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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頌(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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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頌(9)

郎朗晴空下,沈冉擦了把汗。

這是郢國王室最後一座陵寢了,等它挖完,他就可以帶著豐厚的金銀珠寶打道回宸了。

有一說一,郢國的王陵是他見過最大氣磅礴的。

王陵的地面不知是否摻了雲母粉的緣故,在陽光下泛著瀲灩的湖水一樣的光,三層臺階式的陵臺邊緣,朱漆欄桿蜿蜒如赤龍盤臥,神道兩側的石象生皆以整塊白玉雕成,恍若活物。

最震撼的是陵前那對高達兩丈的華表,柱身浮雕的升龍穿雲破霧,龍須以純金箔貼成,風過時竟有細碎金光簌簌飄落。遠遠望去,整座王陵如浮在雲端的金宮玉闕,沒有半點遭受過戰火的痕跡。

這樣豪奢的王陵,裏面的陪葬品自然豐厚非常。

沈冉滿意地看著宸兵一箱又一箱順著甬道往外面擡金玉珠寶。

這樣折騰一番,別說一年的軍餉,十年的軍餉都夠了!

太後缺德歸缺德,還是很為我大宸軍民考慮的。

“將軍,剛剛有人檢查,說前面還漏了一個,不過規模有點小,要不要也刨了?”一名百夫長撓了撓頭,“聽說好像是什麽曾經的郢國第一美人的墳,叫……叫,哦叫玉姬!還是臨淵君的老娘!”

“顏瑾的老娘?”沈冉唇角上揚,“那就更應該去看看了,當初打仗的時候,那家夥可讓我們吃了不少虧啊。就當是替他問候一下母親了。”

如百夫長所說,玉姬的墳確實是王陵裏最小的一座。

它孤零零佇立在碧落山的山頭,如果不是墓碑用的白玉是王室專有,不然就跟普通百姓的墳包沒什麽兩樣,難怪之前會被他們給忘掉。

沈冉都有點不忍心了。

他在周圍轉了一圈,感覺以這座陵寢的規模,就算埋了值錢的東西,估計也沒幾件。再加上他想起自己之前聽說過的郢國王室秘聞裏,有關玉姬之死的那段,他想了想,決定放棄。

他拍了拍墓碑,大大咧咧地道:“來日黃泉路上,你兒子最好要謝謝我,我可是手下留情了。”

拍著拍著,他的目光突然凝住。

因為他留意到,在玉姬墓碑前放著的祭品裏,有半張沒有燒幹凈的絲帛。大概是燒的時候下過雨,以至於絲帛沒有徹底化為灰燼。

沈冉撿起絲帛,從上面殘存的,沒有被雨水模糊的字跡來看,應該是臨淵君顏瑾燒給母親玉姬的。

“昭昭野心熾盛,欲……挑唆……殺我……”

“然……終歸懷有我子……”

沈冉怔住了。

他好像看到了什麽了不得的驚天消息。

他小心翼翼地折好帛書,將它裝入錦囊中,想也沒想,就叫了一名羽檄驛卒過來,讓他八百裏加急,以最快的速度將錦囊送回紫宸宮。

十日後,荷華從錦囊裏取出絲帛,展開閱讀。

“顏昭懷了顏瑾的孩子?”她怔住。

搖光點頭:“沈冉派人找郢國王宮的舊宮人打聽過,國破之際,顏昭身材確實走樣得厲害,狀如懷胎十月的婦人。”

荷華不由得“嘖”了一聲。

關鍵是懷就懷了吧,如果孩子平安生下來的話,從顏瑾去世的時間算起,對方差不多也有一歲左右了。顏昭居然又馬不停蹄懷了雍王筊的孩子,這身體素質,也確實太強了點。

話說回來,雍王筊居然不介意嗎?

