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三合一

關燈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三合一

【首當其沖的是蘇軾的弟弟蘇轍。雖然蘇軾的詩並沒有將蘇轍牽涉其中, 但因為他和蘇軾的親緣關系,他仍然受到了牽連被貶。】

【還有給蘇軾送信的駙馬都尉王詵,因提前給蘇軾通風報信, 平時交往頻繁,被削除一切官爵, 以及時任秘書省正字的王鞏,因與蘇軾書信往來頻繁,被權監察禦史舒亶抓住把柄並告發, 被貶謫至賓州監督鹽酒稅。】

【除此之外還有還有其他受牽連者如司馬光等人。】

【在被貶黃州的那段時間裏,蘇軾t可以說心灰意冷,也可以說是另辟蹊徑,他仿佛找到了一種,獨屬於自己的怡然自樂。】

【在黃州那段日子,蘇軾常常去城外的赤壁山游玩, 由此也創作出了不少的詩句。】

【有宋詞豪放派之代表《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又有《蔔算子》之中“揀盡寒枝不肯棲, 寂寞沙洲冷。”的孤獨與自傲。更有《記承天寺夜游》的百感交集, 貶謫的苦悶,知己的相逢, 夜晚的難眠,以及賞月的快樂,結合自己的豁達樂觀, 通通都在這一時刻聚在了一起。】

【而正是這種時候的蘇軾,在真正的成為了他自己, 孤獨、淡泊、且一切由心由己。】

【其實蘇軾的骨子裏還是一個樂觀積極的人,縱然在黃州那段時間郁郁不得志,但他仍然從中找到了樂趣, 而“東坡居士”之名號,也恰恰實在黃州得到的。】

【一個精神世界極度豐富的人,在某些時刻會變得異常的堅定,所以仕途的挫折,以及新黨的打擊只會給蘇軾帶來一時的困境,但卻無法將他打倒。】

【時間是在不斷的流逝的,而在這種長久而緩慢的時間之中,蘇軾終於等來了朝堂的變化以及自己的機遇,這便是蘇軾人生的第二起。】

【其實也算不上是什麽機遇,只不過是宋神宗駕崩,皇太後攝政,司馬光為相,新黨式微,而舊黨東山再起罷了,同樣東山再起的還有在“烏臺詩案”之中被貶的蘇軾。】

【在“元祐更化”之中,皇太後與司馬光對王安石變法進行了全盤的否定,蘇軾的仕途青雲直上,一下子從戴罪之身變得炙手可熱。】

【但這些是他想要的嗎?仿佛不是。】

【大宋的文人,總是有著自己的風骨,就如同王安石雖與蘇軾政見不和,但仍然原因在“烏臺詩案”之中為他求情,因為他們是政敵不是仇人,政敵之間沒有那麽多血海深仇,只不過都在堅持自己的看法罷了。】

【蘇軾回到了朝堂,並沒有想所有人預料的那樣平步青雲,因為他並不讚同皇太後與司馬光對變法全面否定的態度。】

【聽到這裏,可能不少人覺得蘇軾有病,不知道他到底是支持變法還是不支持。】

【但所有的事物都是具有兩面性的,蘇軾不認同激進的變法,但是卻不是覺得它全無用處,於是在這種情況下,蘇軾既不為新黨所容又不為舊黨所容,無奈之下,他只能選擇請辭外放。】

【而這一次,蘇軾又來到了杭州。】

【杭州山好水好,什麽都好,就算是被外放至此,面對美好的江南。怡人的風景,快樂也總是多於痛苦的。】

【如果說,被迫外放對蘇軾來說是一件禍事,那麽對杭州百姓而言,確實天大的幸事。】

【因為蘇軾不管是貶謫也好,還是升遷也罷,他從來都不是個會擺爛的人,他會用心的治理自己所管轄的地方,成為一個合格的父母官。】

【蘇軾到第二次到杭州做官,恰逢杭州大旱,百姓民不聊生,瘟疫頻發。蘇軾在這一場災難之中救了許多黎明百姓,還在第二年春,降低米價,施粥賑災。救活了很多人。】

【在杭州的日子,蘇軾無疑是快樂的。】

【但杭州的快樂時光終究會走向結束,蘇軾的三起,則是被調任回朝擔任禮部尚書。朝廷對蘇軾的態度表現的十分微妙,他的吏部尚書時光做的並不是一帆風順,相反,回了朝廷的蘇軾,仍然在不停的調任與輾轉之中,直到再次被貶。】

