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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靠近一點也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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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靠近一點也沒關系

兩人買好票,坐上了前往築地的半觀光式路面電車。車內全面鋪設了舒適的木地板,置物架擦得鋥亮,紅絲絨面的座椅背後是和紙配西洋彩繪的窗,洋味十足。

但身處其中並不舒服——陽子失算了周日上午乘坐電車去休閑與用餐的龐大人流。電車裏很快就擁擠不堪,黃銅扶手環被大大小小的手全部占滿。真子和陽子被推搡著退到了車內一角。陽子身邊,一個穿洋服的婦人氣喘籲籲地將一只碩大的竹制野餐籃放在地上,占據了不少原本可供站立的空間。陽子註意到野餐籃一角沾著油漬,小心護著下擺以免被蹭臟。

“稍微忍耐一下。”

真子的聲音從頭頂響起,緊接著陽子就被扶著肩膀轉了一圈。她被“挪”到了靠車窗的位置,而真子則換到中間,緊挨著那只野餐籃,用僅有的一小塊空間下腳。陽子得以稍微活動了一下身子——真子的個頭幾乎將她與吵鬧刺耳的人群、汙濁的車內空氣隔絕開。

但是,太近了。面對面的距離。陽子整張臉幾乎要依偎在真子頸部,她努力控制自己站得筆直的身體,緊貼著西洋窗繃直了脖子,避免自己蓬松的劉海把對方蹭得皮膚發癢。

“想靠也沒關系的。”

“可以嗎?”

真子幾乎是不耐煩地重重點頭,陽子忍著羞恥感,有些不好意思地靠過去。但真子仍是神色如常,似乎很習慣於陽子這樣超出平常限度的身體接觸。

“陽子是不是在想,果然還是騎車好吧?”

“嗯……稍微有點後悔。”

“但是也來不及了……總之,再忍耐一下吧。”

“嗯。”

陽子感受到真子一手環在她腰上,將頭埋得更深。內心升騰起一種奇異的綿密的舒暢感,但轉瞬變為氣惱:不用擡頭都能想到真子依然是那副無動於衷的得意神色,毫不動搖。

這份糾結的心情並未持續很久。電車很快抵達築地,陽子帶著真子去了自己從前常和父母去的洋食館吃西餐。當然不是可樂餅咖喱那種魔改和風洋食,而是以吸引西洋人為賣點,每日推出價位高昂的固定菜單,一道道上桌的類型。

餐館裏光線昏暗,預定的座位卻被幾桌金發碧眼高鼻梁的外國人包圍。不大習慣這氛圍的陽子一開始有些膽怯,反倒是好奇心旺盛過頭的真子大搖大擺地走進店裏東看西看,落座了一雙不安分的眼睛也朝四周晃來蕩去。

“看旁邊那家夥,食量可真大。”

“在這裏可別隨意說話哪,萬一被他們聽見就不好了。”

“……那小聲一點。”

動作麻利的侍者上菜很緊湊,前菜有飄著荷蘭芹碎末的蝦濃湯,鱒魚冷盤,主菜是煎牛排配奶油花椰菜,烤鵪鶉燒西芹洋菌,餐後還有冰激淩和蜜瓜奶油凍。模樣斯文的少女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卻在電車上消耗了太多體力,吃飯時便格外投入,迅速將每一道吃得非常幹凈。

“唉,好想去呀。”

“真子想去哪裏?”

“想去外國——總之是外面的世界,坐著大船出海,不管哪裏都好。好想看看是什麽樣兒。”

“我記得,堇子前輩小時候住在法國。”

陽子想起那些後輩“進獻”的齁甜的馬卡龍。

“哦,那個跟你一起彈鋼琴的四年級前輩——說老實話,她那裝腔作勢的派頭用力過猛,處處朝大家顯露著‘我留過洋’的感覺。”

真子依然毫不客氣,提起堇子時也沒有用敬語。陽子忍住了想指正用詞的沖動。

“嘛,畢竟是在法國長大的前輩,和大家不一樣呢。”

“你說,外面是不是電影裏演的那樣兒,花團錦簇紙醉金迷的?”

“……我可不知道呀。”陽子老實地承認自己其實並不怎麽了解。

“總而言之,將來一定要出去看看。”

“真子就那麽想去嗎?”

“嗯!”

“那麽要是去了,還回來嗎?”

“唔——這我可不知道呀。”真子盯著窗外,狀似隨意地回答。又頓了一頓,補充:“不。一定要回來的。”

然而陽子並未將這對話往心裏去。結束了對少女們而言有些束手束腳的午餐,兩人回到街道上閑逛,總算得以活動手腳。期間,在一家飾品鋪子裏,真子購買了一支絹花發簪給陽子。非常樸素的幾只碎花攢成一朵,真子進店時甚至沒有細看,只問了價格就將其包起來。

“誒?是……給我的?”

