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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亂葬崗 “我知道。”晴方擡眼時睫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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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亂葬崗 “我知道。”晴方擡眼時睫毛上……

李沅玉連忙出聲解釋道:“桃兒那丫頭早早睡下了, 左右不是什麽大事,我犯不著重新把她給叫起來,便從父親您前幾日賞下來的美人之中挑了個帶著。”

聞言,李淩雲側身望她, 也收回了在晴方臉上停留的眼神, 淡淡笑道:“是嗎?”

“自然!”李沅玉答得擲地有聲, 忽而垂眸掩去眼底暗芒, 擡眼時卻換上嗔怪笑意, “父親府中每月都要添上幾個美人, 連我都記不清花名冊了,您日理萬機,哪能個個叫得上名字?”

這一番話半是撒嬌半是剖白,李沅玉到底是在李淩雲膝下長大的,三言兩語便點中他疑心的要害。

李淩雲捋著胡須頷首, 眸中猜忌漸散,終是信了女兒的說辭。

“倒也有理。”李淩雲目光掠過晴方低垂的額角,袍角掃過滿地碎銀似的月光, 忽又頓住腳步補了一句,“盡早歇著,赤奇將軍最厭女子眼下青黑。”

眼看李淩雲走遠, 兩人才再次動身。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但晴方卻是清晰地看見了前面李沅玉的手此刻正緊緊地攥成拳頭。

晴方強壓下心底翻湧的疑惑, 滿心只想著逃離此處。

李沅玉終於帶著晴方走出李府,二人行至府門口旁的暗巷深處時,她才輕輕拽住晴方的衣袖,示意暫時在此處落腳。

“待會兒會有馬車過來送你出城。”李沅玉的眼眸中似有星芒點點, 一張普通的臉龐上滿是堅韌。

晴方輕輕頷首,指尖因緊張而攥緊裙角,急切問道:“出去之後呢?你父親與赤奇暗中勾結,我若貿然投奔別處,只怕羊入虎口。”

她本是想去其他人落腳的客棧,可方才聽見李家兩父女的交談,倒是給她敲響了警鐘。

李沅玉擡眸望她,月光在眼底淌成一汪清亮的泉,指尖輕輕抿住唇瓣,聲線從容篤定:“沈少將軍的下落我尚不明確,但父親已將其他人送出城去。稍後馬夫會帶你去的地方,便是他們待著的地方。”

晴方聞言,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她顰眉,頓了頓繼續道:“你父親和赤奇究竟是謀劃了一番什麽?”

她忽然想到什麽,看著李沅玉的眼神微動,眼眶泛起些許濕潤,顫聲問道:“沈昀昭他......會死嗎?”

觸及到晴方的眼神,李沅玉下意識低首,良久才頂著那道不容忽視的眼神下,沈聲道:“赤奇需要沈少將軍,父親需要匈奴的幫助......”

她並未正面回應,但僅單憑這幾句話,晴方便也能明了那兩人的計劃。

獵獵秋風之中,無聲眼淚落在晴方的頰邊,她深陷情緒之中,卻忽然嘗唇邊的一點鹹酸。

李沅玉也不再言語,只是靜靜陪她等待著馬車的到來。

暗巷裏生著幾叢野花野草,夜風掠過,枝葉沙沙作響。李沅玉原以為兩人會就此沈默,卻在風聲裏聽見晴方突然開口。

“李小姐,你為何幫我?”晴方半邊面容浸在暗影裏,唯有一雙眼眸亮如星子,在月光下泛著清潤的光。

晴方等了好久,都沒能聽見對方的聲音,正當她以為李沅玉不會回答時,卻聽見一聲略帶嘲諷的冷笑。

李沅玉的唇角微微勾起,她那雙晴方看不清的眸子中滿是哀戚與麻木,她聲線低緩道:“我父親與敵國勾結,我母親迷囚當朝公主,我知你定當覺得我與他們同流合汙。”