【年邁力衰的蘇軾,在他六十二歲的這一年被貶儋州。】

【儋州是什麽地方?海南島,天涯海角。但那個時候的海南島還不是如今的旅游勝地。】

【古代的儋州,偏遠,窮苦,炎熱無比,也就是宋朝不讓殺文官,不讓皇帝可能也不會費這個功夫,直接把蘇軾殺了算了,因為在當時的環境下,被流放儋州,比起砍頭也好不了多少。】

【然而蘇軾在儋州卻並沒有一點點應該有的不如意,這是人的性格所導致的。】

【六十二歲的他,一生當中經歷的事情已經太多太多了,多到他不僅不會因為失意而惆悵,反倒能將那樣的日子過得十分的悠閑舒適。】

【別人向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種鮮花,蘇軾去了儋州,將儋州當做他的第二故鄉,他在這裏辦學堂、教授學生,不少人因為仰慕他的風采,特地前來求學。直到蘇軾離開,儋州都還保留著他留下來的學風。】

【一直到宋徽宗繼任,蘇軾才終於離開儋州,元符三年四月,朝廷頒行大赦,蘇軾覆任朝奉郎,北歸途中,他去世於常州,那年的蘇軾六十六歲,就這樣,他走完了屬於自己的一生。】

【回首蘇軾的人生,諸多不如意,但唯一堅守的就是自己的本心。】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這話說著容易,做起來卻不容易。】

【但蘇軾做到了,被貶黃州,他成為了古今聞名的“東坡居士”,被貶惠州,他寫下來表達自己豁達樂觀心情的“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提現了蘇軾的積極以及對生活的適應,被貶儋州,他仍然可以將儋州當成自己的第二故鄉。】

【許許多多的事情湊在一起,不得不讓人又想起了蘇軾的一首詞,《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這首詞是蘇軾的好朋友王鞏受到“烏臺詩案”的牽連被貶後北上,與蘇軾相遇之後,蘇軾問王鞏身邊一個叫寓娘的女子廣南風土如何,那個女子答道“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蘇軾聽後,大受震撼,於是做了這首詞,讚嘆寓娘一直相伴好友的行為,也感嘆寓娘這樣的心境。】

【然而事到如今,兜兜轉轉,這樣的心境,又何嘗不是自己的心境呢?只不過做出這首詞的蘇軾在那個時候,還不知道未來的自己回經歷又會遇到些什麽。】

......

不到半個時辰,天幕匆匆說完了蘇軾的一生。

不得不說,在天幕設定的時間裏,人生仿佛是被壓縮折疊了一般,過的好快好快。

從前幾次盤點就一直存在的風聲,講到了蘇軾一生的終結,終於也隨之結束了。

所以那風聲並不是什麽面對特殊情節也產生的特殊音效,原本就是為蘇軾一個人而準備的。

他的人生,就像是自然界裏一陣不受控制的風,有時候吹得急,有時候又吹得緩,但是急切的時候偏多,緩和的時候偏少。

似乎是為了貼近蘇軾的人設,因為在他的人生裏面,也是跌宕起伏偏多,平鋪直敘偏少。

然而聽完之後,蘇軾並沒有什麽實際的感受,唯一的感覺,大概就是,他能活到六十六歲,其實也還算長壽。

因為他身邊,他所認識的很多人,都沒有活到六十六歲,還差四歲就是古稀之年,無論從那種方面來算,也不算短命。

不管在其中,他會遭受怎樣的波折,又會遇到什麽樣的困境,但最終,他還是較為完整的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其實也不能說他運氣不好吧。

