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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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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第一章

2020年6月,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

盡管還未完全入夏,這兩天的北京卻已熱得發幹冒煙。溫度直竄上30°,蟬鳴漸起,聒噪了一個下午。時近下午四點半,下課鈴響,穿著學警夏季制服的學生們陸續從階梯教室裏走了出來。

講臺上同樣穿著夏季警服的秦梓需正在收拾自己的講義,她一頭利落的運動短發,眉目疏朗俊秀,肩膀上三星一杠的肩章鋥亮。

她點了點鼠標,關閉講臺電腦裏的課件。犯罪心理學的PPT字樣在投影屏上一閃而過,黑了屏。

有學警湊了上來,一個男生一個女生,臉上都帶著猶豫躊躇的神色。

“有問題要問?”見他倆遲遲不說話,秦梓需先開口道。

“秦老師,您真的教完這學期就不教了?”

開口的這個男生,秦梓需認得,偵查學專業大二三班的班長,他身邊的女生是犯罪學專業大二一班的班長。這兩個班向來一起上她的這門犯罪心理學課,兩位班長都品學兼優。

秦梓需好笑:“你們從哪兒知道的這個消息?學了點本事,就用來查你們老師了?”

話雖這麽問,她猜到這個消息多半是她那碎嘴的好友傳出去的,身為學校公眾號的皮下運營,這家夥時常會在學校論壇裏放出一些有的沒的的小道消息。早知道就不該這麽早告訴她。

“我們就是覺得您的課太好了,覺得可惜。”女班長難過道。

“別的老師教也一樣,你們都得好好學。”秦梓需將手中講義在桌面上掇了下,理得規整,收入自己的手提包,拔了U盤,撚起翻檐警帽扣在頭上,隨即笑著出了教室。

兩個學生跟著她,她腳下皮鞋踩著教學樓的地磚,一雙修長有力的腿走得飛快,腳步聲噠噠的,以至於兩個學生都有些追不上。

秦梓需是公安大學的傳奇往屆生,她還是學警時,創下了校內多項記錄,跑步就是其中之一。她的能跑,是連男子的中上等成績都能甩在身後的,至今還沒有哪個後來的女生能破她的記錄,不論是長跑還是短跑,都一騎絕塵。

“這…這也不像生病了的樣子啊,我感覺秦老師能一拳打死我。”女班長小聲嘀咕著,她兩條腿倒騰得都要跑起來了。

“心病,據說是。”男班長更小聲地嘀咕。

前方,秦梓需頓住腳步,突然回身看向他倆。兩學生差點沒剎住車,急急頓住,一臉尷尬。

“你倆跟著我做什麽?沒問題問就該幹什麽幹什麽去。”秦梓需瞪著他們。

“我們就是想知道……您是不是得了什麽秘密任務。”男班長小心翼翼問,末了又在秦梓需嚴厲的目光下悻悻地撓了下鼻子,“大家都很好奇,我們倆是各班代表。”

坦白從寬了,秦梓需牽起唇角一笑,道:“胡扯什麽,沒什麽秘密任務,我就是病了,得病休。”

“那……您休多久能回來?”女班長擔憂地問。

“不曉得,短則三五個月,長的話……一年半載吧。”給了個模糊的答案,秦梓需兀自擺了擺手,便撇下兩個學生出了教學樓。

驕陽似火,她隱在帽檐陰影下的雙眼卻蓋著一層陰翳。秦梓需的情緒不高,近半年來,她的狀態都很低迷,做出病休的選擇,確實是因為心病,若是不能了結了這塊心病,恐怕她人真的會出問題。

穿過校園道路,她一路去了教務樓,跨進教務樓大廳時她後背的淡藍制服襯衫已有些許濡濕。

她徑直去了校長辦公室,到門口時,辦公室門敞著,李朔正瞇著眼看著電腦屏幕,鼻梁上架著老花鏡。空調的涼風透出,讓秦梓需的皮膚上浮起一片雞皮疙瘩。

她禮貌敲門,打招呼道:“校長,我來報道。”

李朔的目光越過鏡框上沿望向她,隨即笑了一下道:“報道?你該是來找我道別的。”

