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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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二更

和賈至在洞庭湖邊的小船上睡了一夜。

李白百感交集。

其實也算不上真的睡, 雖然賈至酩汀大醉,呼呼大睡,然而李白卻沒有睡著。

他的心思全然放在了那道一直在說杜甫的天幕上。

淩晨的時候, 尚且瞇了一會兒,等到今天早上, 天幕正式開始說話的時候,就真的一點也睡不著了。

他與杜甫估計是有點緣分的,不然也不至於聽見杜甫在一只小船上去世的時候, 李白正在一只小船上等待著喝醉酒的朋友醒來。

他的朋友一直很多,所以也就猜不到獨身一人死在船上是什麽樣的感覺。

孤獨嗎?悲痛嗎?李白不知道。

如果沒有這道莫名其妙架在天空中的天幕,沒有她的滔滔不絕,沒有她的添油加醋。

李白甚至不會想起杜甫這個人。

而這個時候,他應該與賈至一樣,喝的爛醉, 躺在船裏, 等著什麽時候醒來, 什麽時候回去。

杜甫的事情完全將李白的計劃打亂了, 他甚至再想自己要不要去益州一趟,去見一見杜甫。

雖然他才從蜀地一帶過來不久, 雖然蜀地山高路遠,他之前沒有再去的打算。

但當李白在思考,如果要去益州, 走水路其實算不上太麻煩的時候,他就知道, 自己確實因為杜甫的事情,投入了太多不應該有的情感。

是年紀大了還是所經歷的事情太多了呢?

他確確實實看到了杜甫的悲慘以及杜甫的死期,但是這些事情, 如果放在多年以前未必能夠打動他,而真正打動他的又是什麽?

是天幕說,他一直以來都是杜甫的執念,還是因為他驚奇的發現,這個他並沒有多麽在乎的朋友竟然能夠以“詩聖”之名與他齊名呢?

對了,天幕還沒有說為什麽李白是“詩仙”。

但是對於這個稱號,李白卻一點都不意外,甚至不感到驚喜。

和杜甫不一樣的是,他一直以來都被許許多多的人稱頌,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人叫他“謫仙人”,說不清楚是由衷的誇讚還是一是的調侃,總而言之,這個稱呼是一直都有的。

其實仔細想想,李白並不比杜甫幸運多少,在世俗人眼中的成就也不比他高。

甚至也曾經歷了大起大落,被判流放這些事情,所以就連李白自己也在想,究竟是因為什麽,他與杜甫在性格,以及詩的風格方面會有那麽大的不同。

天賦是上天賜予的,同樣性格也是與生俱來的,杜甫是個什麽樣的人?

李白拼命的回想起多年以前杜甫的樣子,發現他幾乎連杜甫長什麽樣子都要忘了。

唯一想的起來的是他當年的樂觀,以及積極,還有留在京城誓要做出一番事業的豪言壯語。

那些事情如今想來只覺得感慨萬分。

沒有人能預料到未來能發生什麽,李白雖然對當時的想法場景一切一切都已經忘的差不多了,但他卻覺得,自己必定和杜甫也抱有一樣的期待。

甚至於他的抱負以及樂觀還有可能影響到,當時已經被賜金放還,對入仕不報什麽希望了的李白。

所以,他才能在後面去投靠永王,雖然沒撈到什麽好處,但是積極展示自己才能的心,是好的。

過了上午,太陽終於大了起來。

即便是坐在樹蔭底下,斑駁的陽光落在水裏,仍然覺得晃眼。

謝天謝地,賈至終於醒了,李白也不用思考,如果自己要搬一個活人回去需要花費多長的時間以及多大的精力。

他也不是什麽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如果賈至一直不醒的話,他就打算先把他放在這裏,自己去找人來擡。

賈至不知道李白有什麽打算,他打了個哈欠,望向一旁好像在想些什麽一樣的李白,揉了揉眼,問:“醒這麽早啊?”

李白看了看頭頂的太陽,說:“嗯。”

於是,賈至又問他:“未來有什麽打算。”

李白皺眉,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記憶出現了重疊,還是賈至昨天真的問過他這個問題,他想自己是不是在這裏待的時間太久了有些惹人厭煩了。

但是賈至不是那樣的人,如果他真的厭煩了,也不會這麽拐彎抹角的說出自己的訴求。

李白想了想,還是對賈至說道:“如果方便的話,你能不能借我一些盤纏?”

