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拉扯

關燈
拉扯

匯聚了不知道幾個朝代的佛窟精華太多,跟了三四層以後路鳶汶就已經頭暈目眩,他正對的一窟恰好是人死之後進往生殿被審判,路鳶汶一回頭就和十殿閻羅王二十二目對視,差點嚇個半死,等站在方堂背後才覺得洞中那股涼風不再那麽‘提神醒腦’。

“你怎麽這麽膽小呢?”方堂就半兩水還笑他,“虧心事做多了?”

“那誰知道呢……”路鳶汶驚魂未定地摸摸胸口,被調侃反而一笑,站在過道最外邊,伸手摸了檐外的陽光一把。

他們看佛窟也就是草草地環顧一圈,少騫隨口介紹幾洞,接著又各自分散,方堂和蕭繆要帶著少騫順路去陳列館,好巧不巧又只剩兩個人想要溜號。

路鳶汶拿著兩杯咖啡坐進充滿涼氣的店裏長籲一口氣,冰塊在杯子裏被劇烈地沖擊了一番,不斷有咯吱咯吱的聲音傳來。好在路鳶汶不太介意,隨手遞給溫檠野一杯,自己就咕嚕咕嚕地往嘴裏灌了一半。

沒特殊許可,所有洞窟都不許攝影,這回溫檠野連相機都沒背,純粹地跟著游客走來走去。令人無奈的一點是這裏實在太出名,溫檠野也不知道陪玩了多少次,他倆也不深刻地研究這些名勝古跡,來上十幾次已經不能用‘故地重游’來形容,只能看著廣場上的寶塔樂呵一聲,說哈,兄弟我這回可又來啦!真是好久不見!

外面太熱,路鳶汶從坐下就解脫,瞇著眼睛向外看去,窗外依舊人來人往。景點已經存在了上千年,但廣場上的塔才建成不到一百年,可能它倆從此之後也會一直相伴,也可能這塔撐不過下一個百年,也會先身後的萬千洞窟一步絕於黃沙之中。

路鳶汶進來之前還聽導游說某某某是千古罪人,但隨即就有人小聲反駁,說才不是呢,你定罪也得看時候背景啊!一個人又不是做了錯事就被釘死了,他難道就不能既有錯也有功嗎!

“他們還在吵……”路鳶汶盯著廣場正發呆,溫檠野突然朝外伸手指道。他指著自己的正對面,艷陽高照的廣場下那個游客還在和導游爭執。周圍看熱鬧和拉架的都越來越多,就圍著那座小塔,大有幾分要就此論道的架勢。

“吵有什麽用,人都死了還怕這個?”路鳶汶喃喃道。

“雖然死了但還有人持續不斷地為自己說話。”溫檠野說,“如果是我,我也會很開心的。”

“是嗎?”路鳶汶也這麽想了想,後來點點頭,“我覺得也是。就怪爽的。”

“你怎麽又跟我說話了?”溫檠野側頭看著他,笑著道,“怪沒有原則的。”

“……”路鳶汶拿著咖啡又被嗆了一口,結果他咳嗽了一通,溫檠野也不幫他拿拿紙什麽的,就看著他,表情微妙地輕輕上挑了下眉。路鳶汶自力更生地拿紙擦嘴,咳完猛拍了下胸口,突然之間有種自暴自棄仿佛在掄大錘的感覺。

“你非要這樣是吧?”路鳶汶拿著僅存八分之一的咖啡伸手指了指他,“……行。”

溫檠野連眼皮都沒擡一下,繼續望著廣場前的人群發呆。過了一會,廣場上看熱鬧的人散開,那尊寶塔前再次空無一人,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路鳶汶看著他向外註視那座塔,但說白了,一座塔就是一座塔,別管它是覆缽式喇叭塔,還是銅鍍金聚蓮塔又或是蓮花菩提塔,都無關緊要,有人可能為了它一看就千裏迢迢不辭辛苦,但不會有人永遠陪著它。

他倆還在冷戰,路鳶汶拉不下臉對著溫檠野說‘難過什麽!’這撥人走了下一撥很快就會再來,雖然世間無常,但年年都有新人來。——實際上,路鳶汶連溫檠野是否真的感覺悲傷都只是朦朧,也許,大概,似是而非,他又不是溫檠野肚子裏的蛔蟲,很難把他猜得一清二楚。