搖光提醒道:“雍王後的信裏,並不曾提昭夫人入宮前有子的事,如果雍王室知道,她是不可能入宮的,更不可能當上夫人。”

荷華想了想,也是,普天之下沒幾個君王喜歡給別人孩子當爹。

“但我總感覺怪怪的……”荷華蹙眉,“比方說,如果顏昭平安生下了這個孩子,利用郢國的殘存勢力,將孩子藏了起來。但她又懷了雍王筊的孩子,雖然都是她的血脈,但郢國的舊勢力想覆國的話,大概率只會奉其中一個為主。我若是郢人,我自然會更傾向於自己一手照顧長大的孩子。”

“但這樣一來,相當於一國二主,即便將來郢國要借助雍國覆國,那還是和之前沒什麽兩樣,甚至郢國的國土,還會並入雍國之中。”

“除非……”她頓了頓,緩緩開口,“她想偷梁換柱,借助自己入宮一事,竊取雍國的國本,將雍王筊的孩子,變成顏氏王族的孩子。”

“你倒是對她的心思了如指掌。”搖光淡淡道,“不過還有一種可能,這個孩子根本沒有活下來,在顏昭逃難的路上就流產了,或者一出生就死了,所以顏昭才那麽心急入宮,懷上雍王筊的孩子。”

荷華有些心虛,移開目光——從某種意義上,她與顏昭的做法很相似,最多有一點不同,璇璣身上確實流淌著宸桓王的血。

孫女也是女嘛,只是隔了一個輩分而已!

看出來她的心思,搖光輕哼一聲,不置一詞。

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他著了她的道,被女兒篡了位,只能自認倒黴。

“對了,汧靈郡和平淵郡最近沒出什麽事吧?宸雍之戰迫在眉睫,現在可抽不出精力去處理郢人的動亂。”她轉移話題。

搖光平靜道:“沈冉刨王陵的時候觀察過,當地百姓生活得還行,暫時沒什麽大問題。而且他帶兵鎮守那邊,想來應該還好。”

荷華松口氣。

郢地之所以現在還平安無恙,一方面是因為荷華充分汲取之前的經驗,對汧靈郡、平淵郡二地的百姓采取懷柔政策,輕徭薄賦,減免他們的負擔,消除他們對宸人的反感。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國破之際,大半貴族都跟著昭公主跑去了雍國,幻想著有朝一日覆國歸鄉。至於那些負隅頑抗的,都在戰爭裏,被搖光殺得差不多了,想挑唆百姓暴動也沒法挑。

“這樣的話,就讓沈冉趕緊把陪葬品都運回來吧,剛好在大戰前夕,給士兵增加夥食,鼓舞士氣。”她如此道。

搖光點點頭,囑咐她: “記得把顏昭入宮前可能懷有一子的消息一並透露給雍王後,她一定會很喜歡這個消息的,到時候我們就知道,這個孩子到底有沒有活下來。”

“如果有的話,你打算怎麽做?”荷華問道。

搖光瞥她一眼,語聲淡然:“殺人務必要殺盡,斬草一定要除根,你是有多想不開,一定要留一個郢人覆國的希望下來?”

想起阿貍的遭遇,荷華垂下眼眸,沒再說話。

————————————

收到宸國太後的回信,雍王後簡直高興壞了。

這不是正巧瞌睡沒枕頭,有人遞過來了嘛!

當即她就派人細細查了昭夫人入宮前的情況,果不其然,一查就查出問題來了——這都不是昭夫人曾懷過孕的事,而是昭夫人的孩子都八九個月大,開始學說話了!

然而,就在她氣勢洶洶帶著侍衛殺到據說是昭夫人藏孩子的庭院時,等待她的,並不是一個哇哇啼哭的嬰孩,而是一具冰冷的死屍。

看身形,應該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衣服均被人剝去,只是伏在床榻上,一動也不動。

發現少年有點眼熟,雍王後大著膽子走上前,命人將少年翻過來,然而看清楚對方面容後,她心神俱裂——“墨兒!!!”

不錯,死的人正是前些天受完刑,本應在府裏好好養傷的公子墨。

緊接著,昭夫人的嗓音從門外傳來, “王後殿下是在調查我嗎?”

雍王後踉蹌著轉過身,正看見昭夫人一襲曳地華服,繡紋蟠螭炫彩,外披紫綃輕裘,執著單門扇,笑吟吟地註視著自己。

明明陽光正好,灑在身上猶如溫柔的觸摸,然而看到昭夫人那雙顧盼生輝的眼睛,一股寒氣從雍王後心底冒出,她下意識後退一步。

“你想做什麽?”她強行鎮定心神,“本宮乃雍國王後,就算公子墨已經失了聖心,但你私自處死王族,已經犯了死罪!只要本宮向陛下告發你,你絕無活路!”