但如果沒有安逸,反而全是苦難,那活得久,也不能說是一種幸運。

蘇軾只能說是不怕苦難,但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願意去經歷苦難。

其實想避免既定結局裏的方式有很多種,其中最方便也最簡潔的就是阻止那場“烏臺詩案”的發生。

少發幾句鬧騷,少和朋友通幾次信的事情,並不難辦。

既可以讓自己免於罪責,又可以讓朋友以及弟弟免於牽連,這樣的事情蘇軾很願意去做,且避免詩案並不是違心之舉,他所堅持和堅守的依舊不會改變。

想到這裏,蘇軾不禁又回憶起了天幕裏的那個王安石。

天幕並沒有將王安石的變法一一說清楚給眾人聽,所以具體是什麽內容,又具體該怎麽操作,它最終是怎樣走向失敗的,沒有人會知道。

蘇軾多能從天幕之中獲取到的信息就是,他王安石確實是個正人君子。

即便因為變法上的不和和他產生分歧,但仍然願意在詩案一事中出手相救,令人佩服。

但他同時也在想,不知身在何處的王安石,偶然得知了自己變法的失敗,應該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或許比蘇軾還要痛苦吧,畢竟他還沒有展開自己的宏圖,就被告知了結局。

有些事情,想法是一回事,真正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也許變法的初衷本沒有錯,錯的是後續的進行,說不定在天幕的暗示之下t,王安石對他的變法設想進行了改造,把弊端全部去除了呢?

但這一切都僅僅只是蘇軾各人的期望,沒有根據,更沒有信服力。

縱觀整個天幕,其實說到底,最讓蘇軾覺得有一些擔憂的,僅僅只有“烏臺詩案”之中那一百零三天的牢獄之災,以及年老之時被流放儋州。

牢獄對所有人的恐懼都應該是一直存在的,不僅僅是對囚禁的害怕,更有為嚴刑峻法的害怕。

那一百零三天裏會經歷些什麽,又會遇到些什麽,沒有人知道。

但至少,蘇軾在那一場突如其來的牢獄之禍裏,並沒有丟失掉自己的本心。

還有那些,在天幕之中匆匆而過的朋友,其實大部分他都還不算熟悉,偶然得知了這些人為他付出了那麽大的代價,蘇軾其實並沒有很多的感動。

他只是覺得陌生,陌生之餘,又是難以言喻的愧疚。

尤其是對他無辜受牽連的弟弟的愧疚。

因為蘇轍是天幕提到的那些受牽連的人當中,他最熟悉,也是目前感情最為深厚的那一個。

縱然自己不希望被官場磨滅了最初的理想,但他更不希望因為自己的堅持或者固執,讓蘇轍受到本來不應該面對的災禍。

蘇軾知道,如果他面對禍事之時,蘇轍一定會想辦法就他,就如同他想用自己的一切來抵消蘇軾的罪責一樣。

這就是親情,血緣是無法斬斷的東西,也是他與蘇轍之間,最深厚的聯系。

在蘇軾楞神的時間裏,王弗思考剛才聽過的天幕。

她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的作用不大,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天幕連她的只言片語都不曾提起過。

王弗倒不是有多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天幕裏,只不過想要知道,她在這裏頭能夠扮演什麽樣的角色,又能起到什麽樣的作用。

可是天幕一句都沒有提。

她甚至懷疑在蘇軾起起伏伏,升遷又貶謫的時間裏,她從來沒有陪伴在他身邊過。

但是又怎麽可能呢?

她不可能不陪在丈夫的身邊的,在他經歷挫折與磨難的時候,她應該做一個能夠排解他痛苦的人。

最近這一段時間的盤點,天幕沒有任何一次提到過她,這顯然很不合常理。

因為與蘇軾有親緣關系的所有人都在天幕之上出現過,單單避開了她,顯得奇怪有難以琢磨。

但思考到之前的盤點,出了謝道韞之外,其餘被盤點的詩人,他們的妻子也不曾出現過,於是,她又覺得情有可原。

天幕不提,但是王弗想問,只不過天幕很有可能不會給她回答。

她便想借用蘇軾的名義去問。

她和蘇軾只不過是一對普通夫妻,少年相識、情感深厚、相敬如賓。

年少時期,在父母的支持下,在相愛的前提之下,結成的婚姻。

他們彼此珍重,又珍惜這段情感,就算不為了知道自己為何沒有出現在蘇軾以後的人生裏,向這個貌似能夠預言的天幕,詢問一些,她或許可以知道的事,應該也不是什麽不可原諒的事情吧?

