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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病院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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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病院之夜

人力車穿過了淺草公園門前廣場外的整條商店街,車夫特地放慢步伐,便於乘車者一覽道旁風景。

一抹熟悉的氣息時隱時現——陽子驀地睜開雙眼。遠處的萬家燈火映入眼底,然後是前方售賣什錦甜涼粉的小攤販。依稀見一男一女在攤位前的空地上推推搡搡,女的手裏捧著一碗涼粉要吃,男的臉上堆著笑、試圖去拉女子的手腕,被輕巧地躲開。

是真子。

陽子看得真切——纖巧的身形被包裹在女侍的制服內,油亮的手推波卷發下誇張的圓形仿鉆耳環在夜空中閃閃發亮。她手裏那碗晶瑩剔透的什錦甜涼粉,有白色的糯米團子與五顏六色的水果塊兒,賣相極佳,令人食指大動。

“讓一讓、讓一讓啦……”

男女之間的推搡與拉扯很快引來裏三層外三層的群眾。偏偏為了通過此處的人力車夫,被迫扯著嗓子懇求圍觀者們讓出通道來。陽子聽見身旁久我直哉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擁擠的人堆不耐煩地朝兩旁退開,讓坐著貴族男女的高檔人力車順利通行。

——車上的未婚夫婦與車下的女侍與客人。

——車內的綾小路陽子與車外的田邊真子。

兩邊錯身的短暫數秒之間,空氣仿佛也停滯不動了。被男人親熱摟住的陽子努力使自己目不斜視地註視正前方。光線昏暗,她不確定真子是否瞧見了自己,也不確定久我直哉是否察覺到了異樣。但她輕巧避開路人的視線,努力地扮演一尊無動於衷的石膏雕塑,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青白色澤。

——仿佛這樣就可以無視一切。

車夫開始提速,人力車疾駛而去。恢覆了喧鬧的人堆裏,借著人力車隔開視線的當口,真子靈巧地躲開熟客的騷擾,躲入商鋪背後的河畔樹林中,獨自找了個僻靜的空位置坐下。她挖了一大勺淋滿糖漿的甜涼粉放進嘴裏,舌尖不費吹灰之力便碾碎了柔軟的罐頭水果塊。

——又酸又澀。

椿花開了又敗。

新一屆的五年級生從市椿女校正式畢業了。

畢業當天,學校裏舉行了小型的餐會,為各位即將循規蹈矩成為賢妻良母、或勇敢地進入社會成為新女性的少女們踐行。學生會也獻上了小型畢業演出——並不是文化祭那種程度的大型規格,簡單地安排了鋼琴演奏、舞蹈與歌曲等節目。

陽子坐在臺下靜靜觀賞,前後左右的座位都空著。隨著越來越多的女孩們由於出嫁等各種原因中退,最終堅持到畢業的學生也就入學時年級總人數的一半左右。但校方依然為她們準備了畢業生坐席,盡管有些人抽不出空來出席,有些人早已身為人母,忘卻自己無憂無慮的校園時光。那是一種體面端莊的溫柔。

臺上的低年級生有著稚氣未脫的,花一般美麗的面龐。活潑的旋律從她們紛飛靈動的指間流淌而出。陽子卻感到無邊悵然,她無可避免地想起那些已遠離多時的同伴。遠赴海外的堇子、嫁入高門的由理與物是人非的真子。

不知道堇子在海外是否考進了心儀的音樂學院,也不知由理是否有了自己的孩子——陽子極偶爾時聽聞過松平家的消息,但都是官場上的要聞,僅限於子爵本人。

坐在臺下的女學生中,尚且有人親密地與同伴挽著雙手。十根蔥管般瑩白的指節交握在一起。據說這樣的關系叫Soeurs。Soeurs該怎麽發音來著?

回過神來時,演出也走向尾聲。周遭響起熱切的掌聲,夾雜著此起彼伏的低低啜泣。陽子忙不疊捂住臉,避免太狼狽的哭相被他人瞧見。

——她不想忘記。她不能忘記。竭盡全力拖延著。哪怕遭受非難。

——在那變幻的異色徹底褪化為定格的黑白前。

為慶賀陽子畢業正式步入大人行列,這天綾小路家也特地安排了晚間聚餐,久我直哉及久我家部分親眷也將出席,預示著訂婚已成板上釘釘。

不出意外,這將是又一場發生於貴族社交圈內的尋常家宴。

——如果陽子沒有在從學校離開後,再一次猝不及防與真子相遇的話。

距離那次在夜晚的淺草公園錯身而過,尚不足一周。

但眼下的情況實在出人意料:陽子走在歸家途中,刻意放緩了腳步思考晚上該如何將和久我家的聚餐應付過去時,被斜刺裏突然竄出來的人影突然打斷了。真子穿著家常的棉布和服,將孩子抱在懷裏,滿頭大汗地攔住了陽子的去路,不惜伸出一只手來抓住了對方嶄新的袴裙下擺。

“陽子,請……救救青枝。幫幫忙,救救我!”

