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帝頌(7)

關燈
帝頌(7)

挖陵寢……

沈默。

死寂一般的沈默。

沈默是今晚的笙簫。

姜璘自幼接受宗法制熏陶,好不容易消化了太後的話,率先開口阻止:

“太後不妥,逝者已矣,豈可驚擾先王安寧?此乃大逆不道之舉,有違聖人教誨、祖宗禮法。望太後三思,以先王遺德為念,切勿行此損陰德之事。”

荷華卻無所謂:“你也說了逝者已矣,一個死人要這麽多寶貝幹嘛?看不到也碰不到,埋在地下也是暴殄天物,還不如挖出來換成黃金,充作征伐雍國的軍需。”

姜璘不由得轉向公子搖光,以眼神示意,希望他作為先王長子,能說幾句勸勸太後。

接到姜璘的眼神,搖光上前一步,向荷華拱了拱手。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勸阻荷華,打消她挖陵寢的念頭時,搖光卻道:

“兒臣也以為母後說得在理,父王一生以大宸統一為己任,若能以陵寢的陪葬支持大業,想來父王定然不會在意的。”

頓了頓,他又道:“兒臣願主動請纓,開陵寢以挑選陪葬。”

荷華心裏暗笑。

這死狐貍記仇得很,果然是在這裏等著報覆宸桓王。

如果宸桓王地下有知,不知道會不會被氣得從棺材裏跳出來砍人。

她努力將自己翹起來的唇角壓下去,一本正經地對搖光道:

“那此事就交由你去辦了,不過無須大張旗鼓,畢竟哀家也不想太過驚擾了先王。”

主要是不想影響自己的名聲。

說完,她又轉向樊蓁蓁:“籌措糧草的事則交給你了,陪葬品出來你便想法子將它們換成錢,然後準備出征需要的各項軍資。”

樊蓁蓁躬身行禮:“是,微臣定當竭盡所能,不負太後期望。”

最後,她註視徹侯廖若,緩聲道:“此次出征,哀家準備命你以雍使不敬宸王為由,帶三十萬大軍從平淵郡出發,避開雍軍西部主力,直奔雍都重錦城。”

廖若低頭領命:“末將遵命。”

挖宸桓王陵寢的那天,搖光特意選了個春光明媚的好日子。

櫟山的神道兩側開滿了一叢叢的杜鵑花,越往王陵深處走,越是灼灼,漫山遍野的紅色一路摧枯拉朽,幾乎要將整座山都點燃。

宸桓王的陵寢在櫟山最裏面,是所有陵寢中占地面積最廣的。正中的石碑刻著“仁武純孝宸桓王之陵”,以整塊白玉雕琢,蟠龍紋碑首在蒼松間隱現,神道兩側文武石像生列陣,更顯陵寢莊嚴肅穆。

搖光凝視著石碑上的“仁武純孝”四個字,不由得勾了勾唇——荷華曾命史官清清楚楚地記錄宸桓王斬殺雍王、幽禁容太後、逼死發妻的種種行為,卻又在他死後給了這麽個謚號,這是在故意譏諷他呢。

在石碑前焚香祭拜後,搖光轉身命令帶來的一眾衛士,道:

“挖。”

這些衛士不少都是世家子弟,第一次挖先王陵寢,頗有些不適應,然而搖光佩劍在旁,做兒子的都沒忌諱,他們還有什麽好忌諱的?

因此初始的猶豫後,很快衛士們熱火朝天地挖了起來,等陵寢打開,順著甬道進入後,撲面而來的珠玉光華幾乎晃花了眾人的眼睛。

甬道兩側的耳室裏,堆滿不計其數的陪葬品。

青銅鼎上饕餮紋栩栩如生,青銅編鐘排列整齊,鐘身鑄滿銘文,記錄著宸桓王征戰的赫赫戰功。

除了青銅器外,還有數不清的漆器和黃金,閃耀著奪目光芒,金杯造型精美,鑲嵌著各色寶石。

角落裏更有絲綢錦繡堆積如山,每一匹都是由最頂尖的織工耗費數年心血制成,其上繡著龍鳳呈祥、百獸率舞的圖案,色彩艷麗,針法細膩。

原本有些愧對先王的衛士們,在一件件價值連城的陪葬品沖擊下,心裏那點愧疚瞬間煙消雲散——那麽精美的黎錦絲綢,哪怕是世家出身的子弟一年也分不到多少匹,現在全部放在陵墓裏等著腐爛!

