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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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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風聲

“……”溫檠野看了路鳶汶兩眼,就想湊過去看看他究竟寫了多少字了,但他一過去,路鳶汶立刻兩腿合攏,把電腦頂起來合上,什麽都不讓他看。“未完成的作品不許參觀!”路鳶汶嘴上念念有詞地道,“保護隱私。”

“好。”溫檠野好說話得很,“那我就等你寫完之後再看。”

說完繼續看旅游宣傳冊,全程沒發出一點動靜。路鳶汶一次找茬只打出了皮外傷,手裏捧著電腦登時有種不上不下的挫敗,但原地撒潑他也做不到,只好也扳開電腦,又盯著自己的性格分析發呆。

“你會騎馬對不對?”溫檠野突發奇想地問道。

“對……也不對吧。”路鳶汶一楞,和溫檠野望過來的視線對視,無奈地聳肩道,“太久遠了。距離我上次騎馬大概已經過去了十五年——”

“好厲害——”溫檠野點頭遺憾道,“要是有照片就好了。”

路鳶汶聽見‘照片’兩個字又一次全身發毛,渾身打了一激靈。有時候他和溫檠野聊天,溫檠野簡直就像是他命脈上的某道電門,稍微做點什麽,路鳶汶立刻通體觸電——

“我不喜歡拍照。”路鳶汶別扭地說。

溫檠野又說了聲‘好’。

他一說好,路鳶汶又不高興。電腦在他膝蓋上踮了兩下,路鳶汶關上文檔,動作一時停滯,但大腦在這一刻急速風暴。“要一起睡嗎?”路鳶汶審慎地問他。

“——回你的房間去睡。”溫檠野立刻回答,目光好像黏在宣傳冊上下不來了一樣。

“為什麽?你不想和我促膝長談嗎?”路鳶汶一邊說,手上已經把電腦妥善放回床頭櫃,接著就順勢一滑,用手撐頭,以一種分外銷魂的姿勢朝溫檠野呵了一口氣,還朝他拋了個媚眼。

溫檠野頓時一言難盡地望著他,剎那間他倆對視好似道行千年的狐貍和道長,須臾間刀光劍影。路鳶汶抿著嘴和他四目相望,過了幾分鐘後便聳著肩,嘴上說著:“好吧。好吧……”

“但我也不知道要寫什麽啊!”路鳶汶一邊說著‘好吧’,一邊從床上緩緩退下去,忿忿地道,“如果你要給我出題,那就完蛋了!我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啊——”

“別說得我有多折磨你一樣。”溫檠野沒好氣地道,“這只是必要流程而已,耐心一點吧。”

“大多時候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麽。”路鳶汶忍不住沖他跨臉道。

“我也是。”溫檠野卻說,“所以從頭開始。”他說這話時神情可不是一般的放松,要解決得也不像是兩個人積壓已久的問題,不管之前的積木壘了有多高,溫檠野都準備就此抽走承力軸,等積木塔全散了才說——就這樣,重新開始。

路鳶汶之前快三十年的人生裏,一般說起人際關系都是非黑即白的,搖搖欲墜or徹底崩潰,只能二選一,沒有or。本來溫檠野說要寫ppt,路鳶汶最多只覺得荒謬,但也不是不能寫,可真正到了開文檔準備深剖自己時,路鳶汶忽然下筆無神,硬是一個字都蹦不出來了。

“我不知道寫什麽……”於是路鳶汶又朝著溫檠野跳了兩下,撒潑道,“沒處可寫啊!你也不是那種只要看見我自己罵自己心裏就會偷爽的人吧?Riley?你是那樣的人嗎……”

“我沒讓你自己罵自己啊。”溫檠野攤手道,“你就把它當成產品策劃案寫。優缺點分析又不是只強調缺點……”

“你怎麽能真的把感情當作一個產品來寫!”路鳶汶伸手質問他。

接著就被溫檠野漫不經心地拂開:“我是為了長久地用下去才提前寫生產說明書的。”

“可我沒法客觀地評價它們……”路鳶汶挫敗道。

“好。”溫檠野溫和地道,“哪裏沒法客觀地評價?”

路鳶汶無力地閉上眼睛。

哪裏?全部。如果抽去所有對自己的埋怨,路鳶汶發現自己的過去其實空無一字。如果他沒有錯,那他為什麽還是不能得到一個好的結局呢?路鳶汶正視過去所有的問題,剖開一部分之後忽然陷入沈默,有種束手無策的感覺。

“不知道……”路鳶汶說,“我得再想想才行。但今晚可能想不出來。”

“我不著急啊。”溫檠野也看著他說。

“那我今晚還能得到什麽嗎?”說到這裏,路鳶汶也該推門回自己房間睡覺了,但不論怎麽想,路鳶汶還是覺得自己的腿像有千斤重,邁不開,仍不死心地朝溫檠野問道,“畢竟……”

