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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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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頌(8)

雍國王後姬姮最近很焦慮。

她原是晏國的公主,母親是晏國王後,在一眾姊妹裏,她既嫡且長,因此即便她嫁來雍國多年,只孕有一女,雍王筊也不敢貿然廢後。

不僅如此,雍王的後宮也都牢牢被她抓在手裏,她名下的公子墨,都是她帶到雍國的陪嫁媵妾,在她允許下生出來的,一出世就被宮人抱到了她膝下撫養。

至於其他的孩子,在姬姮的設計裏,大公子生來癡傻,五公子三歲時候落水而亡,剩下的幾個孩子,全是公主。

本來日子過得波瀾不驚,只等著雍王筊一死,公子墨登基她就能舒舒服服當太後,哪曾想先是來了一個郢國的昭公主,被雍王筊冊封為夫人,沒多久就懷了身子。後來又是她的母國投靠宸國,兄長晏王安向宸王俯首稱臣,惹得這些天雍王筊對她也沒什麽好臉色。

不僅如此,宮裏還隱隱有流言,說只要昭夫人的孩子一出世,是公子的話,雍王筊就會廢了自己,立昭夫人為後。幾名禦醫診斷過昭夫人的脈象後,也都信誓旦旦說一定是男丁。

因為這則傳言,雍王後愁得頭發都白了好幾根。

“母後何故如此憂愁?”聽見母後的嘆氣,三公主孟窈乖巧地伏在她身側,兩只手握成拳頭,輕輕為她捶打著膝蓋。

她摸了摸女兒的頭發,低聲道:“窈兒,你可曾想過,若是有朝一日,母後不在了,這雍國之中,誰能護住你?”

“母後正當盛年,說這些喪氣話做什麽?”孟窈不滿嘟唇,將頭趴在母親膝蓋上後,撒嬌道:

“兒臣才不管雍國怎麽樣,兒臣只要母後長命百歲。”

“窈兒,你畢竟已經十七歲了。”凝視著女兒嬌嫩的臉龐,雍王後重重嘆息,“前些日子母後給你挑的那幾名公子,你意下如何?其實相比於他們,還是武將更好,起碼他們手握重兵,比文臣更能保護你。只是雍國未成婚的武將,大多年齡有些大,不少人還是鰥夫……”

聽雍王後絮絮叨叨說著,想起那些公子與武將的情況,孟窈臉上不禁閃過一絲厭惡之色。不過她很快又調整好了表情,慢聲細語地道:

“其實母後,比起兒臣的婚事,兒臣以為,倒是另一件事更要緊。”

雍王後挑了挑眉,“什麽事?”

孟窈斟酌著措辭,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開口:

“兒臣是覺得,父王對待宸王的態度,實在太草率了。”

雍王後趕緊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外人後,道:“你這話要是傳到你父王耳裏,仔細你的皮。”

孟窈垂眸:“可是母後您明明也想得和兒臣一樣吧,不然不會派人傳信給舅舅,詢問他向宸國稱臣後,宸王對待晏國的情況。再者說來,如今的宸國太後,也同您一樣姓姬,看在都是兆天子血脈的份上,宸太後不至於不給您面子吧。”

“說是兆天子血脈,可兩百年時間過去,真到本宮這一代,又有多親近呢?當初兆朝覆滅,晏國也只是龜縮在封地內,連出兵都不敢……”雍王後再度嘆氣。

“可您與宸國太後畢竟占了一個連宗的名頭呀。”孟窈卻不同意母親的話,“宸國與您之間的關系,總比與昭夫人之間的關系更近。”

聽見孟窈的話,雍王後眼睛微微一亮。

對啊,她怎麽沒想到呢?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若是她以晏國公主,雍國王後的身份,向宸國太後求援,表示公子墨登基後,願意同晏王安一樣,與宸國交好,定期朝貢拜見,何愁不擔心宸國支持自己?畢竟宸國現在實行的是郡國並行制,雍國至多像最早服從兆朝時那樣,服從宸國不就好了。

反正到頭來,天下還是他們姬氏的天下,對自己來說區別不大。

但如果是昭夫人的孩子登基,而不是自己一手撫養長大的公子墨登基,對她而言,區別可就大了。

古往今來,哪有君王不孝敬自己親生母親而去孝順母親對手的道理?更不要提這個親生母親還握有五萬精兵,有自己的臣子和勢力。

到時候別說自己,女兒孟窈估計都得跟著遭難。

這些年為了王後之位,雍王後手裏結結實實犯下幾條人命,也造過不少殺孽,公子墨的生母去世,便同她有關。但她不後悔,若非如此,她護不住自己的女兒——後宮妃子那麽多,哪一個不是對著後位虎視眈眈?又有哪一個王後,會善待前王後所出的繼女?