等進了主墓室,眾人更是嘖嘖稱奇。

只見墓室的穹頂以夜明珠鑲嵌成星圖,珠光流轉間,恍若將整片星河納入地下。正中的主棺槨更是以千年金絲楠木制成,表面髹著九層朱漆,鑲滿璀璨的紅寶石與綠松石,在燈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在眾人的嘆服聲裏,搖光面沈如水。

他算是知道,為什麽當初自己征戰容國,運來的糧草裏一大半都是黴變摻了石子的!合著錢全部花在這裏面了!

胸口那道刀疤隱隱作痛,他揮了揮手,命令道:

“除了主棺以外,其餘能搬走的東西,全部搬走。”

忽然,有人語聲驚詫:

“大公子……這裏有一幅畫。畫也要一並帶走嗎?”

搖光走上前,只看見棺槨正前方的墻壁上,懸掛著絲帛卷軸。畫的應該是某個皇家園林,四周古木參天,崇山峻嶺。

然而,重重山林之間,卻有紫衣的女孩懷抱箜篌,擡眸盈盈一笑。

陵墓是宸桓王生前就開始建造的,因此畫像完成的時間應該也很早,潔白的絲帛已經泛黃,右下角蓋著宸桓王獨有的印璽——沒想到竟然是他親筆所作。

搖光看完畫像,再環顧四周,發現這是一個雙人墓室。

就連棺槨,也比尋常棺槨寬大許多。

他明白了。

當年紓夫人以王後之禮下葬,想來這座陵墓,便是那時開始修築。所以父王才會將它修得那樣豪華,就連棺槨都要特意留出自己的位置。

什麽一生一死兩王後,從頭到尾,宸桓王認定的王後,始終只有紓夫人一人而已。

只是她不肯接受。

許久,他揮手:“畫留下。”

一個下午的時間,宸桓王的珍藏,都被搖光一掃而光。

原本大氣豪奢的陵寢,此刻只剩下空蕩蕩的幾個墓室,可謂是淒涼無比——就連穹頂鑲嵌的夜明珠,搖光都讓衛士拿小鏟子挖了下來。

等所有的陪葬品全部運出來,搖光命人將甬道重新夯土,表面壘砌上青磚,恢覆如初。

他帶著十幾輛車的奇珍異寶滿載而歸,見到荷華後,本想將宸桓王與紓夫人合葬的事告訴她,想了想,還是算了。

以荷華的性格,她若知道,恐怕會給紓夫人遷墳,並大罵宸桓王晦氣,死了都不肯放過她長姊。

他還是給父王一點念想好了。

畢竟百年以後,自己也是要同荷華合葬的。

看到這些陪葬品,荷華發自肺腑地高興,除了不好變現的青銅器、漆器這些擺件以外,金子全部交給樊蓁蓁換成糧草,古董珠玉直接入國庫,大大充盈了一波庫存。

說真的,要不是怕宸國宗室鬧騰,她真的很想叫人把所有陵寢都給刨了……

不過,宸國的王陵不能再挖,不代表……其餘國家的不行呀!

晚上就寢的時候,荷華把自己的想法同搖光密語了幾句,搖光想了想,道:

“耜地和黎地的王陵挖了恐怕會讓丹皎難辦,畢竟當地還留了不少舊貴族,可能引起他們暴動。夏地和幽京、昭京的王陵,當初雲起將軍就已經派人挖過一次了,再挖也挖不出什麽好東西。不過——”

他話鋒一轉,道:“容地、郢地的王陵,倒是可以考慮挖一挖。尤其是郢地,他們向來以奢侈聞名,歷代君王必然陪葬豐厚。”

荷華深以為然。

尤其是臨淵君顏瑾狠狠得罪過自己的情況下。

不過話說回來,宸桓王這個混蛋,命雲起將軍刨了他們姬氏的祖墳,居然沒有走漏半點風聲,自己到現在才知道!

