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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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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14)

廖若的聲音,讓搖光和荷華,同時恢覆清醒。

意識到什麽,他最終慢慢松開她。而荷華也沈默地低頭整理好自己的衣襟。

昨夜的一切仿佛都只是場夢,夢醒後了無痕跡。

等兩人都衣冠整齊後,搖光低低地道:“我先出去了。”

荷華依舊垂著眼眸,小扇子般的睫毛落下兩片陰影,完全讓人無法看清楚她眼底的情緒。她輕輕“嗯”了一聲,然而,就在搖光即將走出洞口時,她卻脫口而出:

“搖光——”

面對他的回眸,她擡起眼眸,瞳仁黑而亮,泛著淡淡的水光,但她雙唇蠕動著,始終沒有說話。

深深吸氣後,還是不曾挽留,只是彎了彎唇,道:

“你抓緊時間去見他們吧,不必說我在這裏。”

搖光沈默地凝視她,半晌,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是如此遲鈍,仿佛每動一次,都有絲線牽動心裏最柔軟的一塊,將它拉扯得鮮血淋漓。

可他只有點頭。

也只能點頭。

山洞外陽光是如此直白而熾烈,有夏蟬在濃密的樹冠裏聲嘶力竭地鳴叫,就像代替他在向世人嘶吼。走出山洞後,在一片“拜見太子殿下”的呼聲裏,搖光向廖若一拱手,平靜道:

“多謝廖少造帶人前來營救,可惜裏面只有孤一人,如果母後也來了棘藜嶺,你們速速去尋她吧,棘藜嶺多瘴氣毒蛇,若是母後遇到什麽危險就不好了。”

他說話時候,表情是如此平靜,靜若止水,然而手指卻微微地攥緊,如有看不見的冰流從他的胸膛裏穿過,呼嘯,將他湮沒。

廖若狐疑地盯住搖光,畢竟來時路上,她看到好幾個荷華用撕下來的衣服布條做的標記。

那布條顏色緋紅,不可能是搖光所有。

不過很快她反應過來,搖光這樣說的用意——如果荷華與搖光同時被自己在山洞裏發現,孤男寡女共度數日,一旦傳出去會對荷華的聲譽造成毀滅性的打擊,於是轉身揮手命令將士:

“先分出一半人護送太子出去!其餘人,隨我在附近尋找王後殿下!”

荷華是山洞周圍的人全部走開後,才從裏面出來,驕陽似火,那些原本在附近活動的狐貍,也全部因為將士的到來,跑得無影無蹤。

現在想想,狐貍之所以總在洞穴旁邊徘徊,大概因為這裏是它們的老巢吧,難怪裏面會鋪著柔軟的幹草和樹葉,還清理得那麽幹凈。

狐貍很敏感的,廖若和她手下的將士都是經歷戰場廝殺的戎武之人,察覺到真正的殺氣,它們會毅然決然地舍棄這個洞穴的。

真可惜啊,原本荷華與搖光走後,就會將家還給它們。

可如今就算兩人願意還,狐貍也回不來了。

那群……無家可歸的,可憐的,傻傻的,狐貍啊。

棘藜嶺的範圍只有這麽大,它們又去哪裏再找一個家呢?

外面紛紛擾擾的塵世,會給他們,真正的……容身之所嗎?

荷華深吸一口氣,雖然想的是狐貍,自己的眼眶卻已泛紅。她向旁邊的樹叢走了幾步後,下定決心,放開嗓子:

“廖少造,本宮在此!!!”

聽到聲音,廖若疾步而來,見到荷華後,單膝下跪:

“參見王後殿下。”

剩下的將士也紛紛聚攏過來,齊刷刷跪地,一片烏泱泱的人頭擋住荷華的視線,她再也看不見他們身後的狐貍洞。

她轉過身,道:“我們走吧。”

然而,廖若帶著將士,護送荷華從棘藜嶺出來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回頭向後看了一眼。

日光傾灑,棘藜嶺依舊郁郁青青,微風拂過,送來雲夢澤上的水汽,山嶺深處,為雲霧所繚繞,模糊而朦朧。

沒有人知道,裏面還有一個很溫暖的狐貍洞。

沒有人知道,狐貍洞裏曾經發生什麽樣的過往。

沒有人知道,曾有那樣兩只小小的狐貍,在洞裏相互偎依取暖,任憑洞外風吹雨打。雨停之後,狐貍奔入人世,再也消失不見。

一滴淚水順著荷華的眼角,驀地滑落。收回目光的時候,她突然發現,搖光同樣勒馬駐足,和她一同遙望雲霧繚繞的山嶺。

出了這裏,她還是宸國的王後,禮法上他的嫡母,更是要篡奪宸王之位,和他形成競爭的姬氏亡國公主。

棘藜嶺三日,付與微塵。

————————————————

滄瀾郡,若幽河。

丹皎已經抱著阿貍,在河邊渡口等了大半天功夫,始終沒有見到來人,她焦急地轉來轉去,仿佛熱鍋上的螞蟻。

除了她以外,還有坐在輪椅上的時鳴和推輪椅的姜璘。時鳴雖然表情沒有她那麽焦慮,但雙眼始終凝視著河的對岸。

終於,驟雨般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至近,揚起的紗幕般的煙塵裏,一隊身影漸漸浮現出來。

“王兄,母後!”