這般想著,王弗便去院子裏找蘇軾。

蘇軾從很早開始就坐在院子的石桌上,一邊思考,一邊觀看。

想的事情多了,人就容易走神。

於是王弗走到蘇軾身前的時候,他似乎還沒有發現,還沈浸在自己的思考當中,久久不能出來。

王弗在他面前坐下,見他不說話,就托腮坐在他身旁,等著他什麽時候想完什麽時候看到自己,在說說其他的事。

顯然,蘇軾很沒有眼力見。

他不是沒看到王弗,只不過以為,她就像平常一樣,沒有什麽重要的事,默默的坐在身旁陪伴自己。

一如他們相處的每一個日夜。

但他沒有預測未來的能力,更不能知道,現在這些看上去無比平常之事,在未來的某一刻,會成為只剩下回憶的奢侈。

人總是在擁有的時候不知道珍惜,這時人間常態,任何人都不能避免。

終於到王弗等的幾乎就要睡著了的時候,蘇軾終於反應過來,他的妻子守候在一旁很久很久了。

多年的相處不是白來的,蘇軾感覺得到王弗的心事重重,但同時也能看出她的糾結萬分,於是他決定主動出擊。

他直起身子,輕聲問:“你有事想跟我說嗎?”

王弗下意識搖頭,隨後又點頭。

思考了半晌,最終還是決定用一種較為平和的方式慢慢的引入話題。

想了想,她問:“關於天幕裏面說的那些事情,你害不害怕?”

蘇軾倒沒什麽害怕的,只不過王弗既然這麽問了,那就代表,她大概是有一點擔心的。

蘇軾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安慰她道:“不用擔心,未來的事情還沒有發生,以後的路要一步一步的走,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船到橋頭自然直。”

他說的好像很有道理,但卻還是沒有回答王弗的問題。

於是,王弗又問:“那你打算怎麽面對呢?”

蘇軾並沒有想到她會這麽問,其實在大部分的時間裏,王弗都不是一個咄咄逼人的人,這種一定要問出一個結果或者回答的行為,放在她的身上很不適配。

但她就是問了,一反常態的問了。

蘇軾能感覺到她的異樣,所以問她:“你怎麽了?”

王弗搖頭,她沒提自己的事,只是說:“我不希望你經歷天幕裏說的那些事,那太苦了,我更不想你受牢獄之災,問你想要怎麽辦,其實是想知道有沒有什麽避免的辦法。”

有些事可以避免,有些事不可以避免。

其實說到底,蘇軾沒有力爭改變,是因為他期許的是那個不被改變的過程。

有的人總是有一些大無畏的犧牲精神,比如說蘇軾,如果說從一開始他還有想要改變一切的想法,那麽在聽說杭州饑民因為他的緣故活下來了許多的時候。

蘇軾就覺得有的事情,是上天註定的。

如果他選擇了逃避,那到時候發生大旱,杭州百姓應該怎麽辦?

這些話,他不可能告訴王弗。

因為說出來顯得虛偽又飄渺,總而言之是沒有踩到實地上面的。

但不說不代表他不可以這麽想。

王弗見他一直不說話,也不再在同一個話題上面糾結,兩人沈默了很久。

一直到西邊的落日緩緩不見了蹤影,院墻外的兩只烏鴉嘰嘰喳喳的叫著飛到石桌旁邊的樹上落腳。

王弗才終於想起自己過來這裏原本的目的。

蘇軾實在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丈夫,即便她什麽話都不說,莫名其妙的難以溝通,他還是默默的坐在她身邊,陪著她一起一言不發。

終於,王弗看著逐漸變得越來越黑的夜幕,艱澀的開口說道:“能不能幫我問一下天幕,未來在你失意沈淪的時候,我在什麽地方。”

她的這句話顯然在蘇軾的預料之外。

蘇軾用一種驚惶又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她。

為什麽會問這樣的一個問題?

她當然應該陪在蘇軾的身邊啊,想過去的許多日子那樣。

夫妻本是同林鳥,哪怕未來又許許多多的波折,蘇軾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的保護王弗盡一個丈夫的責任,但他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在他失意沈淪的時候王弗應該在什麽地方。

哪怕天幕不曾提起過她,蘇軾的潛意識裏也總是覺得,或許因為王弗沒有參與大宋朝政,所以才不會被提及。

但現在,她的這個問題打亂了蘇軾的全部思緒。

他又一次對未來產生了好奇。

王弗突如其來的禮貌和客氣,更像是一種類似於盔甲的偽裝,是對不可測的未來的一種畏懼。

在面對未來之事的時刻,她總是顯得比蘇軾要膽小謹慎許多。

蘇軾的內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是實打實的難受。

比他知道王安石變法,比他知道烏臺詩案之後的貶謫,還要難受很多倍。

他沒有再問王弗為什麽不自己去問天幕,連忙照她的意思,打開了獨屬於自己的,與天幕對話的對話框。

然後無比鄭重一般的,默默打來,輸入了那一行字:【在蘇軾失意之際,王弗在什麽地方?】

隨後兩個人無比神聖的看向天幕,等待著一紙判書,或是一個結局。

......