在這樣一個後宮環境裏,她別無選擇。

即便如此,雍王後仍是有些猶豫。

因為如果選擇投靠宸國太後,相對於她背叛了雍王筊,背叛了雍國一眾宗室的利益,直接站在宸國一邊。

自出生起,她所接受的教育裏,女子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她可以為了保全後位對妃嬪揮刀,因為這是她在捍衛自己作為雍國王後的利益,某種意義上,也是她身為王後的權利之一。

但……如果對上雍王筊就不同了。

是的,雍王筊是她的夫婿,是她的天,是她必須要效忠,要遵從的君。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即便雍王筊真的因為昭夫人將自己廢去,她也不能有太多怨言。

但是一想到結發夫妻,幾十年的恩情,如今自己卻因為一個新寵,落得這樣的境地,雍王後還是覺得心口一陣悶痛。

正當雍王後徘徊不定的時候,突然寢殿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直陪伴公子墨長大的楚內侍跌跌撞撞,見到雍王後與窈公主後,“撲”的一聲直接跪地,聲音裏帶著哭腔:

“回稟王後,不、不好了……四公子醉酒後調戲丞相家的女兒,惹得人家投繯自盡,此刻王上大怒,要將公子杖責一百棍!!”

雍王後聞言變色。

等她帶著窈公主匆匆趕到公子墨受刑的地方時,公子墨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褻衣上血漬如同大朵大朵暈染開的杜鵑花。

雍王後慌忙命令侍衛停止行刑,怒聲道:

“是誰給你們這樣大的膽子,對公子下如此重手?!”

——宮廷規矩,受刑者若是王孫貴族,基本上都是做做樣子,只將表面打得皮開肉綻,內裏卻不會損傷多少。

但顯然這兩個侍衛都被人特意叮囑過,全部下了死手。

侍衛喏喏不敢出聲,只是拿著長棍立於一旁。

見雍王後過來,公子墨掙紮著想要起身,哽咽道:

“母後,兒臣……是被人冤枉的,兒臣沒有——”

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就兩眼一翻白,昏死過去。

即便公子墨不是自己親生血脈,但養了這麽多年也有感情,雍王後只感覺心如刀絞,不由得摟住他,哭道:“我苦命的兒……”

雍王後正哭著,雍王筊恰好帶著昭夫人沿回廊散步,留意到這邊的動靜,他在廊下投來一瞥,語聲冷淡:

“此等不孝子,哭他做什麽!就算日後繼承我雍國大統,也定然是個亡國之君!”

說完,又放軟了聲音,看向身旁的昭夫人,緩聲道:

“你懷著身子,寡人陪你去花園裏轉轉,那裏開了牡丹花,就不看這些骯臟東西,以免壞了心情。”

昭夫人點點頭,笑容甜美,嗓音溫柔:“多謝陛下。”

臨走前,她得意地向雍王後與公子墨投來一眼,隱含嘲諷。

看見昭夫人唇邊的笑,雍王後怒從心中來,想起這段時間自己在宮中遭受的種種委屈,她怨毒地盯著兩人離開的背影,許久,平覆下心情,壓低聲音,對女兒孟窈道:

“窈兒,準備筆墨,母後要給你舅舅還有宸王寫信。”

————————————————

使臣晝夜不停的快馬,將雍王後的信,送至天耀城。

相比於上次的傲氣,這一次雍使的態度恭敬了很多。

信裏,雍王後承諾,只要宸國肯幫公子墨登基,她便願意將自己當初陪嫁到雍國的十座城邑贈予宸國。不僅如此,只要宸國不將雍國降為郡縣,他們便願意晏國那樣,向宸國俯首稱臣。

為了顯示自己的誠意,除了信以外,雍王後還附贈了雍國的地圖,上面特意標註出十座城邑的位置。

荷華掃了一眼地圖,隨手將帛書放到一旁,向搖光感嘆道:

“這位昭公主,還真是走到哪兒,哪兒便是一片腥風血雨啊……竟然將一國王後逼到了如此境地,還好你父王當初沒有娶她。”

“若論心眼,她可不是你的對手。”搖光輕笑一聲,“你看,連我都成了你的手下敗將,你還會怕她不成。”

荷華聳聳肩,“這是因為我們好歹有點感情,你不至於對我下狠手。當初阿姊重病,我不一度被容姬逼得差點尋死麽,哪怕後來當了王後,也著了她的道。後宮裏的女人,嘖……”

見荷華提起往事,搖光的心隱隱作痛,不由得抱住她,“都過去了。”

他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問她:“你想好怎麽回覆雍王後麽?”

“當然是答應她,白送上門的買賣,幹嘛不做。”荷華微微一笑,“不過,幫歸幫,仗還是要打的。畢竟雍王後願意,可不代表雍王筊和雍國那一幫宗室們願意。”

“話說回來,”她在他懷裏,微仰起臉凝視他,“你有法子將雍王後以及公子墨接出宮嗎?到時候有他們二人在宸軍裏,我們更有底氣些,說不定雍軍就不戰而敗了,畢竟這樣算是國家內亂,宸國只是順道幫把手罷了,百姓的抵觸心理也會輕很多。”

她長嘆口氣:“幽京和青禾城的慘狀,我不想再經歷第二遍了。”

她喃喃:“這樣就算征服了一個國家又有多大意義呢?到頭來還得花費更多的精力去鎮壓起義,管理百姓,對宸國而言也是一種負累。”

說著說著,她不禁“咦”了一聲,問搖光:

“汧靈郡現在情況如何?沈冉在碧落城挖王室的陵寢,郢國的那幫舊貴族還好吧,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鬧出一場暴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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