看到領頭的颯露紫駿馬上一襲皎潔如月的白衣,和緊隨其後的一襲紅衣後,丹皎將孩子往侍從懷裏一塞,提起裙袂就要上前。

“三公主殿下,危險,前面是河。”時鳴淡淡出聲提醒,“您還是等他們下馬過河後,再迎接吧。”

丹皎這才反應過來,若不是時鳴提醒,她再往前一步,就要掉下河岸了。她趕忙收回腳,整理好裙袂後,在岸邊翹首以待。

將士奮力揮動木槳,蕩漾的水波裏,十幾艘輕舟很快渡過若幽河,船只靠岸的一刻,搖光側過身子,先讓廖若攙扶著荷華下船,然後才看向等候多時的丹皎,微微頷首:

“丹皎。”

聽到那聲“丹皎”後,淚水差點奪眶而出,丹皎很想像孩提時代那樣撲進他懷裏撒嬌,然而最終只是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黎國王後丹皎拜見宸國太子殿下。”

見丹皎如此客氣,搖光挑了挑眉,似有不悅:

“怎麽出去幾年,你突然和孤講起這些禮節了。丹皎,你要記住,不管你嫁去哪裏,你始終是宸國的公主,孤唯一的妹妹。”

之前在紫宸宮的時候,荷華便聽說過,華陽夫人去世的那年,丹皎剛滿五歲,正是天真懵懂的時候,宸王燁本想將她交給容姬撫養,她養育玄止有帶孩子的經驗,卻被年僅十歲的太子搖光拒絕。

搖光表示自己已經長大,可以照顧妹妹。見太子無比執拗,又有丹皎的乳母在一旁跪地保證,宸王燁最終同意了他的請求。

所以丹皎在五歲到十歲的時間裏,都是同搖光一起居住在明華殿,直到十歲以後,男女之防漸嚴,她才搬回了棠棣院。

因此和王室的其他兄妹不同,丹皎與搖光的感情十分深厚。

但即便如此,宸王燁決定將丹皎嫁去黎國時,搖光……

能做的也只是來信勸說妹妹不要違抗君命。

荷華不知道搖光此刻心裏是怎麽想的,不過丹皎在聽了兄長的話後,兩顆豆大的淚珠一下子從丹皎眼裏滾落,哽咽道:

“……多謝王兄,丹皎明白。丹皎嫁去黎國後,未能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再見王兄,王兄能帶兵來救丹皎,丹皎不勝感激,如今看到你和母後沒事,真的……已是此生之幸。”

意識到自己失態,她慌忙用手背拂去臉上淚痕,“那日雲夢澤一別,丹皎心裏一直內疚,若不是丹皎太過無能……”

話還未說完,便被荷華打斷:“丹皎,黎耜之戰,並非你的過錯,無須內疚,更無須自責。”

她的目光仿佛有撫慰人心的作用,丹皎的眼淚不知不覺停止,荷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

“身為宸國公主,太子胞妹,你承擔兩國邦交之責,遠嫁黎國聯姻,又在黎國危難之際,遣使臣來宸求援。流亡途中亦不曾對更強大的耜國屈服,你做得已經很好了,你的母國,以你為傲。”

“可我……”丹皎羞愧垂眸,“我讓您和王兄都陷入了險境。”

荷華淺淺一笑:“什麽險境不險境的,我們現在都好好站在這裏,不是嗎?居其位,謀其政,本宮是王後,他是太子,更是你的胞兄,將你平安接回宸國,本就是我們的責任。”

“不說這些了,”她從一旁的侍女懷裏接過小阿貍,逗了逗他,“他是叫阿貍嗎?難道還沒有起正式的名字?”

丹皎搖頭:“生阿貍的時候,我和……”

想起死去的公子鄂,她的眼圈再度泛紅,“我和七殿下尚在逃難途中,沒來得及為阿貍起名。”

她忽然擡頭,凝視搖光,目光殷切:“王兄,您可否給這個孩子賜名?他的父王與兄長皆已去世,您便是他在世上最親的舅舅,來日他若是能重回黎國,定當永遠銘記您的恩情。”

面對妹妹的懇求,搖光沈吟不語。

荷華心裏卻是微地一聲嘆息。

她知道丹皎這樣做的意圖,丹皎想借著起名,讓搖光能多多照拂一下這個孩子,甚至……來日助他奪回黎王之位。

可是,以宸王燁的野心,就算宸國發兵助黎,黎國真的又能長存嗎?

或許是怕丹皎尷尬,廖若適時插話,打斷搖光的沈默:

“幾位殿下,河邊風浪大,黎公子還小,我們不若先上馬車,回延夏城再聊吧。郡守府那邊應該備了宴席等待我們。”

她彎唇一笑:“就算你們幾位殿下不餓,我和一眾將士奔波勞累,可是想好好吃一頓呢。”

搖光點頭:“丹皎,你先同母後上車吧。賜名的事,日後再說。”

雖然心裏失落,但畢竟見到搖光和荷華安然無恙,丹皎重重“嗯”了一聲,抱過阿貍,跟著荷華一起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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