她原本望向天際的目光忽然凝向晴方,語調悠悠道:“世人皆道百善孝為先,女子更該三從四德,不該做那大義滅親之事。”

她又忽而一笑,那雙清淩淩的目光之中藏了太多晴方看不懂的情緒,只聽李沅玉輕聲道:“這世間多的是子承父業的亂臣賊子,可我既是康國人,便當以國為先——您是皇室公主,我自當護您周全。”

聞言,晴方被狠狠驚到。是啊,李沅玉既然作為康國人,要幫助她根本便不需要什麽華麗奪目的理由,僅僅是一顆愛國赤子心便足矣。

恰時,馬夫駕著馬車緩緩駛來。李沅玉也收回了自己惆悵的情緒,輕輕拍拍晴方的肩膀,微笑道:“來了。”

晴方按下心頭千萬思緒,幾步跨上了馬車。彌留之際,她掀開簾子,急忙向仍靜默佇立的李沅玉急切喊道——

“你是本公主的臣民,本公主斷然不會讓你嫁給匈奴那群蠻人!”

聽見晴方這番話,李沅玉心下略有動容,眼見馬車越行越遠,卻還是揚聲回覆一句:“殿下還是先好好顧著自己吧!”

她的話散在沙沙作響的風聲之中,官道之上,除了沿街燃著的明燈,便只有馬車揚起的灰塵。

李沅玉松了口氣,轉身重新向李府走去。

白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她又望天際月光,下意識抿唇微笑。

世人皆道江南美景冠絕天下,她卻獨愛奉天城的夜月,清輝皎皎,不輸江南半分。

這份美景,她已闊別多年。



晨光漸照大地,晴方隨著馬車一道順通無阻地出了奉天主城,來到了郊外一處亂葬崗附近。

馬夫停了車,晴方一刻不停緩,立馬便提裙下車,往周圍望去。

亂葬崗腐草間赫然躺著幾具著鮮亮衣袍的軀體,明顯能夠看得出來是新拋過來的。

晴方攥緊袖口的指尖瞬間沁出冷汗,喉間泛起鐵銹味,她顧不著害怕,半步未停地朝著那抹亮色狂奔而去,那顆心在胸腔之中狂跳。

不要!一定不要......是那個人啊。

晴方足尖一軟,幾乎是跌跪在地撲向那兩具軀體。待看清面容的剎那,緊繃的肩線才驟然松了半寸,指尖卻仍在克制地發抖。

亂葬崗的陰風卷著腐葉掠過頸側,她盯著那輛張熟悉的臉,喉間泛起澀意,冷汗順著脊骨蜿蜒而下,將中衣浸得透濕。

秦正羽和武達兩人正睜著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雖不是沈昀昭,但到底是她熟悉之人。晴方一下子便癱軟在地,清淚奪眶而出,落在腐屍地泥之上。

她顫抖地伸出手,正想要為兩人闔上眼眸,甫觸及冷硬的皮膚,指腹下忽然傳來極輕的顫動。

一瞬間,驚得她猛地收回手,連退半步跌坐在腐草間,耳中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喘息。

正當她疑神疑鬼之際,秦正羽的“屍體”卻突然發出聲音,語氣中滿是虛弱,“終於能說話了!這假死藥的藥效太強了......”

晴方驚駭地盯著他,還沒回過神來時,另一具武達的“屍體”亦不甘示弱開口道:“殿下莫怕!我們是人非鬼!”

聽到這話,晴方才敢放下些許戒備之心,緩緩往前挪動著身子,疑惑望著他們道:“你方才說的假死藥是何意?”

秦正羽雖然能說話,身子卻是僵硬著動彈不得,他百般無奈,將當時的場景給說出來,“我倆早有心察覺李淩雲與赤奇有所勾結,見席上那酒杯之中竟被下了毒,便一時情急之下吞了隨身帶著的假死藥。”

晴方聽完,幾乎是在瞬間,她顰眉下意識開口問道:“那哥哥呢?”

