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民(6)

關燈
生民(6)

回到瑤芳居,荷華撿起床頭放著的小裳,閑閑繡了幾針。

上面的白貓撲蝶圖只繡了一個大概的輪廓,她越看越像一個白白的糯米團子,加上天色已晚,燈燭再怎樣明亮,總歸還是有幾分昏暗,於是放下小裳,叫念薇去打水後,靠在軟枕上,等她過來。

睡意朦朧襲來,忽而門簾微動。

夜露浸月般的冷香再度幽幽縈繞鼻端,她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搖曳的纏枝蓮燭臺的燈火下,長身玉立的白衣太子拿著那件小裳,認真打量,眉宇間有思索之意。

看了半天,他輕啟唇,點評道:

“這只包子繡得不錯。”

?包子?

荷華清醒了。

她支起身體,一把搶過小裳,“不會看就別看,這明明是只白貓。”

因為她的惱怒,搖光臉上罕見地出現忍俊不禁的表情,最終只能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貓……挺圓潤。”

然後荷華就更氣了。

她剛想將他推開,讓他別擋著光,誰知下一秒他已經上了床榻,將她抱在懷裏,“你還從沒給我繡過花呢。”

他低下頭,順著她松散開的衣襟,在纖細的鎖骨之間碾咬。

“瞎、瞎說……明明你出征容國的時候,披風上……”

因為他的動作,她不由自主昂起脖頸,仿若一截優美的白瓷,連說話都只能斷斷續續。

外面突然響起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小君,水好了,要奴婢服侍你洗漱嗎?”

聽見念薇的聲音,荷華一個激靈。

她瞥了眼搖光後,果斷將他用被子蓋住,推搡進簾帳深處。

念薇站在水晶珠串成的珠簾外,似是猶豫要不要進來。

敏銳如她,自然嗅到了房間裏一股淡淡的月麟香氣息。

荷華猶豫片刻,道:“水就放外面吧,今晚你——”

那句“出去睡”還沒說完,她的整個身子驟然繃緊。

臉紅成了薔薇的顏色。

半晌,好不容易喘過氣,平覆後,方才接著道:

“你就在外面的廂房歇息吧。”

念薇只能點頭,“是。”

目的達成,搖光微微揚起臉,唇角輕勾,眼神裏多了一縷得意。

荷華用膝蓋狠狠撞了一下他,他卻低下頭,含住她水潤鮮嫩的唇,舌頭靈活地探入牙關,一路纏綿。

她被他親得發軟,腦子也是一團漿糊,好不容易恢覆一點神智,他卻抱住她,眼眸微微一彎,問道:

“你……要不要坐上來試試呢?”

她咬唇不語,只是低頭。

烏發如光滑的綢緞般蓋住她的脊背,白皙的肌膚透著粉,整個人都在微微地抖。

忽而床榻吱呀搖晃,他不禁發出一聲悶哼。窗戶未曾關嚴實,晚風吹拂而入,紗簾在風裏起起落落。

夜色晦暗難明,書案上羊脂玉的凈瓶裏,一束嫣紅的扶桑花顫巍巍地盛放,柔嫩的花瓣上偶爾墜落幾滴晶瑩的露珠,很快又傾入幽深的瓶口之中,暗香浮動,明月昏黃。

晨曦透過薄薄的簾幔照進來時,荷華睜開眼。

一旁的青年仍在沈睡,長長的睫毛垂落就像兩片羽扇。不知夢見什麽,他翻了個身,堅實有力的手臂卻仍舊緊緊摟住她,手臂肌肉的線條流暢而優美。

除了天人般的容顏外,綢被只遮蓋住他的一半腰身,露出精壯的胸膛和棱角分明的腹肌,再往下,就是……

她挪開眼睛,告誡自己不要看。

偏偏總有什麽像早春破冰的泉水,急於從巖縫裏噴湧而出,又像是蝴蝶停駐於柳葉梢頭,蝶翼輕顫。

蓄勢待發。

她伸手推了推他,“起來。”

