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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愈暗草驚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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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愈暗草驚風 4

“你……是你!”黎妙年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簡直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很高興能再次見到白又雙,然而,眼前這位面目清雋的青鸞宮小主,他依稀記得這張面容,是兩年前在桃花澗跟在鐘問策身邊的一個女子。“……所以,你究竟是誰呀?”

“黎大哥,黎先生,對不起啊!之前我在洄溯閣做事的時候,我們在桃花澗見過。後來因為一些變故,我回到了青鸞宮,申屠雋骨是我叔叔,我也確實在幫他尋找紫金鈴。很多事情我不知從何說起,也一時無法說清楚,不過,我不會忘記當我化名為白又雙的時候,先生曾多次幫……”

歉意的話還沒有說完,黎妙年就擺擺手打斷了她,只因心中的熱氣升騰,漸漸模糊了雙眼。“你說過的,朋友是交心,不看身份。若是要真論起來,你還救過我一命呢。”

“既然如此,那就都不說了!黎大哥,我帶了個禮物來,你看看喜不喜歡!”

黎妙年接過木盒子,打開後直接被裏面的物品閃到了雙眼——只見錦緞鋪就的內襯中擺著一把鑲金嵌玉打造的精巧算盤!

“祝你早日成為算盤屆的高手高手高高手!”

桑兔的笑容和算盤都閃啊閃的,黎妙年暈啊暈的就極力邀請桑兔他們留在了洪家莊休養。

都說最危險的地方就越安全,所以,白孟沖,之前要抓黎妙年的殺手之一,就這麽留在了黎妙年的家裏。

月光斜斜穿入窗欞,桑兔坐在床邊靠在木框上,身體疲乏卻毫無困意。榻上的白孟沖呼吸平穩,還在昏睡中。她等著他醒來,有好多話想問他。不知道他這兩年都經歷什麽事,為什麽他會成為一名“殺手”,還有就是此次黎妙年遇襲的事情還得著落在他身上,希望能早日抓住罪魁禍首。但她又有點兒害怕面對他。白閬村的事情,他是不是也在怨恨著她?若是怨恨著她,在她受傷落湖後又為何要救起她?

哪怕已經過去了近兩年,每每想起在探春城的那晚,她都感覺一陣呼吸困難。她迷迷糊糊中跟著雋骨叔叔回到了青鸞宮,時時刻刻都想要為白閬村報仇。雋骨叔叔明白她的想法,也更明白人心。他看出來實際上計蒙和務嶼也並非真的有多麽想恢覆巽月宮,畢竟長老的權利傳到他們這一代已經很沒落了。他們只是清楚,若是一旦讓靈契與始均掌權,那麽他倆以及依附於他倆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條。當下他們兩派只是以拜月右使尚在為理由,維系著表面的平和而已。既然雋骨叔叔願意提供支持,計蒙他們那邊的贏面自然大了很多,最後果然裏應外合一鼓作氣滅掉了靈契和始均為首的那幫人。

如今巽月宮明面上是歸順了青鸞宮,但是實際掌權的是計蒙和務嶼,而她放棄了繼承拜月右使的身份,這也是條件之一。桑兔也想明白了,這筆生意對於計蒙和務嶼來說不僅可以活命,還能掌管巽月宮剩餘部眾和全部財產;可對於雋骨叔叔來說,他只是為了她而已,他明明什麽都可以不用管的。她跟著他回到青鸞宮,想幫他做些事情,為青鸞宮做些事情,希望多少能回報一些恩情。

桑兔摸摸額上的刺青,從刺上的那一刻起,她相當於選擇了阿媽為她留下的另一條路,脫離了巽月宮。

只是代價太大了,那麽多無辜的人啊!她無數次地想要去黃泉之下向大家請罪,然而仍然有那麽一絲絲的惦念、一縷縷的私心在拉扯著她,就像那晚湖中纖細的水草一樣絆住了她。不僅如此,還在她的劫數上開出了桃花,一整片的桃花,讓她怎麽都放不下。冰與火之間、生和死的選擇裏,在反覆拉扯之中,她分不清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直到雋骨叔叔在她身上使用了歸鸞修魂訣,那可能也是命運給她的另一個機會吧。