“哥哥?”秦正羽疑惑這個稱謂。

晴方自知失言,連忙補上道:“沈昀昭。沈昀昭他怎麽樣了?你們為何不在他身邊?”

說到這,武達便有話要說,他搶先一步秦正羽的嗓音,語氣沙啞道:“不知李淩雲那奸賊究竟要幹甚!他把我們毒殺之後,我趁著意識清醒看見他們把將軍給拖走了!”

聽到此,晴方泛紅的眼角又滾下淚珠,她的指尖發顫,連珠炮似的追問:“沈昀昭可曉得他們的陰謀?莫不是也被下了毒?”話音未落,淚珠子已砸在衣襟上暈開濕痕。

她說得語速極快,但卻字字清晰,那急切眼神之中翻湧的水光,叫秦正羽和武達兩人看得有些驚訝。

頂著少女認真的神色,武達咽了咽口水,怔怔繼續回答道:“我們那時只是根據將軍說的話有所推斷,還不確定真假,所以便沒有告知將軍。再加上我們席上所隔距離甚遠,根本聯系不上將軍......”

晴方還要繼續說,秦正羽卻打斷了她的話頭,認真道:“不過,李淩雲應是不敢毒殺將軍的。赤奇先前要與將軍聯盟,應是此事還有轉圜之地,所以將軍應只是被迷暈被他們帶走到了某個地方。”

“只是......我們也不知基本是某個地方。”秦正羽說著,默默垂下眸子,眼中滿是痛色。

武達適時補充道:“我們本是想著等藥效過去後便去營救將軍,但沒想到這藥效竟是如此強勁,竟然一夜都未完全散去。”

知道了沈昀昭暫時安全的消息,晴方攥緊自己的衣角,柔和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他沒有時間等你們了。”

晴方的淚痕還露在空氣之中,但那紅著的眼眶已被前所未有的堅定給代替。

“我們也知道......”武達嘆著氣,還沒說完,便被少女的聲音打斷。

“我要去救他。”晴方的目光落在原處的青山之上,雖然眸子中有著揮而不散的痛色,卻還是努力鎮定。

秦正羽沒對她抱有希望,眼底浮起灰敗之色,喉間溢出一聲嘆息:“殿下,我明白您憂心李淩雲一夥會對您不利,可尋將軍之事並非兒戲,您連將軍下落都不知,又談何...”

“我知道。”晴方擡眼時睫毛上還凝著未幹的淚,眼底卻燃著灼人的光。

說罷她便毅然轉身,根本不理會身後那兩人的高聲叫喊。

她知曉沈昀昭的下落,這話並非信口胡謅。或許夜裏,沈昀昭根本就還在李府,他只被李淩雲帶走關到了一個誰人都不知道的屋子裏面。

而現在,他肯定已經被李淩雲給轉移出去,去和赤奇匯合。

而那位置,便是李沅玉要和赤奇相見的地方——頂茗茶樓。

晴方踩著車轅幾乎是躍進車廂,指尖攥著車簾的金穗急促開口:“去來福客棧!”話音未落,已重重跌坐在錦墊上,額頭沁出密汗。

她了解他,沈昀昭絕對不會像李淩雲一般通敵叛國。可若非如此,那麽今日便也就是他的死期!

劇烈跳動的心在胸腔之中橫沖直撞。晴方緊緊皺著眉頭,她能咽下沈昀昭眼底的陌生,能忍下他唇齒間的寒霜,卻唯獨見不得他躺在亂葬崗冷冰冰的屍體模樣。

她必須救他。

晴方深吸一口氣,心中忐忑。這般緊要的時節,要去城外調動迎親軍隊是來不及了。但若是能夠及時調動來福客棧中的康帝親兵去營救沈昀昭,方可還他一線生機。

哥哥,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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