“覺得不好看嗎?”

“不、不、不是。很好看……”

“總之,是給陽子的,作為今天請我吃西餐的謝禮。可以嗎?”

“但是,之前好幾次真子明明……”

“你可真是沒概念。那些庶民食堂,吃多少次的價格加起來也比不過今天這頓哪。”

陽子不言語了。她攢了很長時間的零花錢全耗在了今天的餐費上,十幾錢一頓的平民洋食無法與之相提並論。最後簪子被收進了提包。

接下禮物後,或許是雙方都意識到方才言行有些沖動不妥,氛圍微妙地沈默下來。兩人沿著河堤散步,陽子斟酌著起什麽話題,時不時瞟身旁人一眼。

“我說,要不要到三越……”

“怎麽樣?覺得累了嗎?”

不知走了多久,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再頓住。陽子立刻示意真子先說下去。

“陽子想去三越逛街嗎?”

“……時間還早。不去也可以的。”

“有點麻煩。我對逛那種高檔百貨公司沒什麽興趣呀。”

“……”

被如此直白拒絕是頭一遭。陽子楞在原地,臉色驟然冷下來。但真子仿佛對她的變臉熟視無睹:“抱歉。只是覺得,那種地方陽子應該常去吧?”

陽子觀察到真子眼中閃過一絲糾結神色,忍耐著答道:“恰好,我感覺有些累了。就這麽回去吧?還坐電車回老地方。”

“陽子還要坐電車嗎?不覺得氣悶麽?”

“沒關系的。”

這會兒真子的語氣又格外溫柔,仿佛要彌補自己方才的出言不遜似的。陽子總覺得這轉變背後隱藏著某種轉瞬即逝的情緒,但真子顯然有意隱藏,只好作罷。

兩人坐上了回程電車,幸運的是靠邊有個空出的位置,真子不由分說按著陽子的肩膀讓她坐下,自己卻心不在焉地透過窗看向別處,狹長的雙眸微微瞇起。陽子只覺自己似乎進入了危險的境地,愈發捉摸不透眼前人在想什麽。

在東京站分別後,陽子坐了人力車回家。進家門和姐姐靜子打招呼時,仍想著真子的事,眼神飄忽地上樓進了房間。

明顯看出異常的靜子不放心地跟了過去。房門甚至沒被關緊,傳來擺弄衣料的聲音。靜子透過門縫朝裏看去,陽子在桌前坐定,從提包裏拿出了一個長條布包袱。包袱中是一只漆盒,打開來是一枝紅白相間的菊花形絹花發簪,垂下兩綹小巧的流蘇。陽子將那發簪放在掌心,沈下面色端詳良久。

靜子左思右想,深吸一口氣,敲響了房門。

“咚咚咚。”

“請進。”

靜子打開房門,陽子已經眼疾手快地將那發簪收回包袱裏。

“今天陽子也出去玩了嗎?”

“是的,和學校的朋友。”

“怎麽臉色不大好?”

“或許是累了。今天坐了電車到築地去,有些擁擠。”陽子擺弄著下擺的褶皺。

“是嘛。”

眼見陽子收東西速度極快,靜子便沒有問起發簪。

“爸爸在家嗎?”

“在書房會客呢。”

“那,我要休息一會兒。”

“陽子最近下課回家總是有些晚哪,變得很喜歡出門了嗎?”

“只是稍微在學校多呆了一會兒。還有部活什麽的……”

“文化祭已經結束了吧?”

“……是。”

“陽子是不是有很在意的人了?”

“您說什麽呢,沒有的事。”

“總而言之,你好好休息。”

“是,姐姐。”

靜子從門口消失了。陽子放空了一會兒,癱倒在床上,只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指尖還殘留著發簪的熏香。並非高檔的香方,卻一陣陣地刺激著陽子過分敏感的嗅覺的神經。

總是這樣,又是這樣。還要繼續嗎?陽子幾乎能想象,接下來的某天真子會像沒事人一樣照舊等在她出學校的路上,笑嘻嘻地推著她那輛存在感過分強烈的自行車。

——不,她不承認,這絕不是自我意識過剩……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脆弱的平衡感在崩塌的邊緣,自身一直以來謹慎的作風被拋之腦後。陽子對此既害怕又期待。

