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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愈暗草驚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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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愈暗草驚風 3

斜陽掛在西邊,鐘問策和宮甫君順著馬蹄印追到了一處河灘,黑衣人看起來對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知道他們從河灘跑過後馬蹄的印記就輕而易舉地消失了。

鐘問策隱隱聽到信號彈的聲音,他心中一驚,難道是武鄲出事了?擡頭看看四周,煙火已經沒有了痕跡,可他分不出聲音來的方向。

這時宮甫君說道:“聲音是從別院那邊發出來的,看來小牡丹順利完成了任務,他應該是在找你。”

鐘問策剛松了口氣,就聽宮甫君說:“你的耳朵……”

“在去年的一次爆炸中受了傷。”鐘問策隨口回了句,心裏盤算著下一步計劃。

“誰幹的?”

“不知道。”

“……啊?你連自己的敵人是誰都不知道嗎?”宮甫君震驚了,這不應該啊!

鐘問策突然悶咳一聲,擡手擦去唇邊血跡。

“……我嚇到你了?”不是吧,說他是花,還真的就這麽脆弱?

“舊傷。”

“……你帶藥了嗎?嘖,我都看到了,就五天前,小牡丹手裏那個小瓶子,裏面是藥吧?”

鐘問策:“……”

“如果帶了你就快吃吧,我不笑你。你的事情我還是聽說過一些的,比如你中過的毒,還有你沾上的那些臭泥巴。”

“……沒想到甫君兄對我知之甚多。”鐘問策在短暫的錯愕後笑了起來,“那我來猜猜看,你是以宮家大少爺的身份聽說的,還是以屑金樓殺手的身份呢?或者,我該稱你一聲屑金樓樓主?”鐘問策默默蓄起內力,做好談判失敗後大打出手的準備。這就是為什麽他會讓武鄲獨自去報信,而自己一直跟著宮甫君的原因,他擔心這個宮大少爺會突然出手殺掉關鍵人證,尤其是他答應過小兔要找到白孟沖的。

鐘問策在槎溪山莊的時候就懷疑過宮甫君,畢竟憑仗他的功夫,不可能追不上以黑衣人身份出現的高攬藍,那就只有一個原因——他故意放水。高攬藍是屑金樓殺手心白狐,宮甫君認識她,還放走了她。而姜叔也查實了他的猜測,武鄲給他送來的信函中就有寫明。

宮甫君眨眨眼、撓撓頭、又摸摸鼻子,忙碌了一通,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似乎略有羞澀?“嘿嘿!你對我知道的也不少嘛!屑金樓樓主這個稱呼就不必了,我正想換個名字呢。你說說看,換個什麽好呢?你怎麽聰明,幫我想一個唄!”

宮甫君拋了個自以為是的脈脈秋波,在鐘問策看來,就像是他含羞帶怯地扔了……一顆響雷,炸得他頓時卸了力。

鐘問策:“……”

“哎呀!我剛入江湖的時候什麽也不懂,還以為屑金樓很有趣呢。後來接觸後就覺得他們這樣下去是沒有前途的。正所謂盜亦有道,做殺手也應該有自己的道。若是僅僅為了一點點錢就去殺人,對雇主和目標都沒有自己的判斷,那跟屠夫手裏的殺豬刀有什麽區別!這麽拼命學武,難道就是為了成為一把刀麽?嘖嘖嘖——”

所以說,當今頂級殺手組織屑金樓,就因為江湖新人宮甫君想尋求一個“道”而被整頓了?

“……你什麽時候加入的屑金樓?殺過人麽?”

“一年前吧,殺過一個叫嚴渠的。”宮甫君老實道。“殺他之前我去調查過,那嚴渠就是個骯臟的老臭蟲。他仗著自己是輜陽幫的元老級人物,天天正事不幹就到處跑,說得好聽是廣交朋友,其實他是專門挑那些風韻猶存又欲求不滿的有夫之婦勾搭在一起,蠅營狗茍,惡心至極。對了,他在揚州也有一個老相好,就那個拓滄門門主夫人秦湘瑩。你應該知道啊,我聽說就是你揭穿了那個門主施雲屏的假死戲碼的!”

這一下子都連起來了!鐘問策終於知道為什麽嚴渠會幾次三番地陷害他了。之前洄溯閣去調查過輜陽幫和嚴渠,由於從未考慮過從他的“個人愛好”方向著手,所以沒有抓到有用的線索。輜陽幫剛開始只是在暗中為那些人做點事,嚴渠則是因著秦湘瑩的事情,為了洩私憤而幾次擅自行動,最後就被那些人找屑金樓滅了口。

鐘問策回想那天在船上,先是船員發現嚴渠死在他的客房門前,後又出現危月燕幫他作證還給他脖頸留了道疤。

“……是在一艘船上?”