“是,校長,今天是最後一天,剛下課。”秦梓需撓了下下巴,神情仿佛回到了當年的學生樣。

“唉……”李朔長嘆一口氣,招了招手示意她進來。秦梓需於是進門,反手帶上門。

“坐。”李朔示意她在辦公桌對面的面談椅上坐下,待她坐穩了,才緩緩開口道,“我能幫你的不多,能幫你打招呼的,我都打過了。你要查的案子,一個都不能稱之為是個案子,一個是多少年的懸案,地方上的幹警都很忙,沒誰能抽出空子來配合你,這一點,你要事先做好心理準備。”

秦梓需心裏明鏡似的,她知道自己此番回去,肯定是到處碰釘子,但這些在她看來,都不及解決心病要緊。

“老師,謝謝您。”秦梓需由衷道,她的稱呼已經從校長變成了老師,因為李朔就是她當年剛入學時的偵查學教授,而她可以說是李朔最得意的關門弟子,教完她,李朔就升了校領導,不再在教學一線教書了。

若不是有這層關系,沒有哪個校領導能允許她如此任性胡鬧,她那個病休的心理疾病證明,分明是走關系來的,缺乏說服力。但她確實掛心於當年的事,以至於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了。

“你別急著謝我,我只給你一個學期的時間,到今年年底,不論結果如何,你都得給我回來老老實實教書,你前途不想要了嗎?”李朔語重心長地道。

“我……我知道了。”秦梓需點頭。

李朔見她言不由衷,苦口婆心道:“不論結果如何的意思你懂嗎?我批了你這麽長的病休假讓你去查這個事兒,這是最後的機會。查不出來,說明這件事任誰也查不出來了,就該過去了。你要自己做好心理調整,我不希望你永遠走不出來。”

“是。”秦梓需低頭道。

“聽到沒有?!”李朔調高音調喝道。

“是!”秦梓需條件反射地站起身,堅定回道。

“好,走之前,去給你師傅掃個墓。要不是他,我也不會讓你去的。”李朔說完,擺了擺手,示意秦梓需可以走了。

“校長再見。”

秦梓需提起自己的包離開,開門出去時,聽到了李朔最後念叨了一句:“我希望能聽到你的好消息。”

……

秦梓需是在這之後的第三天出發的,她買了去胥城的高鐵票,時間是下午兩點多。

她早上一早就出了宿舍門,穿著簡單的白T牛仔褲,頭上戴了頂遮陽的漁夫帽。拖著行李箱,背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腰上還系著戰術腰包。

胥城是她的老家,父母親現在仍然居住在那裏,其實她完全可以不必帶這麽多行李,但她此番不想回家住,打算租個小屋子,夜半進出也不會打攪家人,因此所需的行李也多。

她先打了一輛車到了墓園,在壁葬區找到了她師傅張鑫的骨灰格龕。用濕紙巾擦了擦龕壁上的灰塵,她將自己買的一小瓶二鍋頭放在了龕前。她師傅好酒,平生最大的閑適愛好就是整兩小菜小酌一番。但很節制,每喝不過2兩,最愛便是紅星二鍋頭。

她師傅是公安部刑偵專家,二級英模,最頂尖的人像畫像師,今年1月春節前夕,他還在工作室加班,因突發腦腫瘤破裂,倒在了工作崗位上。他病故前,還在為15年前那樁鐵道拋顱懸案繪制畫像。

元旦她見師傅最後一面時,師傅掛心地跟她說:“我這一輩子畫的所有畫像,都找到了它的主人,唯獨這個案子,唯獨這個女人……要是到退休都沒找到,不甘心啊。我再修修看,可能還是哪裏畫得不對。”

而這起案子,串聯起了秦梓需初中時期的一場事故,促使她在半年後做出病休,回胥城查案的決定。

她點亮手機,翻出了師傅早在15年前就繪制出來的那幅手繪人像,畫得是一個中年女人,瞧上去十分普通,毫無特征,瘦削、面龐凹陷,看上去滄桑,但神情堅毅,像是受過良好教育的、有心氣的人。