葉小枝的那個世界裏,天空還是蔚藍色的。

鳥兒成群結隊的從隔音窗前飛過,只看得出活潑,聽不見聲音。

樓下趕早八的車子,一輛有一輛的急馳而過,彰顯著現代社會的秩序以及生機與活力。

葉小枝站在窗戶邊,透過對面的樓房,看向遠處的雲和t遠處的山,順便嚼了兩塊昨天買的吐司面包。

準備工作的時候,蘇軾的問句從電腦的頂端彈了出來。

有置頂,所以提示音十分明顯。

顯然這個問題在葉小枝的預料之外,但在看見這個問題的同時,她的腦子裏瞬間就只出現了一句詩詞: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這是古往今來,一首十分著名的悼亡詞,是蘇軾寫給亡妻王弗的。

葉小枝不是第一次讀這首詞了。

但在過去的無論那種時刻,唏噓也好,感嘆也罷,都沒有今天這一刻來的那麽的難以置信。

蘇軾居然問他在自己眾多失意的時刻,王弗在什麽地方,這要她如何回答才好?

顯然,她之前的預料沒有錯,在天幕裏與她對話的蘇軾還很年輕,並不知曉自己未來會經歷些什麽,更不知道他的結發妻子王弗在不久之後就會離他而去。

甚至不知道,在他經歷那些磨難之時,王弗早就已經和他陰陽兩隔了。

可是自己也應該怎麽回答呢?是直接告訴他,你老婆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死掉,未來你的失意時刻她不會陪在你身邊,還是委婉一些,用更能接受的方式告知蘇軾?

其實再怎麽委婉,也無法委婉。

生離死別是每個人都一定會經歷的事情,無法避免,卻也是最無法接受的。

葉小枝的手在鍵盤上停留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選擇了用最委婉的方式告訴他。

實際上,也並不是說葉小枝是個多麽多麽善良或者多麽多麽善解人意的人。

只不過,她沒有辦法將生死這樣的大事,在放在嘴邊脫口而出。

尤其是這種關乎別人的事,

她的回答方式別扭到了一種很愚蠢的地步,但她還是做了這個選擇。

鍵盤劈裏啪啦的一陣動作,鼠標輕輕一點,回覆便已經發送到了蘇軾那邊的時空。

葉小枝回答的不算快,但無奈蘇軾與王弗都很想知道答案,所以即便天色已晚,兩人還是一起默默的等待著。

直到白色的光屏再一次顯示出字幕。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這是你自己寫的詩,也是你與王弗最終的結局。】

天幕說的十分清楚了,蘇軾和王弗站在原地久久不敢相信。

這首詞明顯是一首悼亡詞,按照天幹地支紀年法,乙卯年六十年輪一次,離下一個乙卯年還有十六年。

但是詩句之中卻寫的“十年生死兩茫茫。”

意思是這首詞作於王弗死後的第十年,那豈不是就意味著,王弗一共只剩下六年的時間了。

這個回答對天幕下面的兩個人來說都無疑是晴天霹靂。

王弗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天幕一句都沒有提到她,因為在蘇軾未來的人生之中,半點都不會留下她的痕跡。

她早在烏臺詩案開始之前,早在蘇軾的悲慘時光到來之前,就已經死了。

等到蘇軾失意的時候,何止是不能陪伴他,恐怕墳頭草都長了兩尺高了。

但比起不能與蘇軾相伴這件事情,顯然死亡更令人感到恐懼和害怕。

六年,王弗今年二十一歲,也就是等到她二十七歲的時候,就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任誰得知了這個消息都不能平靜的面的吧。

然而蘇軾卻好像很平靜,不知道是平靜還是悲哀,又或者是不敢相信。

他關閉了天幕裏的個人頁面,仿佛很樂觀又很開懷的說:“看吧,我早就說了這個天幕都是胡說八道,你身體這麽好,怎麽可能說不在了就不在了,如果我能活到六十六歲,你至少得活到七十歲吧!”

