幾匹上好的蘇錦——據說比當年給大福晉的禮重。

良嬪便是想把家底都掏空,也不敢越過她,只送給郭綿一對翡翠鐲子、一套親手秀的鴛鴦寢衣和一對百子千孫枕套。

兩個婆婆唯一的叮囑是:別貪玩,早早要孩子。

郭綿只需裝作嬌羞便可以不應承,胤禩倒是答得又快又響亮:“兒臣謹記額聶教誨,必不讓額聶久等。”

一出宮門,郭綿問他:“你答應得這麽痛快,誰給你生?”

當然是你。我這輩子所有的孩子,只能是你生的。胤禩這樣想,卻不敢這樣說,舔著臉笑道:“我那是隨口附和,長輩喜歡聽這樣的話。”

郭綿瞪著他哼了一聲:“不愧是大清魅魔,真會哄人。”

胤禩嬉皮笑臉地答道:“你也不差。”

他深知郭綿不習慣也不願意下跪,想了好些理由讓額聶準她免跪,誰知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笑盈盈地跪了下去。她與自己的母親針鋒相對,和外祖母關系也一度緊張,他以為她不擅長和長輩們打交道,她卻把兩位額聶哄得合不攏嘴。

她生在滿清早已消亡的年代,卻深谙宮廷禮儀,從大婚到敬茶,分毫差錯未出。以上種種不可謂不用心,以她的個性,怎麽不算曲意討好?

郭綿為自己辯白:“我和你能一樣嗎?我那叫敬業!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郭綿,在其他所有人面前我都是郭絡羅氏。既然演了這個角色,就得演好。她該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她不該做什麽,我就不做什麽,懂不懂?”

胤禩乖巧地點點頭:“懂。你心裏其實是抗拒的,但為了我,寧可違心為之。”

郭綿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懂個球哦。

“話說回來,我總歸是假的,而且在這裏呆不久。我離開之後,如果有什麽場合——比如你們這個大家族的紅白喜事什麽的,需要八福晉出席,你該怎麽辦?”

胤禩氣定神閑地說道:“我猜你在替嫁時就已經為我考慮過了,不妨說來聽聽?”

郭綿一挑眉:“我只有一個辦法,挽回嘉慧。能讓她歸位最好,若不能,至少讓她成為你的同盟。而且要快。”

“為何要快,難道她還能跑了?”

郭綿搖搖頭:“安親王府現在應該已經知道替嫁之事。瑪爾琿膽小且耳根子軟,出於害怕事情敗露後背上欺君之罪,應該會想辦法讓嘉慧回歸本位。但是吳爾占此人膽大心細,應該能從喜宴上看出你對我的態度。他或許會覺得,你再怎麽仁慈,也不會重新接納一個背棄過你的女人。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讓嘉慧消失,把假的徹底變成真的,既可消除欺君罪證,又能投你所好。重要的是,嘉慧知道未來的皇帝是雍正,一旦她說出口,無論是瑪爾琿還是吳爾占都不會讓她活著。”

這番分析鞭辟入裏,胤禩眼裏流露出激賞之意,嘴上卻道:“綿綿為我深思苦慮,我心甚慰。但你既知我不能接納背棄過我的女人,為何還出此下策?”

郭綿反問道:“那你又有什麽上策?”

胤禩顯然早有思量,脫口便道:“你就是八福晉,誰敢質疑,便是與我為敵,與安親王府為敵。”

一向溫潤淳厚的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竟散發出淩厲霸道的殺氣,目光也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許是察覺到郭綿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對勁,他眼睛一彎,迅速恢覆成本來模樣,撓了撓郭綿的手背,輕柔徐緩地說到:“倘若你不肯再來倒也罷了,你既願意來,我絕不將你拘於深宅內院小小一方天地裏。你要在外行走,必得以皇子福晉的身份,除此之外任何身份都會委屈你。何況你已在宮中露過臉,誰都無法替代。至於那些不得不去的場合,你在時便由你去,你不在時,稱病推了便是。你不必擔心在外行走時有人質疑你,安親王府只要不想被滿門抄斬,自會想方設法杜絕所有意外。”