哪怕到今日,對於過去某些時間段裏發生的事情,她還是有點兒混亂,這可能就是後遺癥。雋骨叔叔說,反正也不是什麽開心的事情,忘了就忘了吧。既然還活著,那就做點活人該做的事情。

想到這裏,桑兔不由得一嘆。當初的她以為到了江南就可以一了百了的,誰又能想到會變成今天這個模樣呢!人情翻覆,天地顛倒,世路崎嶇,有舍有得,這之間的關系誰又能說得清呢?

今日他們一行甫一入湖州城,就有洪家莊的仆從迎上來,說是莊主一直等著他們,於是就有了白天的那場對話。可喜的是大家都平安無事。可惜的是鐘問策收到洄溯閣的消息就匆匆走了。桑兔還沒有對他說過謝謝,還來不及跟他說些什麽,還來不及……也罷,來日方長。

想起洄溯閣眾人臨走之前,鐘問策騎在馬上拉住韁繩回過頭來看她的那一眼,桑兔的心臟又咚咚咚地跳起來。原來一個人的眼睛可以傳遞出那麽多的情緒,依戀、眷念、不舍、擔心、還有……委屈?

為什麽他會委屈?她不知道,但是她想知道,那就只能去找人問問了。

這邊廂,某狗正黏著琴師要他彈奏一首小曲,以撫慰他這些天受驚的小心臟。

黎妙年忍了又忍,最後還是順著他彈了一首《賽馬》,正好將心中的氣通通發出來。對,生氣,氣宮甫君不打招呼就走了。雖然黎妙年一猜就知道他是去幫他“算賬”去了,而他能做的也只是派人守在城門口等他回來,守株待“狗”。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黎妙年瞟了某狗一眼,猶豫著說道。

“我今年二十有七,身強體健,潔身自好,親戚眾多,家產頗豐,暫無婚配。”

“……不是問這個!”

“啊?不是嗎?那你想問什麽?”宮甫君身後的幻尾瘋狂搖動著。

“……你是不是不識字?”

“怎麽可能!我十歲就能將四書五經倒背如流了!”

“那你悄悄走了為什麽不留個字條?”

宮甫君:“……”都說了是悄悄走麽,留了字條還怎麽悄悄啊!宮甫君想笑他傻,可是看黎妙年現在這個表情好兇啊!又兇又軟!他要是笑出聲會不會被打?被黎妙年打,他是甘之如飴的,就是怕他傷了自己的手。哎呀,這可如何是好!

黎妙年盯著宮甫君,就見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撇嘴、一會兒望天的,明明他一句話都沒有說,黎妙年卻覺得自己竟是一句話都插不進去。

“宮大哥!黎大哥!”桑兔的聲音及時打破了一室的詭異氣氛。

“哈!小妹來啦!陪大哥喝一杯!”

“宮大哥,我有事還想問問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宮甫君不待她發問,就絮絮叨叨地說起這幾天的事情。

宮甫君說,當他聽說他們倆遇襲之後,一邊派人去追逃走的殺手,一邊派人暗中保護著黎妙年。得知是青鸞宮的人救走了白又雙,他也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然後呢?你跟鐘閣主又是怎麽碰到一起的?”

“就在湖州城門口啊!然後我們就一起聯手,同仇敵愾、齊心合力、默契十足地打得西弛山莊那些人措手不及、丟盔棄甲、抱頭鼠竄、落荒而逃!”宮甫君說完,沖著黎妙年一直眨眼睛,好像在說“看吧看吧,我多有文化!”