其實也沒什麽畢竟。胡攪蠻纏也應該有個限度。路鳶汶在原地待了一會,難得沒再多餘地爭論什麽,接著就放棄了,準備揮揮手,今晚就此悻悻而歸。

“路鳶汶……”溫檠野忽然叫了他一聲。他平時都不怎麽叫全名,路鳶汶一聽就聳起肩,一掃眼看溫檠野坐在床頭朝他張開兩手,接著就維持在可以擁抱的動作上,也不再吆喝什麽。

“你打人一棒子再給顆糖吃啊。”囫圇中路鳶汶的腳快他的腦子一步,心理上仍一片混沌,也說不上什麽一二三,但人已經過去,湊過去摟住了溫檠野的脖子,坐在了他大腿上。

這算什麽?路鳶汶望著無形中的一片狼藉,兩眼無神地給自己和溫檠野此舉下了個定義——《熱辣禁忌のntr之墻角大戲》《心知肚明的丈夫之一對奸夫*夫》。

“你為什麽要過來?”溫檠野忍俊不禁地動了動大腿,路鳶汶頂多算虛坐,他倆這樣不能算調情,想站在懸崖邊上就此展開心靈拷問,“我只是想跟你說一句晚安。”溫檠野擡頭對他道。

路鳶汶對自己也算是絕望了,苦笑連連地感慨一句:“我們能不能把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得稍微明顯一點……”

溫檠野大概會想到路鳶汶勢必會想歪,但沒想到居然能歪成這樣,當即撲哧一下沒忍住,徑直哈哈大笑了起來。“你的想象力真的好豐富……”溫檠野一邊笑一邊把路鳶汶摟進懷裏,呼嚕了幾下他的後背。

“……”

“不是……”路鳶汶的眼神瞬間從沈睡的丈夫變得悸動起來,第一次有種手足無措地感覺,“你……”

“晚安寶寶。”溫檠野又呼嚕了幾下他的後背,忍笑道,“我只要還有尊嚴,就不會這麽快和你在一起的!”

“……”不是。

直到第二天他們一起出發去看佛窟,路鳶汶都一直跟在隊伍的最後,臨到上車更是直接把方堂摁進了溫檠野副駕,自己率先一步和少騫蕭繆相視一笑,閃進了前車。

蕭繆瞠目結舌地看著路鳶汶整趟動作一氣呵成,半晌才說:“你和Riley吵架啦?”

“一起出來玩哪有隔夜仇!”路鳶汶降下車窗,等窗外風吹起來時稍稍瞇起眼睛,勁勁地道,“就像和你少騫,你倆昨晚吵出結果了沒有?”

“當然沒有……他犟得好像一頭驢。”少騫聳著肩倒車,方堂一臉驚悚地在後車拉緊安全帶,不像是換車,像是在被索命。

“好好好。”路鳶汶說,“很有激情……年輕萬歲!”

“別倚老賣老啊!”蕭繆忍不住道,不樂意極了,“而且你也才比我倆大兩三歲。”

“才大兩三歲嗎?”路鳶汶一並接受,聽完還感慨道,“我以為自己都快半身入土了。”

“振作一點吧路哥!”少騫好笑道,“你看上去真像馬上要升天了。”

路鳶汶閉上眼睛,心裏再也不想回憶昨晚,溫檠野說完他臉上就青一陣白一陣的,又羞又燥,聽完連夜回房,回去之後別說李響,什麽東西都一並升天了,路鳶汶一覺睡到天亮,天亮後繼續惆悵人生。

從城區開到佛窟最多只用半個小時,旺季過來的人太多,人車都堵在一條路上,反而排起了長龍,蕭繆坐著坐著也放下車窗,向外看瓦藍瓦藍的天空。日照強度很豐盛,真要出去暴曬幾天,預估計淺脫一層皮應該也不成問題。路鳶汶在車上坐了一會就開始回助理的消息,這趟旅行雖說還沒怎麽樣,但瀕臨結束的氣息已經越來越濃。

沒有想象中那麽跌宕起伏蕩氣回腸,路鳶汶在心裏盤算著接下來的路程,大概給助理回了個時間段,接著就放下手機,也探頭望向窗外藍天,末了無聲地嘆了口氣。

路鳶汶知道自己回去之後一定有什麽東西會改變,這路程走過就是走過了,不會那麽輕易就消失的。當他擡頭看見這裏的天後,路鳶汶反而想念起唐州的暴曬。

**向北再走一段路程,就能隱隱約約地看見路鳶汶的家,村子離車站都很遠,還要再開兩三個小時的車,上大學後路鳶汶就只家過兩次,每次顛沛流離的時候心裏想得都是他以後絕對不會再回來。

他實在是恨這裏恨得太離譜,沒邊也沒由。其實路鳶汶到了唐州第一晚就想家了,但不管誰來問他,路鳶汶永遠只回答不想,不打算回去,就算是死也要待在唐州!

但真的有人會這麽恨生自己養自己的家鄉嗎?

路鳶汶不敢細想這個,但周圍凡是一提及此處,說起這裏的風光時,路鳶汶立刻被縫上嘴,別人說這裏好美,路鳶汶會在心裏想沒這麽美,等別人皺眉說這裏不行,路鳶汶也翻白眼,想你能懂什麽。

每次路鳶汶要靠近這裏周遭時,他都有種莫名的羞愧,突然之間無地自容,這次他也說不上來什麽,聽旁邊少騫一邊等車一邊順嘴朝蕭繆介紹景點歷史時也默默聽著,這次想要爭辯的心少了。路鳶汶靠窗坐了一會,就有無數不記仇的風前仆後繼地湧進來,呼嚕一聲在車內炸開,吹起路鳶汶的頭發。

它原諒他了嗎?還是根本不在意,就只是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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