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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胤禛一下又心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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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胤禛一下又心軟了

康熙三十七年八月,木蘭圍場草豐林茂,涼爽宜人。

四十四歲的康熙皇帝帶著八旗親貴、後宮嬪妃和子女們等數萬人來此秋狝。

所謂狝是指狩獵。

不過,康熙帶這麽多人來狩獵,並不是為了取樂,而是為了聯絡蒙古各部,強化八旗將士的作戰能力。

因此,他不光親自下場,還讓十歲以上的兒子都要參與行圍。

雖然‘木蘭’一詞在滿語中意為“哨鹿”,但這片圍場上可不是只有鹿,還有豺狼虎豹,甚至熊這樣的兇猛野獸。

然而即便是剛滿十歲的十四阿哥胤禵也沒有在怕的。

他甚至比二十歲的親哥哥胤禛更勇猛——天不亮就穿好靴子背好箭,列隊的號角一吹就朝外沖,一上了場就像個初生牛犢,一定要沖在最前面。

合圍形成後,別人或多或少要讓著皇帝,只有他上躥下跳,橫沖直撞,眼裏只盯著獵物。

別說,還真叫他搶了頭籌,他獵到一只狡猾的紅狐貍!

康熙不僅沒怪他,還驕傲得對太子和左右大臣道:“這小子有勇有謀,將來必是一員大將!”

太子微笑稱是,轉頭便以上位者的姿態睥睨其他兄弟:怎麽回事啊諸位,不如一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

太子是康熙原配發妻赫舍裏氏所出,出生時恰逢三藩之亂,當時三藩軍隊甚至已經占領了長江以南所有地區,大清江山危在旦夕。不少八旗元老將這場亡國之危歸咎於康熙妄下削藩令,對他的統治能力提出質疑,一時間,軍中人心浮動,朝中各懷鬼胎。

在這時,嫡子的出生,對康熙來說猶如一場及時雨。他順理成章又迫不及待地立太子,就是為了告誡所有人:朕和大清江山後繼有人,夾起你們的狼尾巴繼續給朕做狗!

後來三藩之亂平息,康熙又開始收覆擡灣,抵抗沙俄,平準保藏……幾乎一直活在憂患當中。他勢必不能給大清留下一個軟弱可欺的太子,否則他一死,那群狗眨眼又做回狼。

太子被他培養得冷酷無情、唯我獨尊。平日鞭不離手,稍有不順便隨手施暴,不僅宮人怕他,連兄弟叔伯、王公大臣也沒少遭他毒手。兩年前康熙親征噶爾丹,留他在京城監國,滿朝文武都被他打怕了。老四也曾被他一腳踹下臺階昏死過去。

而他軍功不及老大,才華不及老三,德行又這般差,威名過剩而威望不足,真心服他的不多。

老大和老三各自扭頭裝看不見。

老四自小不擅騎射,每到這樣的場合總會不自覺露怯,偏偏此次出頭的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越發襯得他像好竹出的那根歹筍……

太子這個眼神令他難堪至極,攥著韁繩的手不自覺暴起青筋。

五阿哥主動把箭筒裏的箭都給了十四,好似在說:二哥你別看我啊,我擺爛了。

九阿哥笑嘻嘻地反問:“二哥看我能成什麽?”

十阿哥嗤嗤發笑,在他身後小聲嘀咕:“我看你能去正陽門大街賣藝!”

比十四稍長兩歲的十三阿哥胤祥卻不服氣,他比十四更刻苦,更精於騎射,只是不敢搶了皇父的頭籌,故而表現中庸。

當太子的目光掠過來,他脫口便道:“十四弟,與我比一場如何?”

小十四傲然一挺胸道:“好啊,你說怎麽比!”

傍晚時分,激烈的圍獵告一段落,草場上暫時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夕陽下,八阿哥胤禩牽馬走在湖邊,靜靜欣賞著湖面上映射的晚霞,冷不丁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

“老八,剛才行圍的時候不見你,十三弟和十四弟比試的時候也沒見你,躲這兒做什麽呢?”