“是啊。我跟著他上船,發現他偷摸著跑到了三樓一間客房那兒,我猜估計又是跟哪個老相好私會呢,就從背後捅了他一刀,嘖,那種人的血我都嫌臟,然後我就跑啦。後來又給我介紹了一活兒,是一縣令,我聽說那人在百姓中的口碑還是不錯的,我就不幹了。但是一想吧,我不幹有的是人去幹。所以幹脆殺了那個目光短淺又毫無底線的樓主,還被他的幾個親信追殺了一段時間,屑金樓裏走的走,散的散,再然後麽就現在這樣啦!嘿嘿——”宮甫君說完聳聳肩,似乎那段九死一生的經歷對他來說就像是去郊游一般輕巧。

真是藝高人膽大!鐘問策心裏只有這句話。不過也多虧了宮甫君鬧了那一場,以至於他後來沒有再被屑金樓的人追殺。

“如此說來,我還要多謝你呢!”鐘問策鄭重地朝他拱手作揖。

“哎呀!別客氣啦!他們不知道鐘問策是誰,但我知道啊!像你這樣的人,應該被保護起來才對。”在宮甫君看來,這世上有趣又可愛的事物本就不多,是大千世界裏的珍稀物種,只可遠觀不可傷害。“不過,前樓主已經死了,我也不知道雇主是誰。看來還是得你自己小心一點了。”

鐘問策看著宮甫君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在黑夜中也像晨曦一樣清清白白。這位宮家大少爺的“不羈”程度,還真是出人意料啊!

“……那你呢,你現在想做什麽?”

“不知道啊,我這不是還在找麽。”宮甫君皺起眉頭,看起來真的很困惑很迷茫的樣子。

“屑金樓裏有那麽多身手了得的人,既然你跟官府熟悉,何不協助朝廷去抓捕窮兇極惡的盜賊呢?捕快衙役雖然也會些拳腳功夫,處理街坊鄰裏的治安等事情足夠了,但是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不夠看的。”

“唔,可是官府的賞金太少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餵飽那幫人。你知道的,從奢入儉很難的嘛。”

“……殺手也會有殺不動的那一天。平時不抓賊的時候,也可以做點別的。”

“哈!對!我幹脆拉著還剩下的那幫子人加入洪家莊!”宮甫君想到了黎妙年,如今他家大業大,肯定需要人手打理花園啊、挖個池塘什麽的,殺手麽,有的是力氣,偶爾也可以讓他們過過采菊東籬下的悠然生活。

宮甫君對未來的暢想才剛剛開始,就聽到一陣淩亂的踩水聲傳來,倆人立即躲進了樹叢裏。不一會兒,就看到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從遠處跑來,後面有幾個人正在追捕他。

在前面跑的那人似乎身上有傷,體力不支一下子倒在了河灘邊,被後面的人追趕上扭打在一起,就要將人拖走。

鐘問策和宮甫君對視一眼,飛身而起躍至眾人面前。宮甫君三兩下就打退了黑衣人,鐘問策則快速扶起倒地的年輕人。如果他所料不錯,這位就是從別院被帶走的那個年輕人,也就是小兔要找的白閬村好友,白孟沖。

天上星河轉動,地上亮銀平鋪。

響箭發出後,武鄲哪兒也不敢去,一直守在別院附近。對他來說,眼下可能是他近幾年最難熬一夜了,除去十五歲第一次夢失精那晚以外。

噠噠的馬蹄聲響起,武鄲跳了起來,他從未覺得這個聲音竟然如此這般的悅耳。他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奔了幾步,夜色中有兩人打馬而來,武鄲看清來人後心中一慌,糟糕了。

“武鄲!”符容看到前方的少年郎怯怯地獨自站在大門口,遂朗聲喊道。

“符……符堂主!”武鄲往後退了一小步,“您怎麽來了?”

“我正要去湖州找你們,看到了信號彈就轉到這邊來了。你為何會在此?閣主呢?”符容掃視著四周,一片寂靜。

“閣主去追黑衣人了,我在這裏等……等他們。”

“他們?”

“嗯嗯嗯,還有一個叫宮甫君的人。”

“什麽!”符容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看過姜叔的傳信,也已經知道了宮甫君就是屑金樓的現任樓主,雖然半年前屑金樓對鐘問策的追殺似乎停止了,但是現在鐘問策竟然獨自跟殺手頭頭在一起,這怎麽看都不會是一件好事。

“他們往哪邊走了?”

