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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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倪正國離世後,他的同事卓茂接過他手裏的案子,因為知道老戰友生前一直牽掛這個孩子,在網上看到新聞時,他就立刻托人打聽到倪約的經紀公司,道明來意,又從老板那裏要到了倪約的地址,想要幫忙。

戚繁繁反應很快,自己先一步把警察同志請到了書房,把剩下三個大男人晾在客廳。

高明睿頻頻看向房門,無心再吵架,倪約從兩人中間抄過去,輕輕靠近,說話聲就清晰地飄進了耳朵。

戚繁繁正和對方聊到接下來的公關,希望對方能公開聲明,正在征求卓茂的意見,倪約忍不住,推門而入。

“不行,這件事我不同意!”

知情人出面澄清,對他現在的處境來說,也許會起到逆轉風向的作用,但他也擔心這位警察同志會受到影響,或是被網友人肉圍攻,他不希望卓茂因為娛樂圈受到傷害,更不希望給他的單位帶去麻煩,又讓人汙蔑他搞特權。

戚繁繁急得都快哭了:“你不同意,那你還有別的辦法嗎?你辛辛苦苦……”

卓茂擡手示意戚繁繁別著急:“我來和他說。”

“孩子,我聽正國提過你好多次,我從警三十來年,辦過不少拐賣的案子,被拐走的孩子裏不少和養父母建立了情感的聯系,反而和生身父母疏離,有的甚至還幫著養父母說話,這在大眾的認知裏是極其不應該的,但因為人之常情,似乎也變得合理。”

“還有更甚者,被人販子拐走又被人販子撫養,甚至還幫人販子說話的。你說他錯了嗎?錯了。可他知道嗎?他不知道,他沒有選擇,因為沒有人給他健康的成長環境,也沒有給他應有的教育。”

“孩子,有那麽多不如你,做得沒你好的人,依然在這世上快活生活,那麽你這麽個出淤泥而不染,少年時幡然醒悟,想辦法配合警方,青年時堅持讀書,不畏強權,甚至尚有餘力時還能投錢拍攝社會題材電視來驚醒觀眾持續關註此類事件的人,憑什麽應該受到傷害?”

倪約沈默地低下頭。

正國和我說過你好多次,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這個孩子太可惜了,如果一開始就在正常的家庭中長大,不敢想象該多幸福多快樂,你是個好孩子,你的擔憂我明白。”卓茂看了眼戚繁繁:“她的提議我認為很合適,我也會回去和公家說明情況,盡量取得上面的批示,我保證,量力而行,不會擅越職權,你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卓茂是個急性子,話說到這份上,一刻也不願耽擱,多日未出門的倪約,冒著即便被記者圍堵的風險,也要親自送他。

“就到這兒吧。”

一梯一戶的公寓,人流量不大,電梯廳沒有碰到其他鄰居,但小區外卻難說,卓茂再次婉謝,在離開的時候,給了他一張紙片和電話,說:“這是老倪的夫人留下的,希望你有空能一起吃個飯,還有,他們知道每年送去的東西都是你送的。”

“都是好人,何必要互相折磨,人心都有桿秤,你自己衡量吧。”

戚繁繁和高明睿替他把人送去車站,許盼一在電梯裏輕輕抱了他一下,什麽也沒問,但倪約心裏堵得慌,又不知如何開口,就一直看著他。

許盼一察覺他心事很重,想了想,還是引導性開口:“他們和你……”

這個他們明明沒有提名字,但倪約立刻就接上了話:“沒什麽。”

許盼一繼續問:“既然都沒什麽,那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不如說給我聽聽?”

“……”

倪約沒頭沒尾開口:“……如果不是因為我,倪警官本來可以升職去後勤部門養老,但是因為我,因為這個案子,他放棄了,繼續打拐的事業,後來才會在和人販子的對峙中出意外。”

“我很內疚,他死後,我才在福利院看到了他遞交的領養資料。”

“許盼一,我很無力,你懂嗎,從我讀書開智以後,我從沒有想過要把所有的罪惡和過錯都背在自己的背上,但我很無力,我救不了……”

話沒說完,眼前白光一閃。

許盼一把倪約擋在身後,朝入戶落地窗外眺望,發現對面樓層有人迅速離開。

這些陰魂不散的狗仔像狙擊手一樣占領高地,雖然拍不清倪約,但很可能看到卓茂進門,又看到他們送卓茂出去。

那些人肯定會瘋狂去堵知情人,倪約幾乎想都沒想就沖了出去。

許盼一拉不住,看他瘋跑到小區大門,追過去就聽到有人喊了聲倪約,本來去堵卓茂的人,扛著長槍大炮轉頭,蜂擁而至。

“這邊!”

許盼一立刻拉著倪約往另一條路跑,身後烏壓壓一片人,追著他們喊:

“倪約,你真的是狗生的原型嗎?”

“那個時候你為什麽沒有嘗試報警呢?”

“那你拍這部劇的用意是什麽?為什麽不直接制作紀錄片,而要拍懸疑劇,本次大爆你是在吃人血饅頭嗎?”

“……”

尖銳而犀利的質問將他們淹沒,閃光燈那麽刺眼,企圖將他們這樣立體的活人切割成一片一片。

“拍懸疑劇是我的提議。”許盼一手背上繃出青筋,他忽然松手,停下腳步,轉身直視鏡頭。

倪約立刻上前,許盼一卻反過來挺身相護:“不跑了,我們為什麽要跑,你,剛才你問的問題,我來回答你。我就問你今年,去年,前年,看了幾部紀錄片?《今日說法》的案件你還記得幾個?你們老家地方法制頻道平時有哪些節目?你知道嗎?”