她懷中的青枝劇烈咳嗽,嚎哭不止,皮膚摸上去滾燙,瘋狂亂蹬的四肢內側長出大片觸目驚心的紅斑。陽子只瞧一眼也嚇得不輕,這是上次見到時尚未出現的全新癥狀。

“鎮定一點。青枝、青枝怎麽了?”

“我不知道。今天起來就發現是這樣了,吃下去的東西跟著血一起吐出來。吃了退熱的藥粉,身上擦了藥膏也無濟於事……”

“去診所看過了嗎?”

“先去了一家相熟的診所,又去了大病院,大夫都說治不了。我擔心這麽下去她會有性命危險……不知道她還能撐到什麽時候,老板娘也說沒有法子處置。”

對眼下的真子是萬策盡的境況,才在走投無路之時想起了陽子。萬幸的是,這天是市椿女校的畢業禮,讓兩人得以在街上碰面。

——事已至此,也唯有一處可去碰碰運氣。

無暇顧及多餘的問候,孩子的身體最為緊要。將其他一切拋諸腦後,陽子腦內飛速運轉,隨後匆忙攔截下一輛人力車,把真子拉上車,飛快說了秋月侯爵宅的地址。

在人力車夫的吆喝聲中,車子開始全速前進。距離並不遠,約莫半小時內可抵達。

“我們要去哪裏?”

“很快就到。是我所知道的,有希望治好青枝的地方。”

“……”

“別擔心。青枝會沒事的。”

“……謝謝。”

車上的氣氛逐漸松弛,嬰兒的咳嗽聲也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漸漸止息。真子五味雜陳地用手帕擦幹凈青枝的臉,專心致志地整理女兒的繈褓,不敢擡頭去看陽子的表情。

——情理上不應再出現在她面前,但淪落至此時,潛意識依然將她引向此處,仿佛是上天仁慈,施舍給瀕死之人的最後一根稻草。在腦中浮現出陽子的臉之前,有那麽一瞬間,真子想過若是救不了就抱著青枝投海。

“忘記說了,陽子畢業快樂。”

“謝謝。”

昔日親密無間的Soeurs,如今以截然不同的身份與心境坐在同一輛車上,不可謂命運捉弄。陽子註意到青枝那巴掌大的小臉,有著大而圓的眼珠,本該是可愛漂亮的女孩。但在那樣的家庭裏出生,體弱多病地生存下來,吃過的苦頭可想而知。

沒有生育過小孩的陽子,此刻奇跡般地共情,朦朧地感知到母性的所在。但並非出於見到真子的孩子而觸動,更多是哀憐真子本人的辛勞。

是在夜晚的世界裏醉生夢死的私娼,除此之外還是堅強又脆弱過頭的母親。在多重身份之間搖擺不定,給陽子留下朦朧的、仿佛一碰就碎的重影。

陽子放在身畔的手突然被握住了。她摩挲到真子寬大的掌中的繭子,那是勞作的印記。“嘩啦”一聲,仿佛心中某層堅硬的殼由內而外被擊碎了。

人力車停在秋月侯爵府門口馬路對側。

古樸典雅的洋館近在眼前,真子抱著青枝跳下車,遙遙地望了一眼洋館板巖屋頂,便在原地躊躇不定。陽子看出她的不安,握住她手腕低聲道:“跟我來。”

兩人繞過緊閉的正門,來到侍衛官把守的側門。陽子心中忐忑,並無任何告知就唐突地出現在這裏,她並不確定靜子是否在館內。但事已至此,只有橫沖直撞上去。陽子快步來到門口,朝侍衛官點一點頭。侍衛官認得陽子,唯獨再三打量背後灰頭土臉的真子,面露遲疑之色。陽子無奈開口:“我有重要的事要見少夫人,請您通傳。”

“……今天館內有宴會。這位是?”

“朋友。情況非常緊急,麻煩您不要聲張,悄悄地通知少夫人。”

“請陽子小姐稍等。”

侍衛官匆忙穿過花園,走進館內。不一會兒,神色極嚴肅地回來,將側門開出容許兩人通過的空間:“少夫人在和館最西側的小茶室等您。”

陽子忙不疊點頭道謝,循著記憶拉起真子穿過庭院花墻,來到和館一側。她心頭直打鼓,貼著墻根走祈禱著不被任何人發現,走進了開著門的小茶室。

“姐姐!”