王弗微微蹙了蹙眉,想不到自己該說點什麽,又實在笑不出來應付蘇軾的安慰。

蘇軾便接著說:“說不定她先前講的什麽變法、詩案都是假的,明年開年,我們就回東京去了,你信不信到時候這些事情一件都不會發生......”

王弗仍舊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於是蘇軾篤定又堅持的握著她放在身側,無比冰涼的手,然後用最誠摯的眼神看著她說:“你相信我,剛剛天幕說的話絕不是真的,那首詩也不是我寫的,你......你一直都好好的。”

蘇軾的話,令王弗感到很悲哀,明明關於他的預言也不比她好到哪裏去,但他就是能夠立馬從關於自己的痛苦中走出了,轉而安慰起別人來。

也許這樣的性格,就是蘇軾一路被貶,奔向儋州,還能保持一顆良好心態的制勝法寶。

但是王弗沒有他的堅定,更沒有他的心境,她很想相信蘇軾說的話,卻發現自己無能為力。

手上的冰涼預示著她在害怕,既害怕蘇軾所要面臨的未來,又害怕自己所要面對的死期。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說:“要不再問清楚一點吧。”

她本以為蘇軾是要拒絕的,寧願兩個人被一時蒙蔽,也不願意就此宣告未來的死亡。

可又一次,蘇軾的反應出乎了她的意料,他答應了,甚至顯得比王弗還要急切。

所以說,不管剛才的安慰是出自真心還是假意,至少可以證明一點,就是蘇軾明明十分的信任這個天幕。

所謂的不信,不過是沒有得到滿意答案之後的惱羞成怒,選擇性信任與不信。

“要問什麽?”蘇軾說。

王弗想了想,說道:“就問她,王弗是因何而死。”

蘇軾聽見了他的話,默默的寫下了這一行字。

二十七歲,顯然不是正常的壽終正寢,那時候蘇軾還沒有遇到人生的轉折,顯然也不是因為勞苦奔波。

那究竟是因為什麽呢?

意外還是疾病,總要有一個原因吧。

問題發出之後的等待無疑是最漫長的,仿佛他們等待的不是答案,而是天幕的審判。

兩個人各有各的心事,默默的站在原地。

王弗顯然更加的焦慮,雖然一言不發,神色清明,但內心卻是極其慌張的。

蘇軾不一樣。

如果說,他之前對未來之路的坦坦蕩蕩,可以說是無懼人生,無懼坎坷,但現在卻沒有之前那麽的無所畏懼了。

縱然他可以不顧一切,卻不能不顧王弗的生死,如果她的生死真的和未來發生的那些事有關的話。

甚至於關於之前記掛的,那成百上千被蘇軾救下的杭州災民。

在無法預知的災難以及災民面前,在已經可以得知的王弗的安危面前,如果非要選擇其一,蘇軾發現自己竟然難以抉擇。

雖然這更像是自己給自己施加的痛苦,因為沒有人讓蘇軾必須在這兩者之間選其一。

王弗的去世,或許和他入仕沒有半點關系。

答案來的比上一個問題更快。

【過分操勞、積勞成疾、體弱多病】

如果說上一個回答是在兩人腦中炸開的一道驚雷,那這個回答就是劈中蘇軾的一道閃電,讓他恨不得原地抽自己兩巴掌。

其實要讓千百年以後的人告訴他們王弗究竟因何而死,顯然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因為時隔年代十分久遠,無從考證,更無法追究。

但是天幕中顯現出來的這三個詞,無疑讓蘇軾身為丈夫失職的一面完全展現了出來。

他竟然讓王弗積勞成疾而亡,簡直不是一般的過分。

王弗也沒想到自己是這個死法,一時之間,兩個人傷心的同時都有一點不知道怎麽面對對方。

操持家務這些事情,是妻子的分內之事,王弗做的也算得心應手,他怎麽也沒想到能把自己累死,而至於蘇軾,則表現的追悔莫及。

他想王弗雖然很能幹,但以後也不能再讓她做那麽多事了,積勞成疾,這得累成什麽樣了,一定是她逞強,難受也不說出來,才釀成這樣的禍事的。

最終還是蘇軾率先說話,他道:“對不起,沒想到都是我的錯。”