昭夫人忽然笑起來,笑容艷麗得就像有毒的夾竹桃花,愈發顯得她眉畫黛色如遠岫,唇點丹砂似櫻桃。

她撚著單門扇的扇柄,慢文斯理地道:

“不知王後可曾聽說過,父子聚麀的說法?”

父子聚麀,出自《禮記》“唯禽獸無裏禮,故父子聚麀”,雍王後雖然才學一般,卻也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禽獸不知父子夫婦之倫,故有父子共牝之事。

好端端昭夫人突然提起這個,難道?!

她霍然擡起頭,臉氣得通紅,厲聲道:“你敢!”

“事到如今,本宮有什麽不敢的。”昭夫人搖著扇子,微微一笑,“如果陛下知道,庶子與王後通奸,你說他會是什麽反應呢?”

沒等雍王後反應過來,她的聲音豁然轉冷:

“上,給本宮殺了他們。”

話音未落,屋頂、墻垣、樹叢,霍然出現無數點寒光!

利箭如雨,鋪天蓋地而來,瞬時淹沒了雍王後的視線。最後的意識裏,她只聽見風裏遠遠飄來昭夫人帶著哭腔的嗓音:

“陛下——妾,妾偶然撞破王後與公子墨的私情,他們,要殺妾!”

一切徹底變黑前,雍王後模模糊糊想到:

也不知,窈兒在哪裏,她……能不能逃過一劫呢?

————————

雍王後與公子墨的醜事,震驚雍國朝野上下。

最先受到影響的便是公主孟窈,她在雍王筊的宮殿外跪求一夜,為自己母後與王弟分辯,然而父王置之不理,任由宮人在一旁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說不定不是陛下的種,是野種呢……”

“什麽野種,公子墨好歹也是陛下的孩子,公主就不一定了……”

“這輩分是不是亂了呀,公主該叫陛下什麽?祖父?”

出生起,孟窈便錦衣玉食,金尊玉貴,哪受過這種屈辱?

一時間她只覺得如芒在背,五月的天氣雖不是十分炎熱,然而陽光從大團雲朵的縫隙裏傾瀉下來,曬得她兩眼發花。

十七歲的少女整整一天都未曾飲食,也沒有喝過半口水,終於支撐不住,身子晃了晃,直直歪倒下去。

再醒來時,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宮室裏。門外隱約傳來宮人的低語聲:

“昭夫人吩咐過了,這杯毒藥,得盡快灌下去……”

“不能讓人看出來,得裝成是公主悲痛過度,心悸而亡……”

“手腳麻利點,公主說不定快醒了……”

孟窈死死捂住唇,恐懼與不甘,盈滿她的雙眼。她環顧四周,拼命想要尋找能夠護身的東西,然而只發現一個盛滿清水的銅盆。

“吱呀——”

門被推開的一剎那,她想也沒想,高高舉起銅盆,將裏面的清水,迎頭潑向來人,然後想也沒想,奪門而逃!

“抓住她!別讓她跑了!!!”

漆黑的夜色裏,孟窈在曲折的巷道裏拼命向前奔跑,揚起的裙袂仿佛振翅欲飛的蝶翼,劃出月華般的銀弧。

還有一點,就快到了……

她記得這邊有個偏僻的角門,沒什麽侍衛看守,小時候她和公子墨想要溜出宮玩時,都是偷偷走的這個門。

好不容易從角門出來,孟窈心中一塊石頭剛剛落地,正彎腰靠在一棵樹旁喘著粗氣,誰知道下一秒,幾個五大三粗的仆婦圍過來,尖著嗓門道:

“就是她!是我家丟了的媳婦,現在趕緊跟著我們回去!”

說完對方就要來扯孟窈的袖子。

意識到這些人的口音都來自郢地,大概率還是昭夫人派來的。孟窈臉色一白,拼命地掙紮著,但不敵仆婦的力氣大,再加上夜深人靜,根本沒人什麽註意到這邊的情況。

眼看她就要被她們挾持著塞入馬車,突然一柄長槍破空而來,紮入馬車的車轅,驚得仆婦們松開孟窈,往後一退。

緊接著駿馬嘶鳴,馬背上的女將長發飄揚,目光冷銳。看到孟窈她,她利落地翻身下馬,向她拱手:

“是窈公主嗎?末將奉太後之命,來王都接公主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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