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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初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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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初之時

溫檠野第一次見到路鳶汶的時候,就是公司的一個項目結束,他們組和策劃後期一起聯誼。他因為堵車晚來了一會,人到的時候狂歡已經開始,他倆前公司的確是個很強調個人色彩的先鋒——團隊,各同事一個兩個全是人來瘋,社交早已脫離認識與否,基本只要同個物種——那就沒有社交障礙,進去的人哪怕是沒色彩沒性格的,出來之後保準能插滿標簽——

說白了,這種聯誼幾乎無需自卑,只需要邁進去,就是一套流水線服務了。

溫檠野在國外學得那點社牛皮毛,在這裏根本不夠看,以前幾次聯誼他都是裝漢語不好,前半程裝啞巴,免得有些人用英語都能‘hi boy~’,後半程就蹲廁所,等看上半集脫口秀他就解脫了,到時只需迎賓送客即好。

雖然百分百對此類聯誼水土不和,但溫檠野每回還是硬著頭皮去了,有時候連他自己都想不清楚自己。

不過聯誼‘再’好,也不能貪杯,那天進門之前溫檠野就深吸一口氣,勸自己這就是最後一次,以後他就是再喜歡吸人氣,也絕對不會再來了!

結果一進門就被surprise了一聲,路鳶汶帶著禮帽在漫天禮花中嗖得一聲蹭過來,人都沒看清就敢上手,啪得一聲就把他的頭摁進懷裏,興奮地鬼叫著:“哈哈!老魯,這回你死定了,看你下次還敢不敢用裝病來糊弄我!”

他連人都沒看清就敢沖過來,更沒給溫檠野掙紮的餘地——下一秒溫檠野就被強制性低頭,雙手努力過但依然徒勞地放在了路鳶汶肩上。好恐怖!

溫檠野已經被臨門歡迎之後,旁邊才有人大吃一驚,崩潰地告訴路鳶汶:“路哥……好像不對……”

這已用不著旁邊來贅述,路鳶汶也能感覺出來。他和自己懷裏的溫檠野登時間大眼瞪小眼,溫檠野很明顯地聽見他把手放在嘴邊,迪士尼公主般驚叫了一聲。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鳶汶連忙把他松開,躬身道歉。

“……”溫檠野驚魂未定地反應過來,也伸出手連連擺動,“沒關系……”

一場沒人想到的烏龍而已。沒一會,一臉愁容的老魯姍姍來遲,溫檠野記得這是後期組的一個小組長,而他也被其他的朋友叫走,去了聯誼的其他聊天圈。但不知道是不是被之前那驚天一勒牽定了情緣,溫檠野走前還是鬼使神差地扭頭朝路鳶汶看了一眼,他在人群中和其他人沒什麽不同,也沒什麽相同——

第一次認錯了人的路鳶汶已經沒法再保持昂揚的鬥雞精神,等老魯進來也只能蔫巴巴地兩手背後,聽其他人在講點什麽。當時溫檠野還在拍人像,但說實話,一個相機的取景框顯然沒法裝得下一個路鳶汶,他顯得生機勃勃,每分鐘都得換個表情動作,這一點,不管是多麽高超的鏡頭都是捕捉不到的。

聯誼過半,溫檠野摸回自己最熟悉的那間廁所,推門後忽然聽見一陣爆裂的笑聲。“……我支持亞洲人成為世界的領袖!引領世界!——”

——要知道這個衛生間可是這層樓最偏僻的那個樓梯拐角安全出口旁邊的那一個!

溫檠野每次都在這待滿兩個小時以後回去趕末場,這次卻只能悄聲走過去,隔間式的衛生間裏每一格裏都有可能藏人,溫檠野聽不清楚這聲音是從哪傳出來的,結果手沒留意地那麽隨意一撐——

一聲震耳欲聾的“fuck the world!”就此橫空出世。很難想象,世界上竟然還有這麽樣的兩個人,僅半天不到就以這麽不體面的方式見了兩回。

幸好路鳶汶不是真的在上廁所——真的還沒脫褲子。

溫檠野低頭和他對視的剎那,路鳶汶手中的板磚一抖,脫口秀特有的爆笑聲霎時‘桀桀桀’得塞滿整個狹小的空間,在歡快的同時又透露出了那麽一點不幸。

“你……也過來一起看嗎?”但路鳶汶反應神速,兩秒就猜出來溫檠野怎麽會出現在此,索性挪了挪屁股,給溫檠野也留在二分之一的不到的馬桶蓋,歡迎道,“反正可以一起打發時間。”

“……”

兩個超過一米八的男人擠在一個衛生間夾層裏一起看脫口秀——如果有人在外側耳傾聽還能時不時聽見“fuck!”的聲音,這是多麽不體面的一個場景!