李白的窘迫,賈至是知道的,他也沒指望一個剛剛流放歸來的人能有多闊綽,於是他說:“行啊,你要去哪兒?我派人......”

“不用了。”沒等他說完,李白就直接拒絕了。

頓了一會兒,他又說:“要不你給我找一搜商船吧。”

賈至對於李白的這個要求一點都不感到意外,他本來就是坐船過來的,現在想去下游找誰,或者游玩都需要坐船。

賈至說:“這個,我一直都有幫你留意,過幾天有艘商船從瑜洲下來,你可以搭乘......”

“我要往上游走的船。”

賈至傻了,這人不是才從上游過來沒幾天嗎怎麽又要回去?趁著自己不暈船為所欲為是吧。t

他沒有說出來,也沒有表達自己的疑問。

雖然瞪大了的眼睛,已經說明了他的疑惑以及不理解。

賈至又說:“如果這樣的話,可能還要再等一些時日,因為我沒有註意過往上游去的商船,得招人去問問。”

李白點頭。

隨即兩人,從船上下來,走向了那條回程的道路。

賈至錯過了昨夜以及今晨的天幕,所以也就不能知曉李白在想什麽,或者要做什麽。

兩人確實是好友,但好友並不是要需要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情,以及每一個舉動,人和人之間是要講究分寸的。

賈至認為自己將這個分寸拿捏的很好。

而至於李白。

實際上,當他請求賈至幫他找去上游的商船時,他都無法相信,自己真的要去益州見杜甫。

蜀地路途艱險,若他尚且年輕,倒也沒什麽,只不過如今年邁力弱,早已沒了當年的好身體,他也不知道這樣貿然而又草率的決定,對他而言到底是不是對的。

可他就是覺得自己應該要去見一見李白。

因為天幕裏那幾句帶著遺憾的話語,說著,他與杜甫自長安一別就再也沒有見過面的事情。

而杜甫卻寫了很多首要送給他的詩。

辜負真情的人天打雷劈,這是李白一直以來對朋友的態度與準則,所以在過去的很多年裏,他也確實交到了一眾好友。

杜甫對他宛如摯友之情,李白自知沒有那麽深刻。

但是既然自己能夠做到,那麽去見杜甫一面,又能如何呢?

他一直以來就是個行動派,想要做的事情,立刻就去做了,不會因為計劃和準備的時間太久而耽誤自己的行程。

所以在得知,或許杜甫想見他一面的時候,李白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賈至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夠聯系到商船,李白就默默的等著,沒事兒出去逛幾圈,反正他也挺閑的。

等待的過程其實並不難熬。

對他而言,不在計劃內的事情,也算不上挑戰。

唯一的不確定其實是杜甫,他自認為,自己和杜甫沒有熟到他能跨越上千裏路,跑去找他的地步。

也不知道杜甫真的見到他了,會是一種什麽樣的表情。

......

然而更令李白想不到的是,天幕的盤點,實際上還沒有結束。

而最後一部分,就是留給他的。

沒過幾天,賈至就幫李白聯系到了商船。

往上游走的水路,自然沒有往下游的時候那麽順暢,且心境不一樣,因此李白也寫不出來“輕舟已過萬重山”那樣的詩句。

商船的老板聽從賈至的吩咐給李白留了個房間。

李白其實不暈船,但只要他一進入那個狹小的房間,就想吐,所以大部分時候,他都待在甲板上,看那些做活的船夫忙碌。

晚上有些飄小雨,江風一陣有一陣的吹來,船只在江中搖擺不停。

過了一會兒,雨勢變大,李白實在在甲板上待不下去了,就準備回自己的屋子裏。

誰知這個時候天幕卻打開了。

不得不說,這是個很不會挑時間,且讓人心情非常不好的天幕。

李白本來想一走了之,反正聽不見這個盤點,他又不會少一塊肉。

但是後腳還沒從雨裏拿進去,他轉念一想,又覺得,天幕既然已經說到了杜甫在一葉小舟上孤獨的死去,那接下來的內容又會是關於誰的呢?

用腳趾頭想都應該知道。

船老板是個很不錯的人,他見船夫們都已經禁不住大雨,跑到能夠遮雨的地方去了,而李白一直站在雨中,衣衫也淋濕了大半,他忍不住問:“這位官人,你不進屋去嗎?”