靜子穿著宴會的洋裝,坐在矮幾前喝茶湯,聽見動靜時驚異地站起身來。陽子張了張嘴,剛來得及叫了一聲,才註意到靠內側廊檐下,秋月時子握著手杖坐在搖椅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來人。陽子硬著頭皮打招呼,將真子的手腕攥得更緊。時子很快就瞧出不對勁,在靜子詢問情況前,主動開口為兩人解圍。

“……時子小姐。”

“大老遠突然過來,有很要緊的事?”

“請想辦法救救這孩子。”

“將她抱過來些。”

來不及解釋,真子慌忙將因為長期顛簸再開始咳嗽的青枝抱過去。久病成醫的秋月時子瞧了瞧女嬰的臉色,皺著眉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開始撥打手邊矮桌上的電話機。陽子與真子退到門邊,隱約聽到時子似乎是與自家私人醫生栗原通話。不久放下電話,又拉鈴叫來貼身女傭,附耳說了些什麽。待女傭匆忙離開,時子立刻朝陽子招手示意,語氣頗為急切嚴肅。

“我叫了馬車,停在側門外馬路對面。這孩子正發紅斑,情況不大好……恐怕得去秋月中心病院才行。”

“非常感謝您!”

“行了快去吧,可不能耽擱。”

真子走出茶室時渾身都在抖。但來不及認真道謝,就跟著陽子在女傭指引下抄小路離開府邸,坐上了馬車。得到特別囑咐的車夫高高揚起鞭子,落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馬兒開始飛馳,陽子透過車窗望去,不少行路人被嚇得直往兩邊躲開。

“……其實陽子不必做到這種程度的。”

真子嘶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陽子回過頭去,從她眼中看出一抹凝重的哀愁。陽子長嘆一口氣,將一直緊握著的對方手腕松開。真子那骨瘦如柴的腕子上留下一圈通紅的掐痕。

“事到如今,這麽說也來不及了。”

“……陽子最近還好嗎?”

真子試圖問候近況,那般小心翼翼的口吻是此前從未曾在面對陽子時出現過的。

陽子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不好。”

“誒?”

“馬上要嫁給差勁的家夥……被賣到別人家去。按父親的意思,或許能賣個好價錢。”

陽子苦笑著,語帶譏諷。真子心中百轉千回,不知該從何安慰起。身在泥濘中的自己似乎沒有勸慰的資格。好在青枝再次因為疲累而暫時停住了咳嗽與哭泣聲,真子拍打著青枝的繈褓,輕聲對陽子道:

“……會好起來的。”

這次陽子沒有接話。

車窗外天色已擦黑,兩人在車裏虛虛地握著手。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向四肢乃至全身蔓延,仿佛這樣就能暫時吹散籠在心間的陰霾。

這個夜晚註定難以入眠。

秋月中心病院是秋月財團旗下最大的私立綜合病院,以長期穩定接待貴族客戶、引進最新的西洋藥物治療疑難雜癥而著稱,這其中就包括結核演化而成的咯血癥。盡管無法強效控制病情,秋月中心病院依然靠著最新引入的西洋藥物與營養補充劑,得以控制與延緩病情惡化。當然,用藥資格非常有限,治療價格自然也相對高昂。

抵達中心病院,青枝很快被得到特別囑咐的栗原醫生接收,進行全身檢查後被推進急救室進行特別治療。由於是脆弱的女嬰,攝入了被嚴格限制劑量的營養蛋白與藥劑後,被轉入觀察區等待身體情況好轉後,方能準許出院。

慶幸的是,栗原給出的治療預測是積極的。盡管送來醫院時有所拖延,應對皮膚長出紅斑的外用藥物仍將很快生效,令真子一整天懸著的心終於緩緩降落。

由於體內外藥物開始生效,完成初步治療的青枝在觀察病房陷入了焦躁中。真子坐在床邊,精疲力盡地又一次輕輕拍打著,將女兒哄睡。陽子坐在她身邊,同樣屏氣凝神地觀察著青枝的精神狀況。

“現在沒事了,別擔心。”

偌大的病房裏安靜下來。空氣中散發著濃重得熏人的藥氣,從下午開始奔波的陽子開始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倒在真子肩上打盹。

“很晚了……陽子不回去休息嗎?我在這兒陪著青枝就好。”

“……沒關系。”

陽子無言地望向窗外銀白的月輪,蕭索地高懸於夜空中。她今天沒有帶懷表出門,但八成早就過了與久我家聚餐的時間。可以想象父親會多麽怒氣沖沖地訓斥自己了——還有久我家親眷,不知道他們會作何感想,大概會認定綾小路家的小女兒是輕浮任性不像話的女孩也說不定。

終於,等待期間的陽子回過神來,胸口開始隱隱作痛。在久我家與真子之間,既然已遵從本心選擇後者,或許就該早些預料到要承受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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