他倆實在沒法在同一個馬桶蓋上找到兩個人的歸宿。索性就此走出廁所,幹脆躲進安全通道裏一起看電影去了。

“你的指甲真漂亮——”

溫檠野還誇他。二十多歲的成年男性會主動做美甲的不多,不過在這個以藝術和自由著稱的瘋魔公司裏倒不罕見,路鳶汶上半身露臍,下半身破洞的,手上還做著用嬰兒藍打底實則五顏六色的美甲。

“還行……”路鳶汶訥訥地發出聲音,撐著下巴忽然轉頭,不再盯著溫檠野看了。

路鳶汶真的很水靈,但一點也不女氣,是純粹的男生形象,而不是像跨性別者那樣兩者兼有,從氣質上看一片朦朧,模棱兩可。溫檠野看了看電影,又看向路鳶汶,視線順著他的臉慢慢移動,又落在他上身,破洞牛仔褲下結實有型的大腿上。

“你長得真帥呀!”溫檠野止不住地誇讚道。

他倆好像小學生,成年人說完某些具有誇耀意味的潛臺詞後,彼此之間的氣氛往往都會驟變,但溫檠野誇人會豎兩根大拇指,表情中參雜著一股不明覺厲的純真。——誇獎就是誇獎。小學生朝另一個小學生含羞比讚,不管說什麽,都沒法讓人想歪。

路鳶汶也吃這一套,雖然大多時候都覺得肉麻,但無可抑制的——滿天粉紅泡泡就這麽誕生了。止也止不住。

然後呢——

在一天之內既抱了溫檠野一把,又被溫檠野誇了一下午,兩個人還看了一下午電影的路鳶汶在一周後,和剛巧這次可以一組制作某明星專輯的溫檠野再見面,溫檠野和他揮手打招呼,路鳶汶眨巴了兩下眼睛,說“啊?”。

“咱倆之間難道見過嗎!”

路鳶汶就這麽說,一邊說一邊煞有其事地眨眼睛。

路鳶汶是很特別的。

他湊上去親溫檠野只有最初那下因為出其不意得逞了,後來溫檠野就擡起一只手來,路鳶汶愈戰愈勇,本來還想再多多地表示一番自己內心的激動,但溫檠野就是一手掩面,他倆像小雞啄米似的相互纏鬥,地板屢屢被拖出嘶鳴音。

再好的酒店隔音也頂不住他倆這麽造作,等椅子在地上被拽了三聲以後,他倆休戰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輕浮?”路鳶汶說,“其實並沒有……”

在認識溫檠野之前,如果有人不停地向路鳶汶強調自己是朵嬌花,就是需要這個世界最強烈的愛才能存活,路鳶汶多半會認為他是個瘋子。其實起初溫檠野在路鳶汶眼裏也算半個瘋子,但後來瘋話說多之後,環境造就一切,愛不再是酸話,也不再是完全虛無縹緲的東西,路鳶汶覺得自己也隱隱有被打動的跡象。

如果可以相信就好了。路鳶汶心裏的天秤一直在瘋狂的搖擺,沒到徹底為愛歇斯底裏的癲狂,也沒法完全說自己鐵石心腸,這輩子就是無恨無愛日後必遁入空門的那類人。

偶爾路鳶汶也會想想如果有人在背後再推自己一把,一切會不會又發生什麽轉機。但人生在世,路鳶汶註定要為生計勞碌,偶爾只是偶爾,沒有什麽人會真的再推路鳶汶一把,如果路鳶汶還不識相,那就再推第二把——

就連Riley這種天降大餡餅,上天也只吝嗇地降下一次便收回,他倆開始得很倉促,結尾得也讓人無奈。

“我不覺得你很輕浮。”溫檠野無奈道,“你一直都很奇怪。但我總覺得不能這樣。”

“你自己覺得這樣好嗎?”溫檠野說,“我隨便說了點什麽,不知道是哪一句戳中了你的心扉,然後你十分感動,於是就湊過來親我——”他伸出一只手指指路鳶汶,又指指自己,而後搖頭道,“這很奇怪。也許我可以理解你的確是一時興起。你就是這麽富有熱情的一類人。但我不能接受——”

“你這樣會顯得我好像是一個男妓。”十句不到溫檠野金句迸發,路鳶汶越聽越是忍不住皺起眉頭,但等‘男妓’一出,這段深刻又離奇的氛圍又垮掉,路鳶汶哼得一聲笑了出來。

等溫檠野的視線平視過來,路鳶汶立刻舉雙手投降,忍笑著表示:“……冤枉啊。”

“也可能是我用詞不當。”溫檠野反思了一會,但還是堅持道,“總之,不應該這樣。我不會滿意的。”

“那我應該怎麽樣?”路鳶汶問。

他定定地朝溫檠野望過去,能清晰地看見溫檠野的臉上明顯劃過了一絲猶豫——掙紮——和忍耐之後但發現自己好像忍不住的一種窘迫,接著溫檠野就自暴自棄地揚揚手,說:“立刻和李響解除所有關系,並且全平臺拉黑他,向我保證以後不會再隨便因為什麽就去見他,如果要去見他,就……”

溫檠野真的很想說‘那就帶著我一起去’,但話到嘴邊了還是猶豫了一下,想了想又退了一步:“提前24個小時告訴我,而且要告訴我原因和見面的地點。”

“還有呢?”