李白說到:“我想在這兒看會兒天幕,你不用管我,多謝。”

船老板看了看李白,雖然身體強健,沒什麽病態,但年歲卻不小,年輕人淋一場雨惹上了風寒尚且不會好受,何況是年邁之人。

他一邊擔心著李白的身體,同時又擔心他若是淋了雨一蹶不振,會不會死在自己的船上。

雖然這人不是被親戚交托過來的,如果不小心死了,也未必會有人找自己賠錢。

但他靠著這艘船謀生,若真有人死在了上頭,那船就變成兇船了,所以,船老板的擔心更甚。

雙重擔憂之下,船老板匆匆的跑進屋內,取了一把雨傘遞到李白的手裏。

李白握著傘柄的時候,最初是不確定,過了一會兒是了然,最後是感動。

感動於,這個萍水相逢,此前素未謀面的船老板,願意給自己送來一把傘。

看來人間處處有真情確實是真的。

杜甫的那些悲天憫人的情緒也沒有用錯地方,這些平凡的人的身上確實都有著美好的品德。

李白到了謝,結果傘,然後撐在了頭頂上。

李白當然難以猜到船老板給他送傘的真實意圖是怕他淋了雨死在船上。

這裏的醫療條件很一般,若是染上了風寒還真說不定。

不過就算李白全都知道,想來他應該也不會太在乎。

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任何事情,不是看一個人說了什麽,而是看他做了什麽,做出來的事情才是真真正正落到了實處的。

光鮮亮麗的話誰都會說。

好比之前天幕裏盤點的那些亡國之君,哪個不是叫嚷著要好好治理國家,要千秋萬代,結果呢,別說千秋萬代了,一代都不一定過得去。

所以,說和做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既然做都做了,更不比去在乎那個人心裏想的究竟是什麽了。

船老板在送完傘之後,沒有離開回屋裏去,反而撐開了另一把傘,站在李白的身旁和他一起觀看天幕。

事實上,他對這些文縐縐的東西一點也不感興趣,讀不懂天幕裏顯示出來的詩,更不認識李白杜甫。

可為什麽他要聽呢。

實在是近幾年走南闖北在外面跑船的時候太多了,而在外面漂泊的時間越長,就越容易遇到些脾氣暴躁,容易和人吵架的客戶

船老板自知不是個脾氣好的人,所以他在處理吵架這些事情的時候,除了暴躁的吵回去,一點辦法都沒有。

以暴制暴,他沒有錯。

但是時間久了,人家就罵他大老粗。

他又不認識字,說起文化方面的事情,就只能任人羞辱。

上次和他吵架的是江南某小鎮上一個想搭貨的書生,聽說是哪家書院裏的先生。

為了幾文的貨費和他計較了半天。

書生罵他摳門,船老板自然不樂意,分明是訂好了的價格,貨物上船的時候答應的好好的,結果給錢缺少了。

船老板氣的很,就問他到時候貨物到了目的地,他扣起來幾箱行不行。

溫文爾雅,長相清秀的書生隨即對他破口大罵,罵他沒文化,罵他大老粗。

船老板和他對吵,但晚上又在想,日日被這些肚子裏有點墨水的人壓著,也不是那麽回事,得想個辦法改變一下才行。

船老板沒什麽好辦法,不僅如此,他還沒錢,想請人教自己,恐怕不行,所以他把眼光投向了天幕,以及李白。

李白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那個正在打開的天幕之上,所以也就註意不到身邊的船老板小心翼翼的對他的窺探。

如若李白發現,高低得問他一句是不是有病。

船老板也沒什麽壞心思,他就是覺得李白溫和禮貌,看上去氣度不凡,一定是個有文化的人,不知道李白的文采和鎮上跟他吵架那個書生相比,誰更厲害一點。

但不論誰更厲害,想來,教一教他,都已經是綽綽有餘了。

天氣很給面子,在天幕正式打開的時候,選擇了停雨,風也漸漸止住了。

也有可能是船已經往前又行駛了一段距離,避開了剛才那一堆烏雲,反正是沒再下了。

李白的依附濕了些,但好在沒濕透,也不打緊。

兩人把手中的傘收起來,放在一旁的甲板上,李白又向身邊的船老板道了一句謝,雖然他沒明白這人怎麽坐在這裏不走。

船老板接收了他的善意,於是也鼓起勇氣問說:“你對天幕上說了那些詩是不是很有見解?能不能講給我聽聽?”

李白見鬼一樣看著一旁的人,從他的穿著打扮上看,李白覺得這人估計一輩子都沒碰過紙筆。

但是人不可貌相,他這一輩子見過長相與氣質不符合的人,也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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