胤禩悄悄攥緊了手中的印章,回頭一笑:“誰說我躲了,只是落在後面無人註意罷了。四哥今日收獲頗豐,怎麽不去領賞?”

胤禛哼了一聲,沒應‘賞’這一茬,牽著馬往前一步,於他並肩而行,“誰說無人註意,我可是找了你好幾圈。行圍剛開始你還在前面,十四弟拔了頭籌後,你就開始往後縮,不一會兒就不見蹤影了。怎麽,被搶了風頭不樂意了?”

以往秋狝,沖在最面前的總是胤禩。

他的勇猛表現深得康熙欣賞,雖然年方十七,卻已兩次隨征噶爾丹。在這兩次中,隨行的皇子不止他一個,卻只有他在皇帝禦營伴駕。

可見皇父對他的愛護之情和指點之意。

可他的進取心並不讓人討厭,得到的偏愛也不讓人嫉妒。

因為他不是小十四那種愛張揚的人。

他力爭上游,不是為了出風頭,而是為給生母掙一個尊榮——他母親出身卑微,娘家亦沒有得力的子弟,誕下皇子十七載,至今連個位份也沒有,在後宮活得並不體面。

胤禛很能理解他。

胤禩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笑罵道:“去你的吧!”

兄弟倆只差三歲,又一同被孝懿仁皇後撫養過兩年,一起讀書、坐臥,感情甚篤。

胤禛個性善變,而他偏穩重,正好互補,故而時常沒大沒小。

“那是怎麽?”胤禛稍一弓腰,利索地躲過了這一襲,緊跟著又湊上來,不過並不是真的要刨根問底,他相信自己的洞察力,只當八弟不好意思承認。

他是來找郁悶的八弟一起郁悶的。

所以不等胤禩說話,他便自顧自抱怨:“你說汗阿瑪那句話什麽意思,行圍不同於打仗,搶了頭籌就能當好將軍嗎?我看未必。古往今來,名垂青史的大將軍如孫武、韓信、霍去病這些,除了兼具勇謀,都有強烈的人格魅力,能讓人信服。十四聒噪輕浮,平時就不招人待見,上了戰場怎能服眾?我看他啊,比你差遠了。”

小十四才不聒噪輕浮。他只是擅長撒嬌、喜歡表現而已。

偏偏他有表現的資本,而一母同胞的胤禛卻文不成、武不就,性格還有些偏執敏感,總愛像現在這樣胡思亂想,背後生悶氣,以至於爹不疼、娘不愛,只能吃親弟弟的幹醋。

胤禩也很理解他。

於是笑著安慰道:“此次蒙古王公們帶了好幾位和小十四同齡的世子,隱有壓咱們一頭的意思。要是咱們幾個年長的皇子拔了頭籌,倒是勝之不武了。十四出頭最好,十足給汗阿瑪掙了面子,汗阿瑪當眾捧他,也只是為了打王爺們的臉罷了。”

胤禛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要是真如你想得這般簡單就罷了。你瞧見太子那眼神沒?好像在嘲諷咱們,加起來都不如一個十歲的臭小子!咱們平時為他做的事兒還少麽?這就是卸磨殺驢!”

有嗎?沒看出來啊。

胤禩有時候覺得跟這麽個彎彎腸子太多的哥哥相處蠻累的。

就……要一直開解他,可他總能找到牛角尖。

平時倒也罷了,今日他心裏有個要緊的大事兒,實在沒精力應付旁人。

幸好此時九阿哥十阿哥也縱馬追來。

“四哥,八哥,你們怎麽在這兒啊,前頭來了個科爾沁的小格格,能歌善舞,美得像天仙一樣,二哥三哥眼都看直了,你們也快去看看呀!”

九阿哥從兩三丈外就開始喊,待到近前,不知是熱的還是興奮的,肥嘟嘟的臉蛋子紅撲撲的。

胤禛瞪著他訓斥道:“大呼小叫成何體統!何況太子又不是好色之徒,這話傳到汗阿瑪耳中,非得打你板子!”