“還有就是——”溫檠野嚴肅地道,“重新鄭重地追求我,然後給我發一份展望的ppt,頁數不少於……70頁。”

前面說得路鳶汶還覺得要笑不笑的,結果ppt一出立刻臉上表情一滯,還沒等他擡頭問溫檠野是不是開玩笑呢,溫檠野已經比著手指和他算了這一筆帳:五頁introduction,main body從自己的性格分析,我的性格分析,自己的未來發展……入手,每個部分都只寫五頁,也有六十頁的正文,還剩五頁結論。你可以用14磅(四號)或者15磅(小三)的字體寫,那樣每頁字數還會再少一點。但不要圖片……算了,你要想用就用,不過圖片我不算在頁數裏的。”

“……你是認真的?”路鳶汶艱難地問。

“不然誠意在哪裏?”溫檠野說。

路鳶汶從奔逃那刻起,電腦和ppt就已經離他遠去了,雖然他本人也不覺得這一次‘逃離’會持續很久,但等和溫檠野躺在同一張床上,自己面前卻放著溫檠野的電腦——上面還是最最最讓人眼熟的某紅色app時,一種淡淡的荒唐還是頃刻席卷上來。

在**幾天,方堂早就說要去騎駱駝看演出,勢必要在這把本都玩回來。溫檠野和路鳶汶靠在同一片床頭上,手裏在翻當地的旅游冊子。路鳶汶的餘光始終左右搖擺,其實他根本瞥不著溫檠野在做什麽,但隨著旅游冊子翻頁的簌簌聲時不時傳來了一下,很難不讓人心中發癢。存在感極強。

路鳶汶勉強閉了閉眼,抿著嘴在鍵盤上敲下第一個拼音,從大綱做起。

等溫檠野翻到“大漠駝鈴,夢回——”時,路鳶汶幽幽地來了一句:“你真的要讓方堂去騎駱駝嗎?你知道那可是很臭的噢?”

他習慣一邊問一邊仍打字敲得飛快,溫檠野循聲望過去看了他兩眼,才又看了手上的宣傳冊一眼。

“別人都是自誇,你倒好,說話之前總是先貶低一下自己。”溫檠野慢吞吞地道,該說不說,他手上的宣傳冊子拍得格外雄渾漂亮,駱駝披著五顏六色的寶石伏在沙漠上看向鏡頭,異域的風情一下子就彰顯出來了。

不過實裝可能的確沒宣傳冊上描繪得那麽生動刺激,如果遠觀騎駱駝,一路西行誠然壯觀,可一旦上了駱駝,那一切就大不相同了。——沒一個商家會任由旅客可以騎著駱駝四處溜達,駱駝再怎麽走也走不出被圈養的那一片柵欄,吃喝拉撒全在一個地,氣味當然仁者見仁。大概率,多數外地的游客都會抱著一腔被迎頭澆滅後的熱血憤憤離去。

方堂本來就有自己的打算,再怎麽樣也輪不到讓溫檠野和路鳶汶在一旁潑涼水。路鳶汶做ppt的速度很快,大致框架沒兩下就堆起來,唯獨到了填內容的時候又開始眼前一黑。嚴格意義上說,這ppt也不像是某重新求愛的作戰計劃,而是溫檠野準備把路鳶汶徹底扒光,如果他真的夠實誠的話——

“我可沒貶低自己,我實話實說罷了。”路鳶汶嘴硬道。

“那你想通過那句話表示什麽?”溫檠野好笑道,“勸方堂趕緊拍完,拍完就走,以後大家都別來這裏……”

路鳶汶不說話了,只有手還在鍵盤上沒有目的地亂敲著。過了一會,路鳶汶說:“那就來好了,但別來之後又說自己失望呀!——這樣還不如不來呢。”

“不管失不失望,這裏都很漂亮啊。”溫檠野隨口道,手上的宣傳冊翻了下一頁,下一頁又是大漠風情——在大漠中的演出,述說古代故事。不管誰來又作出怎樣的評價,這都是真的,如此風情只此一家。

“誰稀罕……”路鳶汶開始斤斤計較,又卑又亢,“根本沒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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