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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算作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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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算作約會

真子如約載陽子去喝了咖啡。但不是陽子設想的有情調的普通高檔咖啡廳,而是緊挨著大馬路的牛奶館。色調簡潔亮堂,白熾燈光下散發著濃到油膩的黃油面包香氣。

最致命的是,裏面坐著許多眉頭緊鎖的中年大叔上班族。他們將靠窗的卡座占滿,嘴裏大嚼著糕點,嘩啦嘩啦地翻著手裏的報紙,令人望而卻步。

陽子駐足不前,還是被真子笑嘻嘻地推著進店。穿著暖色系圍裙的女店員,招攬客戶時熱情爽朗,反而讓不希望被關註的陽子扭開了頭。真子熟若無睹地上前與店員熟稔交談,被引領到角落唯一的雙人座。陽子註意到墻上的菜單和標牌,價格便宜得驚人,茶點與咖啡一套不足十錢,又是典型的平民階層消費。

加入新鮮牛奶的咖啡與兩種口味的糕點一起上桌。都是簡單的款式,一份是玫瑰乳酪口味的蛋糕,一份是紅豆奶油千層派。陽子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喝了一小口——濃郁、順滑,很好入口。

“怎麽樣?”

在大叔聚集的牛奶館裏,真子開始壓低嗓音說話,仍不忘報以期待的眼神。陽子點點頭,用匙子小口小口地抿,仿佛在喝藥。陽子品得出來,咖啡豆絕不是進口的高檔貨,甚至有一絲烘過頭的焦苦。好在大量註入的新鮮牛奶蓋掉了大部分雜味。與其說是牛奶咖啡,不如說是摻入了一點咖啡的牛奶飲料。

“……好喝。但是,為什麽是這裏?”

“哦,去年我曾經在這裏打過零工來著。”

“……是為了補貼家用嗎?”

“哎呀,也不完全是。總之,雖然基本都是大叔來光顧,消磨時間是個不錯的地方。”

陽子看出真子分明不願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不再多言。作為店裏唯二的女客,還是身著袴裙的學生,兩人吸引了不少上班族不加掩飾的好奇目光。陽子對此實在難為情,把頭埋得再低一點、更低一點——而真子落落大方地邊吃邊看窗外,勺子咬在嘴裏,視線偶爾在陽子頭頂的發旋停那麽一兩秒。

陽子放下空杯時,足尖在桌下與真子輕輕碰了碰,示意自己已經吃完。硬要忽略掉不尋常的氛圍,這裏並不是完全不能當做約會空間的。她這樣想。

從牛奶館出來時,天色漸深,落日在緋紅的雲層中下墜。

真子仍像上次一樣,自行車從東駛到西,把陽子送到了宅邸門口。

說點什麽才好——陽子一路上思考道別時該表達些什麽,以至於最後被真子推下車時,幾乎是神思恍惚的狀態。真子仍然仿佛早有預料,推著車站在一米開外,收斂了一路上不羈的笑意,定定等她開口。

“今天很充實,下午也很開心。謝謝真子。”

“那麽再見!”

“……等等。”

“二年級二班。在三樓。我坐靠窗最後一排。”

“誒?”

“作為回報,陽子今後不打算來找我玩兒嗎?”

“……誒誒誒?”

真子又報了個陌生地址,是日本橋區橫山町的一家米店。

“這是真子家的地址嗎?”

“嗯。你要來嗎?”

“可那一帶我不大常去,不太熟悉路呀。”

“也是,還是別輕易來的好。那麽,給我寫信嗎?”

“這麽輕易就把住處告訴我,也……”

“陽子不也很爽快地告訴我地址了嘛。”

“……總而言之,今天都是真子付賬。下次我會請回來的。”

“到時候再說——嘖,今天可真累呀。我走啦,拜拜!”

“拜拜。還有,路上小心!”