郭綿從最後這句話中嗅出了濃濃的血腥氣。

要杜絕所有意外,首當其沖的必定是‘意外’本身——嘉慧大概率會被抹除。

她心中湧上一絲惻隱,並非針對嘉慧這個人,而是不忍看到反抗命運的人終被命運狠狠蹂躪。

這便是她規勸胤禩挽回嘉慧的原因。

但聽胤禩話裏話外沒有這層意思,便更直白地提點他:“你會不會出手救嘉慧?她畢竟是你的結發妻子,為你傾盡所有,與你患難與共。”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她。在這個世界,她只求自身脫於厄難,速離火坑,卻全然不顧及我,哪怕片言只語之警醒亦吝於相授。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恩義。

在這個世界,你才是我的結發妻子。

胤禩沒有把所思所想說出口,因為他想知道郭綿會不會為此吃醋,於是目光灼灼地望著她:“你想不想讓我出手?”

郭綿背過身,撩起窗簾看向窗外。

三百年前的北京,路面沒有石板,更沒有瀝青混凝土,有的只是塵土飛揚、坑坑窪窪的土路。

路上散落著新鮮的馬糞、牛糞,在往來人畜的踩踏下,散發出陣陣臭味。路邊沒有高樓大廈,入目皆是低矮屋舍,路上也沒有都市麗人,甚至幾乎看不到女人,只有著形形色色的辮子頭。

他們大多身著粗布麻衣,身形消瘦,體態佝僂,目光中透著未開化的駑鈍和麻木。

這是一個已經死去的時代。

歷史的車輪滾滾前進,死去的一切早已化作紅塵。

於她,沒有任何意義。

她最終什麽也沒說。

馬車徐徐,終至貝勒府。

胤禩剛下馬車,便聞後方一陣馬嘶,回首一瞧,正是隔壁好鄰居。

好鄰居下馬朝他快步走來,熱絡地說道:“老八,可算把你盼回來了!你四嫂備好了美酒佳肴,專為迎八弟妹回府。晚些你帶她過來,咱兄弟倆單開一桌,痛飲幾杯,如何?”

“四哥……” 胤禩神色一僵,心底暗惱:你早不回晚不回,偏這時現身!這提議,不正中郭綿下懷?她定巴不得我應下,好借機 “觀察了解” 你一番。當著她的面,我要如何婉拒,才不顯得生硬突兀?

“怎麽?滿京城都知你疼媳婦,竟連帶媳婦跟兄嫂吃頓便飯都做不了主?” 老四笑著調侃幾句,未等胤禩回應,便坦坦蕩蕩地朝車裏人喊:“弟妹,你四嫂親自下廚,誠心相邀,你來是不來?”

半晌,車內卻無應答。

按禮,她得下車見禮回話。不聲不響也不動實屬失禮。

老四心下犯疑:宮裏人都說,老八媳婦禮數周全、落落大方,不是那忸怩無禮之人。難道是我唐突了?可光天化日,當著老八的面,又是隔著車廂,搭句話算不得唐突吧?莫非這八福晉有什麽古怪?

老八大婚那日去安親王府到底所為何事?他和瑪爾琿談了什麽?為何談完便向我服軟?狐妖究竟是真是假,今尚在否?我如此盛情邀約,他夫妻二人卻一個支支吾吾,一個裝啞巴,當街駁我面子,是怕我設下鴻門宴刨根問底?

哼,老八承諾的坦誠,竟是為了誘我為其所用!可恨!

胤禩心裏則咕嚕咕嚕冒酸水:怎麽,跟雍正說句話,綿綿激動得出不了聲了?

不過轉瞬,他又想到一種可能,心往下一沈。

鼓起勇氣探身一瞧,車內已然空寂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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