在睡過去之前,她聽到了內心深處,如玻璃碎裂的清脆的聲響。

新的周一,回歸學生的常規狀態,陽子無精打采地來到了市椿女校。

周遭一切如常。關於各對Soeurs的傳言仍然是八卦者們津津樂道的話題。同桌的由理依然以虔誠的仰慕者姿態,花心思給堇子準備幾乎次次不重樣的便當或點心。

唯獨一年的第二學期即將過半,課堂的氛圍不覆第一學期處處新鮮的朝氣,精力旺盛的女學生們也隨著課業增加逐步倦怠下來。這天有堂花道課,自小深得熏陶、一向精於此的陽子調節了自己不安的心境,以紫丁香、芍藥搭配小菊與玉竹葉,做出了氛圍質樸柔和的盛花,卻不小心被劍山刺中了食指,流了不少血。

安然結束最後一節算數課,對數字不敏感的陽子在課上差點要打起盹。撐到下課鐘聲響起,不慌不忙收拾好課本與提包,走出教室路過了走廊末端的“部活室(一)”。

窗戶放下了紗簾,隱約可見由理與堇子的身影,親昵地交疊在一起。但陽子這次目不斜視地經過,毫無波瀾地走下樓梯,踏出了椿花掩映下的校門。

時間會改變一切,她想。無論是起初對於她們關系的產生百般質疑乃至不屑的的自己,還是傳達小道的旁人。甚至堇子那些昔日的仰慕者,如今是否找到了新的信仰寄托呢——無論是繼續維護自己單方面的戀慕之心,還是將註意力決然轉向旁人,似乎都成為不足一提的小事了。

那麽自己會變成怎麽樣呢……

她唯一清楚地意識到的是,日覆一日身處這漩渦之中,是維持不了從前那般漠不關心的。

噠、噠、噠。小羊皮靴與石板路面有規律地接觸著。

“陽子!陽子!請等等!”

陽子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她並沒有預想會和真子連續見面兩天,但確實發生了。夕陽下,那道熟悉的、頎長的身姿正從遙遠的對向街區一路小跑朝她奔來,在距離約莫四五米時停住。

陽子此時才看清,真子眼下出現了兩團淺淺的烏青,告訴自己:她昨夜沒睡好。

真子氣喘籲籲地開口。

“陽子今天過得好嗎?”

“今天……上了花道課。”

“是嘛。是陽子擅長的科目吧。”

“想說的只有這些?”

“並不。”

真子掃了一圈周圍。有旁人。時機恰好。

“我很懊惱……從剛剛開始。請陽子告訴我,要怎麽辦才好?”

“誒?”

“本來想在路上等,又考慮著昨天見過面了今天陽子會不會感到膩煩,就這麽錯過了一年級的下課時間。之後,推著車等了很久也沒等來陽子,才發現不妙,就覺得果然現在這程度還不行啊。”

真子的胸膛急促起伏,兩手在身旁虛握成拳,額頭沁出汗珠,在不強烈的日光下也清晰可見。在陽子面前這麽慌張的模樣是頭一次。對自己小一歲半的後輩用上敬語口吻也是破天荒。

“很是抱歉,回過神來腦子裏已經凈是陽子的事了。”

唯獨最後一句,敬語又消失了。死水一般的寂靜,風都微弱下來,屏住了呼吸。

“不用道歉的。”

“那我要怎麽辦才好?”

陽子細聲細氣地呢喃著,真子卻聽清了,再次重覆了一遍提問。口吻卻不似方才那般帶著濃重挫敗感,一瞬捕捉到了某種飛快略過的晦暗情緒,聲音上揚。

——真糟糕。

陽子咬著牙。大腦深處襲來陣陣暈眩感,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苦心維系的驕矜被擊碎了。

“可以……靠近一點。”

“什麽?”

“我說,真子……更靠近一點也沒關系的。”

——已經極限了。

但真子仍在追問著。好像一頭將自己逼入絕境的小獸。

“可以嗎?”

陽子點了一下頭,拼命維持鎮定,平覆心情,朝前踏出一步。她應該慶幸此時周圍沒有鏡子,否則就會看見自己被燒得緋紅的臉。雖然這一步的距離或許只有幾十厘米,幾乎可稱為挪。

真子急促地大踏步直直走過來。陽子眼前一暗,落入了柔軟卻堅實的懷抱中。一、二、三——短短的幾秒後松開,但殘留的溫度並未就此散去。

一直懸浮在半空中搖搖欲墜的心臟終於墜入柔軟的雲層中,被托住。

真子握住陽子的右手,眼尖地註意到了食指處的紗布。

“這是什麽?”

“今天……上花道課的時候受傷了。但是處理過,所以沒有關系,現在也不疼了。”

“真的?不痛嗎?”

“嗯。”

真子臉上狐疑且擔憂的神情久久才散去。陽子面上不顯,內心深處很受用這份無所助益但發自內心的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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