記者愕然。

“我拍紀錄片你看嗎?每年報道還少嗎?那些在網上引發關註的新聞,後續又有幾個人跟進呢?互聯網是沒有記憶的,但爆火的劇每年拿出來輪播一遍,就能起到好的警示作用。”

四周都安靜了下來。

“現在,我回答你第二個問題。”他們的反應在許盼一的預料中,他趁熱打鐵,立即又說:“你能問出這樣的問題,劇肯定看了吧,不然你這不是故意給人亂扣帽子?那麽我問你,狗生在劇裏設定是多少歲?”

對方被他氣勢壓制,磕磕巴巴回答:“……十歲。”

“那你十歲的時候在幹嘛?四年級?五年級?趴地上拍卡?打小霸王?在讀書吧?你一年做幾件見義勇為的好事啊?沒有嗎?你都沒有,為什麽要求別人呢?狗生是幫著賣還是幫著拐了還是幫著打人了?”

“你讀過書都沒做到,那他呢?義務教育都快結束的年紀才開始接受義務教育,你能用聖人的標準要求他嗎?”許盼一嘆了口氣:“正因為被拐的孩子無法辨別是非好壞,才證明拐賣婦女兒童的危害,他拍這個電視也是為了讓更多的人警醒,關註,並且打擊身邊的人販子。況且,他本身也是受害人,你們這些吃飽了撐的,憑什麽不去管那個買孩子的爺爺,買媳婦的男人……你們這些人,常年屁都放不出一個,一出事就要把矛頭對準受害人!”

“和著受害人是好欺負,兇手是采訪不到是吧?”

——“小孩的義務是救人嗎?如果小孩都需要救人,那成年人是幹什麽吃的!”

倪約震驚地看著他,眼眶微微濕潤,許盼一自始至終沒有放開他的手,他一個采訪還需要做心理建設,平時寡言少語的人,為了自己,硬剛鏡頭。

他忽然想起那時在山裏拍劇,許盼一說:

——“不用懷疑,你就是一個正義的人。”

——

卓茂想在退休前辦完這件事,他的效率很高,戚繁繁很快收到了他的答覆,兩人配合公關。

風聲一夜之間變了,警方出來背書,攻擊倪約的網友忽然變得理智起來,狗仔記者們也跳出來跟風澄清,甚至還有營銷號前一段罵人的微博還沒刪,就專門寫了小作文來批判網友。

把許盼一都看笑了。

雖然網上無比混亂,但他們總算渡過了這一劫難。

戚繁繁在這場風波中筋疲力盡,但她也窺見了這些年來合作夥伴的不易,試圖勸說倪約,趁此熱度尋找家人,當然站在經紀人的角度,這也是一個很好的公關角度,可以借機轉移網友的註意力,著重突出他的受害人身份,而卓茂臨走之前也提過一嘴,這也是倪正國多年以來的夙願。

但倪約卻不置可否。

戚繁繁又去做許盼一的思想工作,希望通過他來勸勸倪約,畢竟被拐的孩子並不同於那些賣兒賣女的,並非出於主觀意願離家,也許家人多年來也散盡家財,盼孩子歸來。

許盼一動容,但不敢保證結果,只說讓他去試一下。

當晚睡覺前,他一直在琢磨從哪裏切入,拿著手機玩不進去,看書也磨磨蹭蹭。

倪約一眼看出他心裏有事,問他是不是來當說客的,許盼一明白他內心的矛盾,也並不想因為答應了戚繁繁就去逼迫他,因此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問了一個這些日子以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以前單靠倪正國一個人,力量確實微小,但現在技術那麽發達,又是聯網又是DNA庫,還有各路熱心網友幫忙,你本身又是兼具熱度的明星,按理說應該會有人找上門才是。”許盼一愁容滿面:“不論配型成功與否,也該有父母找來碰運氣才是。”

“盼一,也許,他們並不想找到我。”

許盼一心裏仿若一腳踩空,或許倪約並不是不想尋找父母,而是他很早就想到了這一點,他害怕自己是被拋棄的,並不是單純被拐走,才會那麽恐懼,在他心裏,親人只有那位救他出來的警察。

“不,不會的,三十年了,也許人已年邁,也許,也許那一輩的人不怎麽上網……”

“盼一。”倪約偏頭輕輕靠著他:“沒關系,有則有,無可無,珍惜當下,有你就夠了,至於其他的,盡人事聽天命。”

二人相擁而眠。

許盼一卻多夢難安,仍覺得這對倪約來說是一大遺憾。

他心疼,找戚繁繁要了不少粉絲的應援,連同合作過的劇組同事的禮物,堆放在書房,借此告訴他愛他的人很多,倪約哭笑不得,拆東西拆到手腫,懶在椅子上耍賴不動。

許盼一拉著他,陪著他,最後幫他拆,像拆驚喜盲盒一樣,開出金色傳說就立馬伸到他眼前晃動:“你看這個叫你大哥的老粉,最近考試周過了,又重出江湖了,這是他手寫的支持你的信。”說著還打開微博搜索id,給倪約看人家在主頁的支持。

倪約哭笑不得,求饒道:“你放過我吧,我高考前看的字都沒今天看的……”他把信紙拿過來,盯著沒有裁剪幹凈的擡頭看了許久,然後起身,找出了卓茂第一次來寫給的電話地址,把兩張紙拼貼在一起比對。

“欸,擡頭的字居然吻合。”許盼一放下手裏的東西,渴望從倪約那裏得到答案:“寫這封信的人用的是x市公安局老版辦公紙,也就是說……”

倪約笑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麽,忽然用力擁抱住了許盼一:“盼一,我真的,真的並不難過,我已經有親人了,何必再去找那些素未謀面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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