黎妙年優雅地送了他一個白眼。

“宮大哥,我迷迷糊糊中看到那群黑衣人的路數,很像是殺手啊!你和鐘閣主救下阿沖的時候遇到的那些人會不會就是曾經屑金樓的殺手?”當桑兔問及宮甫君為何也會找到西弛山莊時,他對已經接手屑金樓的事情直言不諱,手裏有些關系網還可以用,於是桑兔也就直接問了。

“我真正待在組織裏的時間很短,從未出過集體任務。估計是前樓主的某個親信豢養的一批人。前樓主死後,走的走,散的散,那批人估計就是跟著另拜山頭去了。昨夜在河灘遇到的那些人武功太差了,根本不配做殺手啊。”

宮甫君挑三揀四地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說得是眉飛色舞、蕩氣回腸、轟轟烈烈、驚濤拍岸。也就黎妙年聽得入神,遇到驚險可怖之處,還差點兒要流下淚來,非常捧場。

桑兔一方面覺得宮大哥不去茶館說書實在是聽眾的損失,一方面又覺得他們此行確實是曲折,可是鐘問策竟然沒有對她透露過一星半點。

她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點兒別扭。如今她跟鐘……他們倆都已經這麽要好了,他還不願意說給她聽麽?他是不想讓她擔心呢,還是根本不信任她,覺得她承受不起麽?雖然她曾經拒絕過他,可是當時的她還不是真實的她。不過記憶中的鐘問策好像也一直是對身邊的人報喜不報憂的,算了,慢慢來吧。

“那……”桑兔欲言又止。

“你是想問他吧?”

“嗯。”

“哎——你怎麽不自己去問問呢?”

“這……”她一直照顧著阿沖,沒有想到洄溯閣的人那麽快就走了,這不是來不及去問麽。

宮甫君嘖嘖兩聲,搖頭晃腦道:“古人說得好,一尺深紅勝曲塵,天生舊物不如新!”

“啊?”這是在說她喜新厭舊?這……誰新誰舊?

“別理他!”黎妙年看她一臉糾結,遂安慰道,“更古的古人還說了,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對了,你跟鐘閣主認識多久了?”

桑兔扯扯嘴角,略有羞澀。“兩年吧。”

黎妙年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還是硬著頭皮問下去:“……跟那個年輕人呢?”

“十多年。”

黎妙年:“……”

宮甫君:“噗——哈哈哈哈哈哈!”

“……這個,那個,人和人之間的情誼呀,不能僅僅以時間來計算,就好比有的人一見如故,有的人認識幾十年也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對對對!黎先生看的戲比較多,你信他!就好比我跟黎先生,那就是一見如故,再見……嗷!”宮甫君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黎妙年拍了下胳膊,結果他笑得更歡了。

桑兔慢悠悠回到白孟沖到房間,腦子裏還暈乎乎的。想不明白幹脆不想,靠回床柱閉目養神。

“阿兔……”

*

“阿沖,你若是覺得累了,我們就先找個驛站休息一晚?”桑兔掖了掖毛毯的一角,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不由得擔心著他的身體,雖說都不是致命傷,但是失血過多,再年輕的身體也需要時間恢覆。

他前夜醒來,兩人陸陸續續說了不少話。桑兔才知道,白閬村被包圍後,白孟沖帶著白耕青和她的孩子逃跑,倆人中途走散了。他倒在一家大戶人家門口,被收留後就一直跟著他們、幫他們做點事。他不知道誰要抓黎妙年,他也不認識黎妙年,只是聽從安排而已。宮甫君問清了具體位置後就派人去調查了。

桑兔說起白耕青就在探春城養病,白孟沖就著急想去看看她。

“我沒事,就想盡快見到阿青。”白孟沖說道。

桑兔也非常想見到阿青。她在恢覆記憶後好多次都想去看看她,但是她不敢。

當他們進入圍春園後見到了妗玉夫人和蘇蠡在逛小花園。

再次看到蘇蠡,桑兔懷疑自己記憶產生了偏差。

之前只覺得他跟鐘問策有七分相似的容貌如今竟然變成了九分。不,就這麽一打眼看過去,若不是那身花團錦簇、琳瑯滿目的華服不是鐘問策的風格,桑兔還以為跟在妗玉夫人身旁的就是鐘問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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