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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民(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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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民(7)

懷仁郡的監獄是之前幽京的水牢,是前朝某個酷吏設計建造。

晏嬰雖未被直接關進水裏,然而他呆著的地方同樣陰寒刺骨,墻壁生滿青苔,時不時有水珠滴答而下。

距離他被關押已經過去了好幾日,青年原本英姿勃發的臉龐迅速消瘦下去,眼眶凹陷,掛著烏黑的兩個圈。

這些天他也算回過味來了——他是被人刻意栽贓陷害了。

齊書遇刺的下午,晏嬰本想去找他討論自己想出來的治理蝗災的新舉措,誰知道剛一進門,就發現齊書橫屍案前,胸前插著他的匕首。

緊接著,就是下人進來送膳,自己被郡兵包圍。

一切的一切發生得都是如此迅速,來不及讓他有任何反應,就已經身陷囹吾。

匕首究竟是誰偷走的?陷害他的人又是誰?他還能活著出去嗎?

晏嬰只感覺思緒如同一團亂麻,就在他心煩意亂的時候,幽暗的牢房外忽然亮起一團昏黃的光暈,有獄卒將石壁上的照明燈點燃,點頭哈腰地為來者開門。

他瞇起眼睛,只見玉色的靴子跨過一灘汙水,再往上,縞羽般的白衣上,金鱗粲然的蟠龍在銀線繡出的流雲間穿梭。

貴氣逼人,卻又如月皎潔。

只能是他們宸國的那位太子殿下了。

但令晏嬰意外的是,太子搖光的身後,還跟著一名身姿纖細婉約的女子,對方全身都籠罩在月白的鬥篷裏,風帽遮住她的容顏,叫人看不清她的模樣。

但憑著直覺,他能猜出來人便是宸後荷華。

“晏、嬰?”搖光的嗓音不驚輕塵地響起,“真兇抓到了,是蕭廷,你可以出獄了。”

晏嬰霍地睜大眼睛。

但很快,他又察覺出一絲不對勁,“如果僅僅只是洗脫了末將嫌疑,讓我重獲自由,太子殿下應該沒有必要親自來一趟吧?”

搖光頷首,“不錯,孤之所以親自前來,是因為蝗災又開始了。”

聽到“蝗災”兩個字時,晏嬰神色霍然一變。

“聽說你前幾日去找齊大人,是因為想出了治理蝗災的新辦法,能否和孤說說?”

晏嬰深吸一口氣,道:“若是在我還沒有入獄的時候,也許可以,但現在……恐怕晚了。”

“怎麽說?”荷華不由得問道。

晏嬰深吸一口氣,徐徐開口:

“蝗蟲喜歡在幹燥的土壤裏產卵,所以旱災與蝗災相輔相成。又因為懷仁郡的絕大多數良田,都聚集在世家大族手裏,這幾年許多農民只能開墾荒山,將許多樹林都變成貧瘠的薄田,但是這樣一來,蝗蟲棲息的灘塗、荒地便大為增多。去年我曾想過利用萬物相生相克的原理,讓農戶養鴨子來沖抵田租,但……”

晏嬰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

之前搖光便了解過之前晏嬰治災的始末,他看了晏嬰一眼,接著他的話道:

“鴨子雖然是蝗蟲的天敵,以幼年時的蝗蟲為食,然而你派人投放的鴨苗,不是沒有長大便被人偷盜吃掉,就是因為農戶養殖不當而死,就算有健康長大的,也在當地豪強的聯手壓價下,令養殖的農戶虧得血本無歸。”

搖光直白點出了去年晏嬰計劃失敗的關鍵,晏嬰不由得露出幾分苦笑,點頭道:

“看來太子殿下什麽都知道了。不錯,我失敗了。後來我想了很久,才明白一件事,歸根到底,懷仁郡的普通百姓太窮了,而那些世家大族,又太富了。他們寧可坐視百姓受災,也要保證自己的利益不受損失。在這種背景下,不管我做什麽,都只會讓世家的良田越來越多,百姓的田越來越少,然後循環往覆,貧者無立錐之地。”

他這一席話說完,搖光與荷華皆是默然。

“所以——”晏嬰平靜說著,眸光湛然如同閃電,“我去找齊大人的那日,便是提出收購一部分世家的良田,將它們同農戶的薄田進行更換,然後在多出來的荒田上重新植樹造林,阻止蝗蟲幼蟲的成長。但……結果你們也都看見了。”

荷華了然。

難怪齊書會被刺殺,晏嬰會被陷害……

說白了,這個主意,已經觸及了懷仁郡所有世家的底線。恐怕連蕭廷本人,都是被他們推出來的一把刀而已。

“現在,殿下還覺得末將的辦法能應對這次蝗災嗎?”晏嬰嘆了口氣,“畢竟齊大人已經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太子殿下,還是明哲保身更為要緊。就連陛下,也是默許青麥令的推行的。”

離開水牢的時候,晏嬰向太子搖光拱手,深深低頭:

“太子殿下能親自來迎末將出獄,末將不勝感激,但末將如今,恐怕也只能是無能為力了。”