見他巍然不動,她再度用力,“天亮了,給我滾回你的澄金閣去。”

誰知溫熱寬厚的胸膛再度貼過來,幾縷墨玉般的發絲散落在她的頸窩裏,有些癢,毛茸茸的觸感,讓她想起自己以前見過的白狐貍。

蠢蠢欲動。

她一咬牙,幹脆伸手探入錦衾裏,不輕不重抽了狐貍尾巴一巴掌。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總算睜開眼。

他似笑非笑地註視著她,“這麽早,就欺負人?”

“不要臉。”她瞪他。

他卻捉住她的手,“想摸就摸吧,像這樣。”

屋外,陽光晴好,仿佛浮動的金粉,蓬勃生長的擎天樹在晨風的輕撫下,慢慢昂首挺立,枝葉搖擺樹杈晃動,最後,驀然於樹冠盛開無數細碎的白花。

屋內,淡青的簾帳如水垂落。

搖光抿住薄唇,然而脖頸、臉頰乃至耳根,都已染上旖旎的緋色。

在石楠花的氣息盈滿指縫時,荷華驀地抽回手,用力在錦衾上擦了擦,語氣生硬:

“可以了嗎?”

他卻毫不在意她的冷淡,只是雙手交於腦後,懶散地半躺著,“不可以,我困了,這幾天都要在這兒歇息。”

她氣結,“那我走?”

還沒起來就被他拉回懷裏,“我在哪,你在哪。”

荷華算是看清楚了,合著自己又被他給纏上了。

無恥。

煩人。

怎麽就不能消停幾天?

她在心底唾棄了他無數遍,但同樣沒有起身的意思。

畢竟現在天氣轉涼,相比於外面的秋風瑟瑟,顯然還是被窩裏更舒服。她又不是在宮廷裏需要接受妃嬪請安,能多躺一會兒是一會兒。

未幾,窗外突然響起輕輕的叩擊聲,伴隨廖若壓低聲音的稟告:

“小君,魚兒,上鉤了。”

————————————

荷華與搖光來到蕭家時,沈冉已經帶兵將蕭宅圍住。

蕭廷狼狽不堪地縛住雙手,跪在院子中間,一旁的火盆裏還有沒燒完的皂色纻麻衣裳。除此之外,五六雙靴子淩亂地堆放在籮筐裏。

“太子殿下,都查過了。”沈冉拱手稟告,“昨晚蕭廷命人連夜定制了兩雙大碼的靴子,又將從前自己穿的鞋子全部扔掉。不僅如此,他還特意燒了自己所有纻麻的衣服,換成了葛布。”

“蕭廷,你怎麽解釋?”搖光淡淡睨了他一眼。

蕭廷心知事情敗露,但依舊梗著脖子,道:“昨日晚宴上,下官聽聞太子殿下想用這兩樣東西抓捕真兇,一時害怕,所以才如此。”

“是麽?”搖光挑眉,“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如今晏嬰還關押在牢房裏,蕭大人如何肯定真兇就在外面呢?”

“更何況——”他頓了頓,“孤可從沒說過,昨日花園小道裏發現的纻麻衣裳,是皂色。”

蕭廷臉色一白,終於長長嘆了一聲,低頭:

“太子殿下好計策,是下官疏忽了。”

看到蕭廷的樣子,荷華驀地出聲:“看來蕭大人是承認自己就是殺害齊書,嫁禍給晏嬰的兇手嘍?”

蕭廷以沈默代替回答。

凝視著眼前一襲淡青色曲裾的王後,半晌,他緩緩開口:

“但微臣,從不後悔。王後可還記得,八年前被您父王罷黜的蕭明德?”

荷華一怔。

蕭廷繼續道:“家父推行新政何錯之有?兆天子一道諭旨就斷送他半生清譽,若非危難之際他力挽狂瀾,恐怕兆朝覆滅的時間,還要提前許多年!”