畫像右下角還備註了一下:可能是近視,配戴眼鏡。

“師傅,我這就去了,我有預感,這次一定會有結果的,您在天之靈保佑。”

喃喃說完,秦梓需收起了手機,拖著行李箱決絕離去。

傍晚七點半,她抵達了胥城南站。盡管每年春節都會回家過年,暑假也會回家探親,胥城南站來了無數趟,可這回走在寬闊的候車大廳裏,她仍然有種奇怪的陌生感。仿佛自己並不屬於這裏,只是個匆匆過客。

打了一輛車,她直奔租住的屋子,這個屋子距離市公安局不遠,位於一處老小區。秦梓需人在北京時就找了中介談妥了。40平的屋子整租,衛生已經打掃好了,直接拎包入住。

今次回來的事她暫時還沒和父母提過,怕父親那個老頑固會被氣死。她媽又是個愛念叨的,這要是一天到晚地打電話過來,實在是讓她沒法專心做事。

坐在車副駕上,她打量著夜幕中的胥城街道。

胥城所在的東海省本就是全中國經濟最發達的地區,胥城又是東海省內經濟最好的地級市,甚至比省會東海市還要發達。胥城的城市建設非常漂亮,高樓鱗次櫛比,街道寬敞平整,地面上的交通標示線都是嶄新的。紅綠燈設計得很有未來感,配著周遭高樓外立面亮化的霓虹彩燈,看上去就像是一座未來的城市。

可在她的記憶裏,胥城不是現在這幅光鮮亮麗的模樣。

胥城永遠是她兒時記憶裏的模樣,那時候她們全家人都住在軍區的家屬院裏,一街之隔是機械346廠的職工宿舍區。兩片小區夾著一條熱鬧的小巷子,叫做螺絲拐彎巷,曲裏拐彎,寬度只能過一輛車。

巷子裏有最撫人心的煙火氣,小門面林立,修鞋裁縫、剃須理發、百貨舊書,各式點心、鹵菜、小酒館,還有小孩子最愛的游戲廳……所有的記憶都停留在90年代末00年代初的模樣。

她們一家是在05年她剛上高中時搬離軍區家屬院的,當時是為了她的學業,家裏買了靠近市一中的新樓盤學區房,這個新家,父母至今還住著。高中後她幾乎是兩點一線的生活,每日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學校裏,那三年時光全部投在了學習上,從未關註過這座城的變化。

再後來,畢業了,她去了北京,就更是與胥城斷聯。

1年前的暑假回家探親,她重走過老地方,拍照做了記錄。

那記憶中的螺絲拐彎巷10年前已經拓寬了,機械346廠的地皮早已賣給了樓盤開發商,現在建成了一座現代化商務樓。兒時的記憶被塵封了,一同塵封的,還有隱藏在腌臜角落中微不可查的罪惡氣息。

到了出租屋,秦梓需下車,司機禮貌地幫她搬下行李箱。她站在這老小區的門口,看著這一排排斑駁的90年代水泥樓,以及種植在小區內綠意瑩瑩掛滿白花串的刺槐樹,恍惚間好像自己的童年又回來了。

上樓、開門、打掃衛生、收拾行李,洗澡,一切忙妥,臨近晚上11點了。她累極了,肚子也餓了,就手燒水泡了一包方便面吃。

一邊嗦著面,一邊拿著手機刷微博,忽而就註意到了一條新聞,是東海日報的公號,發了一篇社論,專門點評近期發生的多起公眾場合無差別持刀傷人事件的。

據她所知,東海日報屬於是官媒二級序列的地方性大媒體,背景應該是東海省政府宣傳口,新聞報道還是挺有分量的。

秦梓需看著看著,竟然看入了神,不知不覺看完後,發現面都涼了。

寫得很好啊,這記者的文字水平是她近幾年看過的少見的一流水平了,而且調查也很紮實。

她看了一下署名:記者  章彌真

嗯?這名字有點熟悉,但她一時間竟然想不起來了。大概是太累了,腦子不轉了。

她迅速幾口吃完面,便刷牙,上床睡覺。

明天還有艱巨的任務等著她,她需要一場酣暢的睡眠恢覆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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