“不……不知道。”因為侯都尉派人封路並查探過周邊,地上都是淩亂的足跡和馬蹄印,武鄲已經分不出閣主他們的去向了。他看到符容如臨大敵的表情,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大錯,身子微微發著抖,都要哭出來了。

符容深深呼吸著,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孩子,你跟我說說這一路都發生了什麽事情。”

“哦哦哦,我,五日前在湖州城門的茶寮等到了閣主,然後……”

聽完武鄲的敘述,符容腦子裏在快速分析著目前的風險程度。既然倆人都是為了找到湖州的殺手而來到此地,那麽在找到人之前,鐘問策的個人安危應該還不到千鈞一發的時刻。

又一陣馬蹄聲傳來,三個人影出現在視線中。武鄲看清了,都是他不認識的人,心中希望的小火苗又被熄滅了。不過,他發現符堂主倒是一臉驚喜的模樣。

“小兔!柳鶯姑娘,雲雀姑娘,你們怎麽來了?小兔,你的傷怎麽樣了?好點兒了沒?”自從月影樓那次宴飲後他們還是第一次見面。

符容好好地看了下桑兔的面色,似乎還略顯蒼白,但是精氣神不錯。“來來來,我給你搭搭脈。”

“符大哥!”桑兔看著面前的三人,她只認識符容,另外兩位年輕人看服飾應該是洄溯閣的密探。聽到符容說要給她把脈,桑兔笑起來,“符大哥果然是醫者仁心啊,我已無大礙。說起來,你哪天得空了,再給我一盒你自制的加了百合香的藥膏吧!青鸞宮裏的姐妹們也喜歡那個味道。”

“你?”符容一楞,似乎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嗯,我都恢覆了。對了,是你們放的信號彈嗎?發生了什麽事?”

“哦!哦!乖乖!你都恢覆啦?那真是太好了!”符容感嘆道,“那……你們是路過這裏?”

“我收到消息,說我朋友被抓到這附近,我放心不下就過來看看,恰好就看到了信號彈。”

“你的朋友?”

“對呀。在湖州救我的那個人,他被一群黑衣人帶走了,青鸞宮的人一直跟到了雲煬縣附近就找不到了。”

“這裏發生了一些事情,至於黑衣人,閣主和,和宮甫君已經追去了。”符容簡單說道。

“宮大哥?他也來了啊!”

符容眉頭一皺,示意桑兔往邊上走了幾步,低聲道:“你知道那個宮甫君的身份嗎?”

“知道的不多,也都是閣主告訴我的。不過我覺得他不是什麽壞人。符大哥,你是在擔心什麽嗎?”

符容的眉頭皺起,又松開,最後嘆了口氣,“也不知道他們倆現在在哪裏,不如我們分開去找?”

“好!那我……”

“快看!是閣主他們!”武鄲突然喊道。

不一會兒兩匹大馬沖破夜色往人群這邊跑來,眾人一匯合,皆是又驚喜又感嘆。

桑兔跟鐘問策對視一眼,而後匆匆走向他身後的宮甫君和宮甫君扶著的一個年輕男子。

“你還好嗎?”

聽到小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在跟符容說話的鐘問策正想回覆一句,就聽得她追加了一句“阿沖”。原來她不是在跟自己說話啊。

白孟沖似乎神智不清,他哼唧了一聲,桑兔趕緊喚道:“符大哥,能請你幫忙看看嗎?”

“哦,好!”符容看到了剛剛鐘問策那一瞬間的失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由於白孟沖傷勢不輕,眾人決定先去湖州,路上買了輛馬車,好讓他躺著舒服點。

鐘問策騎著馬挨著馬車,他想跟小兔說說話,可是她一直都在馬車裏,甚至都沒有掀開簾子看他一眼。

宮甫君拉著馬靠近鐘問策,眼睛一瞇,語帶揶揄:“你明明也有傷在身,怎麽不好好利用一下?”

鐘問策一噎,“……不必。”他不想讓小兔分心。

“呵!那小子身子骨比你結實多了,不過麽,他倒是比你更懂得利用我小妹的心軟。”宮甫君嗤笑一聲,一拉馬韁超前跑去。

符容打馬過來悄聲問道:“閣主,他跟你說什麽了?”鐘問策已經解釋過宮甫君和屑金樓的事情,符容對那位宮大少爺是又好奇又不放心。

“……他提醒我記得吃藥。”鐘問策才不會跟符容說宮甫君讓他唱苦肉計呢,那樣也太沒面子了。

“嘖!我就知道,要是沒人看著,你肯定不會乖乖吃藥的!還好我來了!”符容眉毛一挑,臉上明晃晃寫著“看吧看吧看吧,你這個不遵醫囑的慣犯!”而後恨鐵不成鋼嘖嘖兩聲也跑開了。

鐘問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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