稍慢一步趕到的十阿哥無賴似的哼哼了一聲,反駁道:“得了吧四哥,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看看,怎能說好色?九哥可沒這麽說,是你說的。就算汗阿瑪知道了,只會罰你。”

胤禛氣得臉黑,伸手指著他:“好你個老十,敢倒打一耙……”

九阿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舔著臉道:“好了四哥,方圓十裏沒有旁人,只有咱們兄弟幾個,你不說我們不說,不會叫汗阿瑪知道的,你就放心好了!弟弟我來尋你們,還不是一片好心麽?我可從沒見過那麽好看的姑娘,你真不想看看?”

胤禛是最好哄的。

只要人家先低頭,再大的錯,他也願意包容——他以先賢的胸襟標榜自己。

於是他笑瞪了老九老十一眼,故作合群:“真有那麽美?”

十阿哥點頭如搗蒜:“四哥,在鑒別美人兒這方面,誰的話你都可以不信,九哥的話你可務必要信!他經手的美人圖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了。”

嘁。

胤禛默默嗤笑,美人圖算什麽,你們兩個還沒出宮建府的小屁孩,見過宮外的美人兒嗎?

江南水鄉那些說著吳儂軟語的漢女,才是真的銷魂蝕骨。

不過他一向自詡超脫,自然不會暴露自己在這方面的見聞經歷,為了不被打斷和老八談心,又找了個別的借口:“汗阿瑪見過了嗎?”

意思是,如果皇父看上了,咱們就得避嫌。

沒想到這話就像戳了九阿哥十阿哥的胳肢窩,他們喜不自禁地看向八阿哥,擠眉弄眼地笑道:“汗阿瑪不僅看了,還打算把她指給某個正當婚配的兒子。”

胤禛的臉又拉了下來:好麽,說著叫我們回去看美人兒,其實是讓老八去相看未來的妻子。敢情我就是個陪襯。

胤禩聽了也無半點喜色,甚至一臉憂愁。

他心裏有人,無人能及。

九阿哥看他臉色驟變,也皺起了眉,左思右想,終於勸道:“八哥,這位格格姓博爾濟吉特氏,是烏爾錦噶喇普郡王的女兒,太皇太後的親侄孫女。他家出了四個皇後,若要娶她,汗阿瑪一定會先給你額聶定位份,至少得是個嬪。”

就算不為了自己,你難道不為自己額聶著想嗎?

胤禩更加愁腸百結,連眼神都變得恍惚了。

胤禛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一時間顧不得別的,關切道:“老八,這是門好親事啊,怎麽你看上去很不願意,有什麽內情麽?說來四哥替你把把關。”

胤禩搖了搖頭。

十阿哥卻嘴快,“四哥,八哥惦記一個平民女子,日思夜想,茶飯不思,快成心魔了,你快管管他。”

胤禛又驚又惱。

驚的是,老八怎麽邂逅的這個平民女子?

惱的是,老八啊老八,咱倆睡一個炕頭的好兄弟,有這種心事,你不告訴我,卻告訴毛都沒長出來的老十!你倆什麽時候好成這樣的?!

以他的脾氣,應該甩手就走,從此再也不跟老八交心了。

誰料胤禩卻一把抓住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那般,可憐兮兮地懇求道:“四哥,不是我要瞞著你,實在是此事難以啟齒。可我真的只想要她,想到快要失去理智了。四哥,你狠狠罵我幾句吧,最好能罵醒我。”

胤禛一下又心軟了。

素來平和內斂的八弟,這回是真遇到克星了。

他看了一眼老九老十,見他倆也滿臉好奇,心裏更熨帖了:看來他們知道的也不多,八弟還是最依賴我的。這事兒得管。

曠野裏天高地闊,夜幕上星辰浩瀚。

涼風夾雜著水汽和草木清香,夏蟲爭相發出最後的絕唱。

兄弟四個席地圍坐,胤禛隨手薅了一朵花,一邊拆著花瓣,一邊引導少年訴說他的哀愁:“說說吧,她是個什麽來歷,怎麽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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