彼時暮色蒼茫,天邊流雲因為落日鑲嵌著一層燦爛的金邊,在風的吹拂下,變幻著無窮無盡的形狀。

像是駿馬追逐著羊群,又像是獅子咆哮怒吼,最後散落成無數團,風流雲散。

凝視著那些雲彩,晏嬰眼裏有著落寞的光。

其實以前他真沒想過什麽治理蝗災,爭奪郡守之位的。

他出身高貴,樣貌不錯,年紀輕輕便擔任郡丞之職,是多少世家貴女眼中的好夫婿人選。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這才是他原本的人生軌跡。

可自從他摻和進青麥令一事裏,一切都變了。

往日的同窗好友不再熱切,族人看他的眼神往往帶著難辨的覆雜,就連每每回到家中,父母也總是欲言又止。

究竟為什麽呢……

他微微瞇起眼睛。

或許為的只是小時候撫育自己長大的乳娘,連續死了三個孩子,又被人霸了田產後直接精神失常吧。

她用她的乳汁餵大了他,在他成年後再見到他,卻只能傻笑著問他“有沒有見過我的孩子,我餵大了晏家的小少爺,為什麽我自己的孩子都死了呢”。

他很想向乳娘解釋原因,可他解釋不了。

他想改變這一切,可他做不到。

那只青草編成的小螞蚱一晃一悠,卻再也無人在他耳邊哼唱童年的歌謠。

就在晏嬰準備離開的時候,荷華突然開口:

“既然晏郡尉口口聲聲說著自己無能為力,為何在入獄之際,偏偏要死抓著那卷《治蝗論》不放呢?”

晏嬰的腳步微微一頓,喑啞的嗓音透出幾許寂寥:

“王後殿下該知道,人,總是會有年少輕狂的時候。”

“那卷竹簡已經無用,還是不如將它燒了罷。”

入夜,繁星如點,鎏金蓮花銅燈的火苗在晚風裏飄搖。

荷華並未像晏嬰說的那樣燒掉竹簡。

恰恰相反,她從搖光那裏將《治蝗論》要過來後,攤平在燈燭下,細細閱讀著。

平心而論,關於蝗災的應對和治理,晏嬰寫的很是清晰。在策論裏,他一共提出三種辦法:

第一,是在蝗災還未發生的時候,退耕還林,減少荒地和灘塗。在深冬和初春,蝗蟲還是卵鞘的時候,通過及時翻耕土地、合理種植作物、加強田間管理等措施,破壞蝗蟲的產卵和生長環境,減少蝗蟲滋生。

第二,便是利用蝗蟲的天敵如鳥類、青蛙、蟾蜍等來控制蝗蟲數量。這一條也與退耕還林的舉措相輔相成,因為只有樹林多了,才能引來更多的鳥兒棲息。

最後一條,則是在蝗蟲未孵化時,挖掘它們的卵鞘,等蝗蟲孵化後,組織人力用網兜、掃帚等工具直接捕殺蝗蟲。

實際上,幽京的滅蝗隊由來已久,田間巷裏,也時常能看見祭拜蝗神的廟宇,普通百姓憑借磕頭燒香,來給自己帶來幾分心理慰藉。

整篇策論看完,縱使挑剔如荷華,也不得不承認,晏嬰雖然身為武將,但這麽多年研究蝗災下來,對它的了解可謂是極深。

但……荷華也知道,以上種種辦法,從一開始,就難以落地。

因為,要世家大族讓出良田分與貧民,再將貧民手裏的薄田退耕還林,本質上,便是不可能的。

天下熙熙,無往不為利來,天下攘攘,無往不為利往。

誰會心甘情願吐出到嘴的肥肉,贈予別人?

想到這裏,荷華同樣深深擰起了眉頭。

水晶簾碰撞的響聲忽而響起,荷華擡眸,見念薇抱著一卷櫻粉的浮光錦姍姍而入。

——繡了一半白貓圖後,她發現衣衫整體顏色有些單調,於是命念薇又從庫房裏取了一匹櫻粉色的作為圍裳。

念薇一邊裁剪著浮光錦,一邊同荷華閑話家常:

“小君你看,黎錦的質地就是不一般,剪刀裁起來就跟水似得,順滑的不得了。聽他們說是因為黎國桑樹的樹種特別好,葉片碧綠清香,所以春蠶吃了這種桑葉,吐出的絲比別的地方都要柔順。真不知道咱們幽京,什麽時候也能有這樣的樹……”

提起黎地的特產,念薇的語氣裏充斥著艷羨。

念薇的話雖是無心,卻猶如驚電一般,提醒了荷華。

她小時候在大昭宮裏,每到春天,便會看見兆王後執桑蠶禮。但幽京的桑樹稀少,人們往往用柞樹葉餵食桑蠶,吃這種樹葉長大的桑蠶,繭絲較粗,光澤也不夠強,質量難以與黎錦匹敵。

黎地如今既已是宸國的領土,若是……在幽京一帶的山上,種植黎地的桑樹呢?

她越想越興奮,幹脆一疊聲地對念薇道:

“去澄金閣將太子殿下請過來,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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