她恨恨咬牙,恨不得沖到櫟山,親自帶人再挖一遍宸桓王的陵寢,這次連棺材也不給他留,劈了當柴燒!

荷華腦海裏正胡思亂想著,忽聽搖光問道:

“你想好派誰去做這件事了嗎?”

飄散的思緒拽回,荷華想了想,開口:

“就派沈冉去吧。反正他去過碧落城和延夏城,知道兩地的情況。剛好他最近閑著,給他一點事做。”

因為郢地距離宸國更近,沈冉在接到消息後,果斷先去了碧落城。

就在沈冉帶著手下的將士,偵查清楚郢地王陵的具體位置,熱火朝天開幹後,消息不脛而走,千裏外的雍國王宮,有麗人氣得摔碎了一整套碧玉茶具。

“混賬!宸人竟欺我郢國至此!!!”

一地瑩然閃爍的碧玉碎片裏,有內侍小心翼翼地寬慰對方:

“昭夫人莫要生氣,當心氣壞了身子。您這一胎陛下很是看重,已經許諾您,若是公子便立您為後,這個節骨眼上,您可千萬馬虎不得。”

聽到內侍的話,麗人稍稍冷靜下來。

她便是郢國國破後,帶著親信大臣和五萬將士投奔雍王的郢國二公主顏昭。

原本她想憑借手下的兵馬,在臨淵郡割據一方,等待東山再起之日,誰知宸兵勢如破竹,公子搖光更是親自率兵二十萬,將臨淵郡圍得水洩不通。

萬般無奈中,顏昭只好在親信的保護下,喬裝成行商,連夜乘船從臨陽城的港口出發,在星漣海上一路向南,總算抵達雍國的海域,再借由雍王筊的力量,將剩餘的將士從臨淵郡分批接走。

雍王筊而今四十一歲,王後雖為發妻,卻只生下一名公主,抱養了一個庶子,早已失寵多年。見到顏昭後,雍王筊對其一見傾心,又因為顏昭手握重兵,雖為亡國公主卻也是正統王室貴族出身,於是便以夫人之禮迎她為妃,順理成章收下了她帶來的兵馬與臣子。

想起雍王筊的承諾,顏昭撫摸著腹部,唇邊露出一絲冷冷的笑。

實際上,她根本沒有懷孕。她真正的孩子,如今已經滿八個月,正被郢國的舊臣與軍隊密不透風地保護著。

至於她為什麽選擇雍王筊而不是更年輕的晏王安,因為晏王生性膽小,聽說他們身份後直接閉門不見,也只有雍王貪色好利,才會受她蒙騙——也不想想,她怎麽可能願意為這樣的老家夥生孩子!

如她所料,在宸國發出檄文後,晏王安軟骨頭直接滑跪,雍王筊卻仍舊硬撐著,對宸國不理不睬。

只不過依照現在的情勢,宸國究竟會在什麽時候,攻打雍國呢?若宸兵過來,雍國究竟能堅持多久?

正當顏昭凝眉思索的時候,忽而窗外有鳥類撲棱翅膀的聲音傳來。

顏昭打開窗戶,一只信鴿落到她手背上,琥珀色的眼睛通透而無邪,正是她與自己家臣素日裏用來通信的信鴿。

信裏家臣表示,她要求的事,已經全部安排妥當,只待她吩咐,立即開始。

顏昭不由得揚了揚眉。

比起宸國的威脅,她現在更要緊的,還是盡快解決雍王後和她膝下那一群公子、公主,然後,再解決雍王筊,最後,抱著自己的孩子登基。

八個月大的孩子沒法偽裝成剛出生的嬰兒,可如果是一個兩歲的孩子偽裝成一歲的孩子呢?

就算外人覺得有點差別,可雍王筊一死,她要指鹿為馬的話,雍國之中,又有誰能奈她何?

伸手撫摸了一下鳥的羽毛後,顏昭將寫好的字條卷起塞入鳥腿上綁著的竹筒內。

“去吧。”她低聲說,目送著那個雪白生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姿容妍麗的美人淡淡轉身,夜風吹過,依稀低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