如果Riley不說話,他倆就會變得很遙遠。不知不覺間,路鳶汶看著溫檠野也發起了呆。

不過沒多久,路鳶汶的肚子就咕嚕叫了一聲。它響得太突然,以至於路鳶汶低頭看自己的時候都有點愕然。但下一秒路鳶汶就機敏地擡頭,眼瞅著溫檠野就看他現在說話不說話。

溫檠野不說話,只看向他的肚子。沒一會路鳶汶捂著自己肚子的手都熱了,可他倆還在硬剛。只從響了第一聲起,路鳶汶的肚子就好像覺醒了什麽,從此時不時就發出咕嚕一聲。

情有可原。佛窟景點太多,路鳶汶八點就起來吃早飯了,還因為昨晚心神不定地只吃了一個早餐包子,這會馬上都正午一點鐘了,餓也正常。

但這次肚子可以不爭氣,肚子的主人已決定破釜沈舟,一決雌雄。

路鳶汶不信自己熬不過溫檠野,雖然在此之前他從來沒這麽幹過。但其實這詭異的很有趣,路鳶汶很少就這麽四目直視著一個人,然後表現出‘是的,我就是在挑釁’。當然和溫檠野對視的時間裏,他腦子裏一直有各種亂七八糟的雜音在向外冒。

比如其實你也就是知道Riley肯定不會太生氣的啦,Riley就是脾氣好所以你才敢進一步耀武揚威,其實他一走你立刻就會跪下抱他大腿嗷嗷痛哭——你就是這麽沒出息啦!路鳶汶。

但路鳶汶還是定定地盯著溫檠野看,沒理氣硬壯。

如果Riley還是不說話的話……路鳶汶一邊盯著溫檠野看,一邊在心裏想辦法。

“給方堂發消息說我們在下個景點等他。”但溫檠野很快就側了下頭,從座位上站起來,沖路鳶汶說,“走吧。這裏沒有好吃的。”

“你這樣就認輸啦?”路鳶汶詫異自己竟然能贏得這麽不費力。

“你再不起來我又生氣了。”溫檠野拿起包朝外一邊走一邊輕輕說道。

“餵!餵——”路鳶汶連喊了幾聲他都不再搭理自己,只好也站起來,拉起包朝外追了出去。

下個景點也要途徑市區,路鳶汶啃著煎餅果子等著溫檠野去拿奶茶的間隙,突然偶遇了一幫來游學的小學生,一溜小不點全守在文創攤邊上翹首以待,各種各樣的冰箱貼被高高舉起來,他們在爭辯哪個比較好看。

路鳶汶盯著他們看了一會,等溫檠野過來才轉身又啃了一大口手裏的煎餅。“你也想要冰箱貼?”溫檠野一邊把加了冰塊的氣泡水遞給他,一邊也被他的視線吸引,朝文創攤望了過去。

“我那是想要冰箱貼嗎?”路鳶汶酸酸地來了句,“我那是也想要他們的童年!”

他剛一說完,溫檠野就笑了,其實連路鳶汶自己也覺得搞笑,若幹情緒覆雜地湧上來,路鳶汶咬著咬著煎餅,一下子連裏面特地加得辣條都品不出來了。

“去買冰箱貼吧。”溫檠野說,“反正不可能回童年了,如果現在不買冰箱貼那就連冰箱貼也沒有了。”

“……你是不是在給冰箱貼打廣告呢?”話雖這麽說,但路鳶汶想著想著,還是手裏拿著煎餅混進了小學生群。過了一會才背著包晃蕩出來,溫檠野在車上打了個閃給他。買完之後冰箱貼拿在手裏完全和這次沒有目的的旅行一樣,雖然有一點重量,但更感覺似是而非。

路鳶汶盯著手裏的冰箱貼看了一會,眉頭皺得更緊了一點。

“我出發了?”溫檠野問他。

“你就是在給冰箱貼打廣告吧!”路鳶汶一邊揮手一邊嘆息,眨眼就把冰箱貼隨手塞進包裏,一點特別的感覺都沒有了。

“好漂亮的冰箱貼呀。”溫檠野一邊倒車一邊誇他。

“現在有點像爸爸接送兒子上學回家。”路鳶汶評價道。

“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麽?”溫檠野沒好氣地道。

路鳶汶立刻咯咯笑:“哎呀,生氣了生氣了。”

溫檠野已經對他無可奈何,搖了搖頭就踩下油門,他們很快就駛出市區,朝著沙漠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