真子這次沒有回應,只揮了揮手表示聽見了,留給陽子一個迅速縮小、最終變成圓點的背影。

此時陽子才意識到,東邊的真子家與綾小路宅是截然相反的方向。但比起直接告別,真子兩次都選擇用兩倍以上的時間先送自己。

——說不出是從何而至的好意。但是,一味地單方面接收好意是不行的。雖然看上去是前輩在主導著,陽子打定主意,絕不承認自己內心的受用,計劃著將來或許可以若無其事地以慷慨之態給予回應。

腳下的石板路面漸漸襲來涼意。陽子打了個噴嚏,一路小跑著穿過小花園,進了家門。

回到自宅,腦中緊繃的弦終於松弛下來,由於興奮而被麻痹的疲憊感回歸身體,令陽子想馬上回到柔軟的床上呼呼大睡。但她剛要上樓就與正要下樓的靜子打了個照面——陽子身體不受控制地瑟縮了一下。

“晚上好,姐姐。”

“剛開窗通風的時候看見了。在大門口和一個騎自行車的女孩兒說話。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有的事,姐姐。”

“是嘛……”

陽子內心畏懼與姐姐靜子對上眼神。靜子無論何時臉上都掛著得體的微笑,唯獨眼神迥然,好像輕易就能將她看穿。

“我去休息一會兒,準備洗澡。”

“文化祭很成功嘛。我說陽子的表演。”

“都是四年級的堇子前輩安排的。”

姐妹間對話匆匆結束。疲累至極的陽子甚至忘了說敬語,含混不清地道了晚安便沖進房間,幾乎直接栽在床上。疲憊感過快襲來,以至於陽子都沒來得及察覺自己心境的變化就陷入了混沌中。

生活不緊不慢地持續著。

“快看快看……來了。”

下著雨的清晨,天空也灰蒙蒙的。由理小鳥依人地挽著堇子的胳膊,握著一把烏木柄洋傘,噔、噔、噔地走向校門。直到有人走近,才依依不舍地松開胳膊。只要她稍微留心一下四周,就會聽見持續不斷的竊竊私語之聲。

如果要問市椿女高的學生們現在最羨慕誰最想成為誰,八成人的答案會是一年一班的樋口由理——算起來,由理進入Soeurs關系已有一月之久。

拜堇子所賜,眼下的由理相較於初入學時的落魄模樣,已經從頭到腳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徹底轉變。栗色發絲朝後利索地用蘇芳的緞面發帶束成一股。她在校服外添了一件蕾絲邊的喬其紗短披風,手裏的洋傘有著帶摩登花紋的絲綢傘布。她坐下來時身上飄來一陣淡淡香氣,陽子分辨出那是丸之內某家定制裁縫所的特制熏香。

像人偶般精致小巧的臉上,從容的神情與自信的姿態,與貴族家的小姐並沒有什麽不同。不再有人惡意將汙漬弄到她的衣裙上,取而代之的是帶著討好笑臉的高年級學生們,在午休時間提著便當包,親昵地表示想跟由理一起吃飯。

就連昔日因為出身而選擇性忽視她的老師和前輩們也轉變態度,對學習刻苦的由理青睞有加。

不消說,這些全是堇子改造的“功勞”——頻繁帶由理在三越之類的百貨公司出入,為之購置洋服與靴帽等物。隨著時間流逝,由理的穿搭愈發貴氣,望向堇子是眼中帶著愈發乖巧的憧憬,就像一個——被豢養的——會動的——洋娃娃,被主人牽引著朝某個特定的方向去。

陽子意識到這種露骨的變化背後的隱隱不協調。她想起自己童年時,姐姐曾經養過一只白貓。出於剛剛萌發的愛美之心,購置了各種給娃娃穿的衣服與飾物,一股腦兒地往貓咪身上穿戴,也不顧小貓會不會喜歡。

當然,視覺效果很好。每逢家裏來客,靜子都會像獻寶似地將花枝招展的貓兒抱到客廳裏,讓大家撫摸、賞玩,得到一連串客套的讚嘆聲。綾小路家的貓咪性情溫順,被怎麽折騰都不會亂叫亂跑。

陽子覺得由理就是那只被堇子豢養的寵物,為滿足堇子多餘泛濫的情感而生的“作品”。

當然,她說不出來這裏頭有什麽問題。陽子曾經旁敲側擊過由理,得到過非常清晰且理所當然的答案。由理說:“被人需要,同時肆無忌憚地依賴著對方的這份心情,多麽奢侈和珍貴,陽子能明白嗎?”