王弗不覺得全是他的錯,只能說,有時候命該如此,誰也沒有辦法。

她還是一言不發,即便是敷衍一句蘇軾的道歉也很難做到,這就是人在面對死亡之時的絕望,哪怕她是真心的愛他。

王弗不說話,蘇軾便一句接著一句:“你以後莫要在操勞了,家裏的一切萬事有我,離......離那個時候,還有整整六年,把身體養好,一切都來得及的。”

“真的來得及嗎?”王弗試探的問。

這試探裏,似t乎還有些不敢相信。

蘇軾給的回覆卻十分的篤定,他說:“一定來的及的。”

於是王弗的目光,也逐漸堅定了起來。

所以說,重要的事情總是在不斷的轉化之中的。

短短一個晚上的時間,蘇軾擔心的頭等大事,就從自己坎坷的未來,變成了王弗的生死。

兩者相較而言,即便自己的未來生活的再過坎坷,終究,自己還是好好活了下來的,磕磕跘跘,但壽終正寢。

然而王弗不一樣。

她的生命,定格在了二十七歲這一年,這讓蘇軾十分的難以接受。

所以,他的歉疚、安慰、以及悔恨,即使沒辦法立刻轉化成為言語告知王弗,該做的事情,卻一件也不能少。

時至如今,蘇軾和王弗都沒有別的問題想問了,相互依靠著走進了房中,等著天亮的來到,同時也等著天幕的後續。

雖然不知道還有沒有後續,或者這個後續跟他們的關系還大不大。

......

另一邊院子裏的蘇轍,卻不像他的兄嫂那樣,心情經歷了一番來去匆匆的跌宕起伏。

對於這個天幕說一半留一半的性格,蘇轍已經摸得十分清楚了。

今天她一次性的將有關蘇軾一生的轉折全部說了出來,其實對於蘇轍而言,他還是比較驚訝的。

一是驚訝蘇軾的人生如此精彩,而是驚訝這個天幕竟然願意一次性說這麽多話。

然而她仍然沒有說道自己想聽的地方,比如說,蘇轍在蘇軾的數次被貶之中起到了什麽作用。

誠然,他知道本次天幕盤點的眾多是在他哥那裏,但也不至於作為配角的自己只有短短的幾句帶過吧。

並不是蘇轍有多希望聽到自己的未來。

實在是關於蘇軾的事情太驚心動魄了。

雖然天幕賦予了蘇轍拯救蘇軾的責任,但他仍舊覺得,自己不做好準備的話,很難能夠拯救到蘇軾,哪怕只是幫他在陛下面前求情。

很有可能就如同天幕說的,在“烏臺詩案”裏,蘇轍求情的結果一樣,不但沒用,反倒跟著被貶,那有什麽意思呢?

蘇轍連做筆記的紙筆都找好了,就等著天幕把自己的作用說出來然後他默默的記下來,等著蘇軾遇到危險的時候,再一個一個的用。

蘇轍一直都知道,他哥哥是有自己的思想和自己的報覆的。

幾個精神世界豐富的人,很難受到外界的影響改變自己的思維,所以只要蘇軾還在朝堂一天,只要王安石還要再進行自己的變法,只要兩人觀點不合,那麽蘇軾依舊還是那個我行我素的蘇軾。

他不會為了附和主流或者新黨去說一些違心的話。

那些不滿的詩句,滿腹的鬧騷,總是要通過某個地方排解出來。

沒有烏臺詩案,就一定還有其他詩案。

並非是蘇轍不往好的方面去想蘇軾,實在是他真的太了解他了,了解到,恐怕這個世界上,最相信天幕說的話的人,就是蘇轍。

因為那些事情一看就是蘇軾做的出來的。

所以,他一定要打起百倍精神來,幫蘇軾解決發表了自己的見解之後的後續問題。

蘇軾是文壇領袖、一代文豪,他有他的風骨,他有他的傲氣,那麽身為弟弟的蘇轍,就在身後幫他處理後顧之憂就好了。

反正想要勸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那麽他至少要做到在蘇軾面對危險的時候及時把他救出來。

就像天幕說的那樣,即便蘇轍才是年紀更小的那個,但他仍然可以承擔照顧兄長的責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