聽見蕭廷的辯駁,荷華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眸光冷銳:

“你父親所謂的新政,就是拿農民的口糧去填補財政的空缺!如今你為了征收稅賦,再度啟用青麥令,幽京之外,到處都是流離失所的百姓,十戶之中有九戶失去祖祖輩輩的田產!”

“流離失所?失去田產?難道比得上幽京被圍困之際,整個城裏餓殍滿地的慘狀嗎?”蕭廷忽然大笑,“懷仁郡每隔幾年,夏季便會發生蝗災,我將收割麥子的時節提前到春季,又有什麽錯?若非如此,太子殿下遠征黎國、耜國時,軍隊哪來的糧草,駿馬哪來的肥膘!”

搖光總算開口:“即便你為應對蝗災,提前收割青麥,但青麥與熟麥的定價,不應該如此失衡。”

蕭廷的笑聲愈發尖銳,他直視著搖光,道:

“這就要問你父王了,太子殿下。宸國田租如此之高,官員層層盤剝下來,誰不想從中撈點油水,誰不想自己家裏再多幾畝良田!我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你真要懲處,直接將整個懷仁郡的世家大族都連根拔起呀!他們每一個人,可都是青麥令的支持者。”

搖光眉頭幾乎擰成一個“川”字。

他又怎會不知道蕭廷說的事實?然而積重難返,又豈是一人之力可以輕易改變?

更不要提田租之事,是宸文王時期便定下來的規矩!

就在此時,街上突然傳來敲鑼聲,伴隨著人驚慌失措的叫喊:

“蝗神來了,蝗神來了!!”

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麽,搖光果斷對荷華道:“進屋躲避。”

西北天際翻湧著鐵青色的雲浪,初時以為是暴雨將至,待那悶雷聲碾碎晴空,方知是千萬只蝗蟲拍翅的轟鳴。

它們裹挾著黃沙掠過幽京城上空,所經之處白晝驟成黃昏,

用最快的速度進了蕭宅的廂房後,沈冉與廖若將門窗全部封死,暗不見天日的房屋裏,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只有蝗蟲撲在門窗上的聲音,那聲音是如此之大,幾乎像是要將窗紗給破開。

不知過了多久,蝗群終於北去。

夕陽西下,一行人從屋裏出來,發現庭院裏所有的花草樹葉皆已消失殆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立在空中,如同一具枯朽的骨骼,花壇裏還殘留著尚未咽氣的蝗蟲,翅膀在夕陽下泛著珍珠母貝的虹彩。

外面的街道上,捕蝗隊用麻布蒙住口鼻,將艾草與硫磺塞進陶甕焚燒,滾滾濃煙裏,蟲屍如黑雪簌簌墜落。

“怎麽樣,王後殿下,太子殿下,你們該知道蝗災的厲害吧?”蕭廷冷笑,“齊書固執僵化,總是反對青麥令,老想著用晏嬰的辦法治理蝗災,可笑!蝗災的歷史比幽京的歷史都長,僅憑他們還想治理成功!哪怕晏嬰失敗了,他都只想向陛下舉薦晏嬰而不是我!明明我才是為懷仁郡,為整個大宸立下汗馬功勞的人!”

面對蕭廷長篇大論的辯駁,搖光皺眉:“真吵。”

他向沈冉一擡下巴,沈冉會意,果斷上前,一手掌劈向蕭廷的後腦勺,將他打暈過後,命令郡兵把他帶走。

等蕭廷被帶下去,荷華看向搖光:“殿下,我們現在要怎麽做?是命人去清理剩下的蝗群還是……”

凝視著捕蝗隊忙碌的身影,搖光沈著臉,清澈的眼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幽深,道:

“不,我們去見晏嬰。蕭廷啟用青麥令,最早便是因蝗災而起,晏嬰既然之前研究過蝗災,總會有些自己的見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