陽子不明白,此後便對這種關系緘默不語,眼見由理一天天地沈迷其中。她照樣對堇子言聽計從,經常為對方制作點心和便當。而堇子也毫無動搖地照常收下、獨享,無視一切猜忌或好奇的目光,按自己的想法擺布由理,包括不限於帶她出入各種以往的由理絕對不敢想象的高級場所,讓她在貴族女孩兒的交際圈裏露面,自卑的少女搖搖欲墜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

當然,那些關於內心的設想不過是陽子單方面臆測罷了。

不過,陽子的註意力不久就轉向了別處。

後來還有那麽兩次,被神出鬼沒的真子在放學後出校門的必經之路上堵到了。恰好是沒有部活且下課早的日子,半推半就下就被真子載到了市中心。仍然是真子最熟悉的下町淺草之類的地方。一次特地去了向島看秋日的紅葉與開得正盛的胡枝子,一次是去淺草看輕歌劇,順道進了淩雲閣,於華燈初上時俯瞰下町的巷弄街區。

都是再尋常不過的大眾娛樂,淺草上演的劇目相較於帝劇的演出自然也是隨意許多,但一向很少耽溺於庶民娛樂的陽子在真子的感染下,從一開始的別扭拘謹逐漸轉變為饒有興致地投入觀賞。那變化都被真子看在眼中,直言不諱地誇讚:“認真時的陽子有種毫不俗氣的可愛。”

現在的陽子能面不改色地傾聽真子的褒美之詞了,甚至背地裏從內心深處溢出些輕盈的小得意:真子和我們不同,她說話可不矯揉造作。

——當然,這樣的心聲絕不會被人察覺。會被狠狠恥笑的。

然後吃了一次洋食堂的面包濃湯套餐,嘗到了真子最愛的關東煮口味可樂餅。陽子的評價是“有點怪”,但默默地吃了一整顆。真子載人的行車技術愈發精進,能夠精巧地卡著恰到好處只寬裕幾厘米的距離,從最狹窄的巷弄間抄近路通過,帶陽子去尋覓各色小吃。

會持續到什麽時候呢——從前是偶爾閃過這般念頭,近來卻愈加頻繁。陽子感覺胸口悶得發慌,不禁有種隱然的蓄勢待發之感。

某個周日。

——是第幾次見面來著?

陽子站在兩人約定會面的車站前,掰手指數數。第六次,也是陽子第一次穿著私服去見真子。

前天放學時,真子照常提前翹課,推著自行車等在陽子會出現的路上,但局勢發生了逆轉。

“後天,出來玩嗎?”這回破天荒地由陽子主動提出。

陽子走過來時一個勁兒盯著自己小皮鞋上的一塊汙漬。真子循著視線看去,掏出手帕很自然地彎下腰給她擦拭。陽子趁看不見真子表情抓緊開了口。

“陽子想去哪裏?”

“……我想一想……”

“先在東京站前的廣場會面,如何?”

“人那麽多的地方嗎?”

“就是那種人特別多的地方,才不會被輕易註意到。”

“那你不要騎車。我們去坐市電(路面電車)吧?”

“咦?我以為陽子不喜歡那種太擁擠的地方。”

“……偶爾也想換一換呀。”

“想坐電車”是真子提出在東京站見面時陽子當即決定的。雖然只有一瞬的念頭,也果敢地捕捉到,說出了口。

“那好,就聽陽子的。”

出門當天,暖陽正盛。陽子很花心思地從衣櫃深處選了件白梅鼠色秋櫻草和服穿,櫻草花中還嵌著螺鈿細工的芯子,在陽光下隨著走動散發著變幻莫測的光澤。

陽子比預計的時間早了大約五分鐘到達東京站,好在上午站前人並不十分多。提著包百無聊賴在廣場上閑逛了一會,一只手就重重往她肩上拍了一下。

“嗳!”

“……下次別這麽嚇人。”

從背後幾乎是憑空冒出的真子朝她咧開嘴,露出格外燦爛的笑容。陽子第一時間是去關註對方的衣著——原來的袴裙上配了一件葡萄唐草暗紋的縮緬著物,茶色的長發垂及腰部。張揚明麗,與本人很相稱。

“知道啦知道啦——所以說陽子想沒想好去哪兒啊?”

“跟我來。”

陽子註意到第一次在假期特意會面的真子走在她身畔,呼吸急促,垂下的手微微顫抖。並非在放學後的傍晚時分一同出行,而是大白天走在川流不息的街頭。陽子心中隨之一陣戰栗,被感染之下,生出了自己正身處一場特意趕赴的約會中的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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